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容易是熬過了化雪時節，入了春，氣候也算是暖了些。她打眼看著宗人府中那幾圍高牆，昔年八賢王，如今落得如此境地。
“他現今有幾個人侍奉著？”她扭過頭去，開口問府丞。
那府丞雖是個正三品的官，見到這位固倫公主卻仍是恭恭敬敬的：“回公主，皇上傳旨，只准留兩個太監侍奉，卑職自再不敢多添旁人。”
老八。不對，如今也已經不是曾經的八王爺允禩了。四哥下旨命其改名為阿其那，皇九子允禟改名為塞思黑，連弘旺都被勒令更名為菩薩保。她當時聽聞此事時，只是皺了下眉頭，雖覺得四哥這事兒做的有些過了，卻也沒再多說一句話。這麼多年壓著的火氣，終歸是要讓他找個地兒發洩了才行，不然，總這麼憋著，以後還不知會有什麼名堂呢。
“去開門。”命人去開了門，一應的侍從全悄然退下了。她看著如今從上到下透著狼狽的允禩，徑自尋了處安靜地坐下。
允禩聽到動靜，轉過身來，見是她進來了，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你來做什麼？”
“來看看你過的好不好。”她悠哉說道，“老八，你知不知道，佛家講究個因果報應，凡事有因就有果。”
“你們兄妹倆，為了給老十三報仇，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允禩冷哼一聲。”你們倆可真是親兄妹，都夠記仇的。”
雖是過了正月已入二月天，可這屋子裡到處都透著陰冷。她搓了搓手，將手中的手爐抱得更緊了緊：“當年的十三，不過是個無封位的閒散皇子。你們為了整垮我整垮四哥，不惜把他也牽扯進來。那是是個什麼天兒，比如今還冷的氣候，皇阿瑪就那樣把他關進了宗人府。到如今，他腿上的寒疾都沒能醫好。這樁樁件件，都是你們乾的好事，怎麼，還不許我為老十三找回個公道嗎？”
允禩冷哼了一聲：“老十三成了如今這樣，還不是託了你這位固倫公主的福？要不是你一直在先帝耳邊吹風，我們也犯不上花這心思。本是衝著老四
去的，是他老十三多管閒事，偏要摻和進來，能怪得了誰？”
“那弘時呢？允禩，你怨恨四哥，以至於連他的兒子都要害。”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個小瓶子。她左右掂了掂，卻又重新塞回了袖中。”以前我是提醒過你的吧？不要在弘時身上動心思。你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只會引火燒身。是你自己不聽，偏要執意而為。”
成王敗寇。到了如今這番田地，允禩終究是認了。這場九龍奪嫡，其實是誰都沒有贏。允礽失了太子之位，允褆被終身圈禁，他失了皇位，看似贏了的胤禛，可胤禛卻是以人言和一世的脾性清譽為代價。若是說，誰真的贏了，那就應是眼前的這個女子，只不過是在先帝跟前待了那麼幾年，多說了那麼幾句話，竟就讓胤禛順利繼承了皇帝之位，也保全了自己此生富貴。看似是沒做什麼事，可回想樁樁件件的大事，皆有她的痕跡。若不是因她並無野心，只怕，如今這天下就是在她手中了。
“我有許久沒見過允禟了，他怎麼樣了？”許久，他問道。
手中手爐裡的炭已沒有起初那麼熱了，她也並無久留之意，道：“我實話告訴你，旨意不是我下的，主意也不是我出的。我病了那麼些時日，等好了就聽到這些訊息了。”
“你若還有那麼幾分舊日的心腸，就給我們一個痛快。”允禩認命地閉上眼睛，“郭絡羅氏已被他逼死，整個廉親王府如今死的死散的散。留我這麼一個，就算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前腳命將郭絡羅氏休回家去，郭絡羅氏後腳回了母家就上吊自盡而亡了。他現在被關在這裡，求死不能。
她手中硃砂般的小巧瓷瓶此時已徹底被她收回衣袖中。她站起身來，淡淡道：“因為你，允祥到現在都被病痛所纏，我若給了你這個痛快，豈不是太對不住自己對不起四哥這麼些年來受的委屈？你如今的痛苦，遠不及我們曾經的一半。老八，我若讓你死了，才當真是對不起這麼多年來的自己。”
“好好看著他。”外面，府丞仍恭敬地立在那
裡等著，聽她開口，恭敬地彎身聽著。”不到本宮答應，別讓他死了。”她就要這麼看著，看著允禩經歷曾經他們所經歷的一切。直到有一天，她累了倦了，四哥也厭了，他才到了有資格死的時候。
“主子今兒來看他，回去皇上又要念叨了。”洛谷站在她身邊有些不安地說道，“等再過幾個月，允禟也要被壓回京來，主子難不成是又要去看一圈兒？”
她卻只把方才塞回袖中的瓷瓶重新放回洛谷手中：“本想真就做個了斷的，看來還不到時候。”
從來，死都最好的解脫。她就是要讓老八、老九這般煎熬地活著，活著去看著她的四哥如何治這天下。不過……顯然，他二人如今想的，定不是這些。
“洛谷……”從宗人府回宮的路並不遠，馬車在街上悠然行著。她朱脣微啟，一旁的侍從輕輕應了聲，轉過頭來看著她，只聽她道：“曾經，我與十二哥一同在蘇麻喇姑那裡禮佛誦經，可如今，幹得卻仍是些缺德的事兒……造孽啊。”
“可是，公主還不都是為了皇上。”他開口勸慰道。她從小就是誠心向佛的，可是卻又不得不被形勢所迫做些動手傷人，做盡天下所不齒之事。信命，卻不認命，但是最終，她仍是被一個命字抓的死死的。
馬車已過東華門，穩穩停住。她眉頭一蹙：“怎麼回宮了？”
“天色已晚，皇上這陣子一直都在宮裡，公主沒必要再回園子啊……”他也才發現，竟是已回了宮裡。
是嗎？她才不信呢。誰知道是不是又是自己這好侍衛跟自己那好四哥一起合計出來的：“罷了，我懶得管你。允禟那邊你讓人好好看著。”
“公主放心，粘杆處已經有人過去了，出不了岔子的。”洛谷應道。
粘杆處……靜慈在心中盤算著。她如今即使在宮裡園子裡哪兒也不去也能保證訊息靈通，皆是因為有粘杆處的存在。可這絕不會長久之計，早晚有一天，這種見不得人的營生，還是要散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