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何簡
你後悔過嗎?
後悔過所嫁非人,後悔過草率婚姻,後悔過不珍惜觸手可得的幸福嗎?
何簡坐在一室黑暗裡,目光所及的是電視熒幕上的點點星光,午夜檔的情感問答類節目在這時候非常容易觸動人心,並且一擊即中。
諾大的屋子裡空蕩蕩地,她隻身在黑暗裡,淚水縱橫。
或許是年紀大了,連哭泣都變得小心翼翼地壓抑起來,她窮極一生所追求的幸福,原來不過是一盤沙。隨著女兒的去世,終究灰飛煙滅。
她後悔了,後悔當初的不自愛,把家庭逼得寸寸敗退;後悔自以為是,覺得可以掌控所有的人的一生;更後悔把照照拉入這無盡漩渦,害得她萬劫不復。
薛元的致電更向是一劑毒藥,直接挑崩她所有的情緒。手機螢幕上閃動著的數字,一度是她爛熟於心的,可是現在她多一秒都不想看到關於他的人他的事。
如果沒有他該多好,沒有他照照就不會死……
她攥緊了手機用勁了全力摔出去,落地與瓷磚地清脆碰撞,四分五裂。鈴聲戈然而止,可恨意卻開始烈火燎原。
恨他,也更恨自己。
她無顏去面對照照,就像她去探監裴渡,本該用憤恨地目光讓他跪地求饒,可那個年輕人,只輕輕地瞥了她一眼,就讓她不得不落荒而逃。
父母做錯了事,被兒女洞悉鄙夷,大概是這世上最令人羞愧的事了吧。
裴渡的眼神跟照照太像,他們熟知一切卻不言不語,沉默地推波助瀾。在那目光下她無所遁形,就像她親眼見證照照的死去一樣,煎熬卻無能為力。
可是怎麼辦呢,照照不在了,她除了煎熬著還能怎麼樣?
在她動了死的念頭時,莊嚴來找她,把簽了字的離婚協議丟在她面前,用了極其嘲笑的表情,字字珠璣,“何簡,你滿意了?當年我是混蛋錯手害死了我們的未出世的兒子,可是你呢?我無顏對你,你還有臉去見照照嘛!這麼多年了,我們早就兩清了。”
原來她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我依舊會支付你的生活費,但是何簡,沒了照照我們就沒有再聯絡的必要了。”他說得決絕,多年的夫妻情分頃刻間分崩離析。
那張簽了字的協議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像是一紙宣判,懲罰是無期徒刑。
多年前,在何簡還能拿著離婚協議在莊嚴面前耀武揚威的時候,她尚不知有一天自己也會如此狼狽。
那時候她以為最惡不過莊嚴,可沒想到自己竟比莊嚴還要可恥萬倍。當年她那麼期待那個孩子的出生,她甚至想好了名字,叫莊耀,可是莊嚴卻因為懷疑直接害死了這個孩子,她當時覺得整個世界都要崩塌了,拼了命的要跟他離婚,他不願她就告。
他以照照做藉口,提出分居,試圖以時間來挽回這段婚姻。她無法原諒也無法冷靜,直到家裡老一輩的人施下壓來,她才不得不妥協。
剛開始分居的那段日子,她雖恨卻在試著去釋懷,莊嚴也的的確確做出了彌補,盡了百般力在對她好,畢竟夫妻一場,她不是不留情面。在她準備放下防線的時候,她又看到了什麼呢?
她難得好心情買了一大包食材,想煮一份久違的晚餐給莊嚴吃,讓他們倆坐下來好好談談,冰釋前嫌。可當她進了門,面對的卻是一地狼藉,襯衫裙子從門口扔到臥室內,所有的畫面都不言而喻。
既然如此,他們還有一起走下去的必要嗎?
莊嚴說那是個誤會,誤會什麼呢?誤會他所謂的討好不過是逢場作戲?
她平靜笑納這戲劇一般的生活,她告訴他:“莊嚴,為了照照,我妥協。不過,以後你過你的陽觀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於外,他是個奔波於工作努力賺錢養家的好父親,她是個安守本分照顧家庭的好母親,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婚姻是座墳墓,她跳了進去,總要有人把她拉出來。薛元,恰恰又是個會見縫插針的人。
就如璀璨糜爛的夜生活一樣,在何簡被酒精麻痺,為自己的婚姻哭到聲嘶力竭時,這時在她身邊的人,便是最好的慰藉。誰都會有放縱的時候,只是她的放縱,選錯了時候而已。
當何簡一覺醒來,有些事實便無法更改,她試圖逃避,薛元窮追不捨。一步一步,把她拉出墳墓,走向下一個地獄。
然,這場婚姻,到此,終於名存實亡。
何簡她後悔過,但愛過嗎?這個問題是個挺抽象的問題,在她還懵懂相信愛情時,她一定會斬釘截鐵地說“愛過”,但現如今,在物是人非之後,她躺在午後陽光下的搖椅上,她只會輕輕搖搖頭,一笑置之。
愛是什麼?
如果愛註定會錯,她寧願這一生無愛無恨,不遇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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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早在多年前,那個薛元遠赴求學的夏季,何簡跟莊嚴就有過一段不期而遇。
莊嚴是家裡給何簡介紹的結婚物件,彼時他們第一次面對面坐下來正式見面時,何簡的心思還停留在薛元怎麼不給她回信的悶悶不樂中,連帶著對莊嚴都沒了好感。
只依稀記得這個初次見面的男孩子為什麼總是對著她傻笑,莫名其妙的感覺,莫名其妙的感情。
何簡當然不知道
,那個時候的男孩子面對自己心儀的女孩,往往比女生還要嬌羞一些。
後來,何簡在工廠上班時收到兩封信,一封是簡單的黃皮紙信封,來自薛元,一封是粉色的畫滿愛心的信封,來自莊嚴。
她當時眼裡只有薛元二字,哪裡容得下其它。再加上同事的調侃,那封粉色書信毫不留情地就被她丟到了垃圾桶裡。
如果何簡當時肯花一分鐘的時間看一下,也許他們之間尚有另一種結局。
“何簡,我是莊嚴……”
“我其實喜歡你很久了,只是你好像都沒有注意到我,說起來也羞愧,每天放學都會跟蹤你,真的挺不好意思的,請你原諒。”
“……我知道你有喜歡的人,但是沒關係,我可以等你。”
“當我知道我的相親物件是你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同時也為你苦惱。我只想請求你,如果你對我沒有感覺的話,請告訴我,我願意繼續等你同時也給你自由,我不知道要怎麼成為你喜歡的人,但是我願意傾其所有去愛你。”
何簡和莊嚴結婚的那一天,她都不知道她的手邊人有多愛她。
在她心裡,她跟莊嚴不過是場包辦婚姻,莊嚴需要的是個妻子,她需要的是場婚禮。
終其一生,何簡才明白,利用感情各取所需的下場,就是自掘墳墓。
如果可以再來過,她只想無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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