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一章 聰明人的責任
381 關學要論
老夫子們被西北軍百夫長帶來的。這次是西北軍總參議肖振瀛充當了一次百夫長,帶著幾個西北軍參謀護送關學大家。
強霖接待了這幫道貌岸然的君子們。大家來到潼關的茶餐廳,這是強霖自己弄得餐廳。裡面有些蔬菜沙拉和羊肉泡饃的自助餐,都是幾個女人們按照強霖的要求,買來菜自己沖洗乾淨,用當地佐料拌出來的。
藍田牛夫子,大名牛兆廉,字夢周,是前清舉人。大清朝廷單獨授予功名,與皇朝互動良好。大清退位,他不肯再為新朝效力,但是還是參與講學。不過新學替代他的關學講堂,小學生們都離開了。他在關學講堂只能給成人上課了。
牛夫子60多歲的老人,身體還很好。他直接要求強霖解釋為什麼要他們遷移。
強霖請大家坐下,喝些熱茶,暖暖身體,消消火氣。
肖振瀛照顧大家坐下,顯嶼給大家布茶。
沒有辦法,三個女人,另兩個一個是革命者,一個是西學家庭,只有顯嶼格格受過宮廷教育和日本家庭教育。
牛夫子給格格行禮,說是不敢不敢,這是罪該萬死的大罪。但是自己也喝,看來也是隨和了。
顯嶼說:“最該,罪該萬死的不是喝茶。是你們的迂腐,把大清的江山葬送了。”
肖振瀛還是很尊敬這些夫子的。看顯嶼這個格格的架勢,他趕緊圓場說:“格格還是有所不知,牛夫子還是前朝皇帝信任的學者。”
顯嶼不再言語。順治康熙一系要是不信任你們,他們怎麼會垮臺呢?
牛夫子倒是鎮定,大概被批駁的次數太多了。給格格行禮之後,面色如常,繼續與強令庸對峙。
強霖說:“道理是很簡單的,就是用你們的遷移,省下糧食,救人。”
牛夫子說:“我們做學問也是辛苦的。如果覺得我們多餘,你自然可以把我們殺了。”
強霖說:“既然救人,怎麼還能殺人呢?你這就是陷我於不仁了。即為君子,就不要強人所難。”
牛夫子說:“看你殺人,也沒有什麼難的。還不是自我正義麼?”
強霖感興趣到:“歐,看來老夫子也明白西學。當然我殺人是軍法的規矩,不是自我正義。我自己是不想殺人的。但是為了法律,你不能看著別人危害多數人的生命而不管。”
牛夫子說:“好了。這些問題我們不糾纏。楊虎臣還是很尊敬我的,我也不與你計較了。我們這些人,要到哪裡去。”
強霖說:“南方有個陳寅恪(音:克),在我的老家江西。你們可以到江西,也可以到嶺南,還可以到南京,如果有人請你們講學,你們就自己度量。如果沒有,我會給你們安排。”
牛夫子說:“我聽聽你的安排?”
強霖說:“很難再耕讀了。江西的土地,都建成現代農場了。你們就在田園中,安心地養老和做學問。”
坐上首的是西安府興平縣的張夫子。
張夫子在關中的西部很有名氣。張夫子大名張元勳,字鴻山,號果齋。張鴻山比牛夢週年齡還大,66歲了。他是牛夢周的同門師兄。他們還有一個大師兄,也是興平張夫子,大名張元際,字曉山,號仁齋。
張鴻山說:“令庸小老弟,你是要把我們都趕走啊。你知道,我們對關中地區是有貢獻的啊。我們師兄弟三個人,曾經勸說陝甘巡撫升允罷兵啊。少死了很多人啊。”
強霖說:“是啊。從我的角度看,似乎雙方打下去,也沒有什麼不妥啊。你看看,現在的大災荒,還不如戰死痛快。”
張鴻山說:“小老弟,你是還不懂事的年齡了。我們理學,就是講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關中有理學,才有啟蒙。以前的始皇帝時期,都是法家禍國啊。商鞅用酷吏治百姓,難道令庸老弟也是酷吏?”
強霖說:“還是張夫子語言有戰鬥力。但你的萬世太平在哪裡呢?”
張鴻山說:“我們盡我們的能力而已。其實萬世太平真的是太遙遠了。”
強霖說:“孔子就沒有解決這些問題,但你們非要說孔子解決了人的文明問題。但是你們自己又經年的研究心學,或者說理學。你們最大的成就,就是研究出了人和物的不可分,人的認識的最大程度的極限。”
張鴻山說:“這有什麼不好麼?我們能夠研究出人的最大認識程度,就是告訴人們怎麼才是人生。”
強霖說:“人的極限認識,也是不知道人生的。你的萬世太平是一個志向,不是人生的價值。人生的價值,你們是不懂的。”
張鴻山說:“我不懂得,難道你懂的麼?”
強霖說:“我比你明白,但也是不懂的。不過我信的是聖經。也就是說,我不懂得,從你的努力中,我更明白一道理,就是人也沒有辦法懂得。格物致知,格不出人生的道理。所以,那是人力所達不到的。”
張鴻山說:“我認為格物致知很有進展啊。”
強霖說:“恭喜你啊。你有進展,你應該明白無限對你很為遙遠啊。所以,你究竟是進展還是不進展?”
張鴻山喪氣地說:“似乎是空啊。也可以當成進展,確實很遙遠。但是講課的最終目的,總是勸人行善的。”
強霖說:“我的成見就是,關學自己還不成熟,就總是拿出來告訴人們。其實我覺得還不如蒙古法典來的實在。”
肖振瀛出來圓場說:“大家這次是躲避饑荒的。應該談些生計的問題,這些理學總是爭論不完。”
牛夢周說:“人們說我通天徹地。我昨天晚上看了天象,星座不明啊,這是大災未完的象徵。小老弟也是天算麼?”
強霖說:“我是根據資料計算的。經驗統計您也知道,大災之後必有大瘟疫,還有一系列的天災,洪澇和蝗災,也都會出現。人口不消滅一般,災荒不算完。”
牛夢周說:“既然上天要我們完,我們自然就在家裡等著好了。何必遙遠的逃荒年。”
強霖說:“你看看,剛才還說格物致知。現在又說上天要你完。不是上天,是旱災、洪災、瘟疫還有蟲害。”
牛夢周說:“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有這些災害?”
強霖搖頭說:“那也不是上天的意思。上天不會計較這些小事的。離我們遠著呢。我認為就是大氣環流的週期問題,這是地理學和氣象學的研究領域。幾位老先生把星相加里頭,也很好啊。西方的天文學,就是因為星相的研究開始的。”
肖振瀛問:“這些老先生的未來在哪裡啊?”
強霖說:“先在外交流學問吧。最好不要再給沒有學過西學的人上課!有些西學很好的人,研究中國歷史,你可以給他們講。這樣危害就小了。”
張鴻山說:“你這麼說也可以。西學在我們的研究中,實際上也佔有很大的地位。我自己也研究數理基礎。羅素的哲學,還是很有意思。其實老莊玄學、孔孟理學也可以用數理邏輯來推論。”
強霖終於感到這些老夫子的研究還是很有深度。他說:“很好。數理邏輯加入進去,就能夠發現很多問題,推匯出人的認識邊界在無限遠。你們可以到北京,與羅素的弟子們討論數學與關中理學的關係。”
張鴻山說:“好吧。我帶些人去北京。師弟你不合適現代的討論,你去與陳寅恪交流一番,給我們關中理學帶些新的東西回來。”
牛夢周說:“好吧。我和陳寅恪探討玄學,看看他有什麼心得。”
大家開始吃飯。他們看強霖把西北小吃弄成了西餐,自己挑選菜式,很是科學。肖振瀛說:“嗯,不錯。像西式賓館的風格。”
強霖沒有接茬,他覺得這些老夫子,趁著這次機會,像是有計劃地遊學,要公款遊學。
強霖說:“幾位夫子苦心,將來必有回報。其實你們的田園思想,也是西方很多人的夢想。但是我們必須透過這個蠻荒的科學時代。所以根本的問題,還是人的價值觀念。科學時代的價值觀念。”
張鴻山說:“小老弟總算有句真話。看來老莊的理想,在人類這個階段是無法實現的。也許真的是宗教講的末法時代。我們這次出去遊學,就是要弄清楚,西學到底講了什麼?當然不是聖經說了什麼,這個我們清楚。”
強霖說:“那我就明白了。你們的意思,是人如何達到對聖經的認識,或者對老莊的認識麼?”
張鴻山說:“是的。既然最終的目標無法普及,那麼次之的目標在哪裡?我們想看看西方哲學家們怎麼說。”
強霖說:“你們會有所得的。你們是中國的一代最聰明的學子,也正是你們要出成果的時候。”
張鴻山嘆道:“說的是啊。但是你也知道,我自己確實沒有把握,掌握了什麼真理。給別人講課,也是告訴別人的一般心路過程。而不是真理。”
強霖說:“希望關學,能夠從理論上,論述一個關於生命的學說。你們這一代聰明人能夠留下正確的東西,對下一代很有幫助。你們要記得,現在幹事情的,都是留學生。他們是比你們小的一代聰明人。”
牛夢周說:“我明白。你說的是要我們拿出東西來,否則就對不起我們自己這代人,我們是這代人的聰明者。”
強霖說:“這是你們的責任。大清曾經對你們給予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