曾國華生性驕躁,好大喜功,前些年初帶兵時常受挫,尚能做到謹慎收斂,近來輕取四城,遂以為用兵打仗亦不過如此,功可立成,名可立就,對李續賓的穩慎頗為不滿。見李續賓尚在沉吟,他繼續慷慨陳詞:“廬州地處皖中,城池大而富庶,皖省運往江寧的糧餉,陸路大半經廬州運輸,實為發逆老巢之西面屏障;且今日廬州已為皖省臨時省垣,其地位更非往日可比。廬州收復,則皖省全域性皆在掌握之中,北出鳳陽、潁州,南下安慶、池州,都可居中從容排程。”
“滌師在巴河舟中已指示我們先圍安慶,且春霆不久即可過江,我看還是以南下為宜。”李續賓不善言辭,說起話來,遠不如曾國華的酣暢淋漓。他覺得曾國華的話雖有道理,但不甚穩妥。
“迪庵兄。”曾國華笑了笑,不以為然地說,“兵機瞬息萬變,難以預料,且我大哥亦未指示不能打廬州,我軍目前距廬州僅一百五十里,距安慶有二百五十里。安慶城高池深,一時難以攻破,當作長期打算,而廬州到底不如安慶之難下。以今日形勢言,下一廬州,其功勝過下皖省十縣。”
曾國華這話有道理。六月份,署理巡撫李孟群陣亡,廬州失守,朝廷震驚。新巡撫翁同書只得將撫署暫設在壽州。朝廷責翁同書速下廬州,翁同書無力為之,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湘勇身上。收復廬州,功勞自然不小。但李續賓還有一層顧慮。
“據探報,陳玉成、李秀成正集結在浦口、**一帶,與江北大營鏖戰。若是廬州危急,增援部隊三五天便可趕到。打廬州,不一定會勝利。”
“迪庵兄,你過慮了。”曾國華拍著李續賓的肩膀說,“陳、李二逆圍江北大營,志在解江寧之圍。正因為德興阿扯住了陳、李,我們才可以放心打廬州。你不必再猶豫了,就讓他德興阿去賣命,我們摘現成的果子吧!滿人處處佔我們的便宜,這次也輪到我們佔佔他們的便宜了。”
說罷,得意地大笑起來。曾國華身為曾國藩的嫡親兄弟,一向被大哥視為奇才,李續賓不便再堅持下去,心想:待攻下廬州後再回兵安慶也行,克復臨時省垣,畢竟是一樁大功。
李、曾統率的這七千人,其基礎是長沙建大團時的羅澤南一營,系湘勇中的精銳之師,當即全部開出舒城,兼程向廬州進發。沿途太平軍不戰自退,李、曾心中高興。傍晚,湘勇駐紮在金牛鎮。探馬報:前方四十里處的三河鎮外,長毛新築石壘九座,鎮上糧草堆積如山,兵器甲仗無數,從舒城、桐城一帶潰逃的太平軍亦聚在這裡,看陣勢,欲在此與湘勇決一死戰。
曾國華大喜說:“皖中糧食奇缺,據說人肉賣到一百二十文一斤。長毛大批糧食聚積此地,真乃天賜我軍。”
李續賓也高興地說:“今夜安穩睡一覺,明早一鼓作氣拿下三河。”
二人正商議間,忽一人闖入帳內,高喊:“大帥,前進不得,請速退兵!”
曾國華看時,原來是一個年輕的讀書人,不經通報,徑自闖了進來,大怒道:“你是誰?知此處是什麼地方嗎?”
“大帥。”那人並不害怕,神色自若地說,“小生特地冒死前來相告,據確鑿訊息,陳玉成、李秀成已在烏衣鎮大敗德興阿,江北大營全軍潰敗,目前正反戈進皖,三河乃陳、李設下的陷阱。”
“江北大營潰敗?”李續賓大驚。這個訊息使李續賓對來人改容相待,忙請他坐下,親兵獻茶。李續賓問,“足下尊姓大名,何以知德興阿已敗於陳、李之手?”
“小生姓趙名烈文,字惠甫,江蘇陽湖人。今天上午從全椒來到此處訪友。昨天在縣城見到長毛先頭部隊,並聽他們說大軍隨後就會到。”
“不要緊,三河離廬州只有六十里,待我們明日拿下三河後,即全速北進,等陳、李二賊趕到廬州時,我們早已進城了。”曾國華並不把此事看得很重。
“大帥,這三河鎮不比別處。它前傍界河、馬柵河,後為巢湖,右側為白石山,左側為金牛嶺。從南面入三河鎮,只有金牛鎮上一條大道。當地人稱三河鎮一帶為一天然水葫蘆,葫蘆口即為金牛鎮,裡面裝著半葫蘆水。此地易守難攻,故長毛將糧草器械存於此處,以便隨時接濟廬州、江寧。今長毛在鎮外添築九壘,金牛鎮大道撤除防兵,是有意讓大帥軍隊進葫蘆口,請千萬莫上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