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男人居然也會生氣?茉含挺著大鼓鼓的肚子,走過去拍他的肩膀,大咧咧的說:“小氣,這麼好的酒,怎麼不給我喝呢?”
因為帶著人.皮.面.具,她一臉燥熱並沒有顯露在現在的臉上,只是目光有點散漫。
不過微微踉蹌的腳步還是出賣了她,一下十幾碗下去,即使兌的酒量不多,也該醉了。
“快去睡覺吧。”男人怒氣散去,恢復溫和的語氣對她說。
縱然有萬種情緒,對她卻始終如初見。茉含昏昏沉沉睡過去之前,滿懷暖意。
酒氣在體內翻騰,她做夢都是火燒,翻來覆去睡得很不踏實,忽然碰到一塊冰涼,伸手就抓了上去,抱著不肯鬆手,才漸漸降了溫。
夜半酒氣散去,又冷得打哆嗦,有人給她蓋上被子,她一頭鑽了進去,把自己渾身蜷成氣球,讓被子毫無縫隙的包住自己。
這是她一年多來睡得最沉的一晚。這晚,她夢到了爸爸,媽媽還有哥哥。
他們在海里,樣子像在叫她,聲音卻被海浪蓋過,她什麼都聽不到。海風把她裹起來,她搖搖欲墜,不知道要被吹到哪裡去。
“哥哥……哥哥……!”她呢喃。
“醒醒,快醒醒!”一隻手把她搖醒了。起來看到男人的臉,眼神帶著肅穆,臉上有幾分焦慮。
“啊……”她驚歎一聲,不自覺的就把他抱住了。
那是夢,不是真的,真好。
男人有瞬間的詫異,沒反應過來,但眼下情況不容他思考。
夜半的海風突如其來的大,這是走船這麼久第一次遇見這麼大的風浪,船擺得快要翻身,人根本站不住。
茉含也意識到情況不對,那不是夢,是自然災害給人體敲響的警鐘!
“是龍捲風!”
看到巨大滾來的成形狂風,畫面如同兒時所見,茉含驚叫一聲。
她的話讓男人瞬間恍悟,原來是龍捲風。他咬咬牙,嘆了一句:“真夠狠的。”然後就把她抱得更緊,竄入船艙。
她見識過龍捲風的威力,她能從小時候那次活下來算非常幸運,但之後的日子過得索然無味。可是這次,她突然恐懼,恐懼離開這個世界,恐懼沒有關心她的人的日子,該怎麼過。
海盜船被拆散成碎片,他們一群人漂泊四方,只有那個男人自始至終緊緊將她揣在懷裡,從落水到找到救命的小塊甲板,都沒有跟她分開。
因為他們沒有身份,救援隊不知道他們的訊息。男人知道這片海域今晚有哪艘航班經過,待龍捲風過去後,靠著浮起的甲板,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飄著,滑向有航班的方向。
“只要有大船,就會有人發求助訊號,救生船就會來。”他說。
因為抵禦風暴,一路逃命,兩個人都已經疲倦虛脫。龍捲風過後的海水異常的冷,兩人互相依偎,卻感覺不到半點溫度。
終於他們看到了人,非常多的人。
人頭浮在海面上,臉上都是凝固的驚悚恐懼的表情。也有人在甲板上的,蜷成一團,恍若冰凍人。
什麼叫死海。
“等等,會有人來救我們。”男人說,聲音已經顫抖的不行,嘴裡呵出一團團白色煙霧。
“我困了。”茉含迷迷糊糊的說。
“不要睡,唱歌,你還沒唱歌給我聽。”
“我……不會唱歌。”
“你小時候,你媽怎麼哄你睡覺的?世上只有媽媽好會唱吧?”
“我沒有媽媽,她早就死了。”
“那你跟誰在一起?”
茉含意識已經開始迷糊,講起了小時候的事,講起了她一直在找她哥哥的事,最後,有沒有講到被陌生人帶走,進入一個間諜機構的事,她都記不清了。
說著說著,眼皮就闔下去,“我這次,真的要死了。”
“不要睡,不要睡。”男人握住她的手用殘餘的力量將她捏緊,茉含又被堅強的意志喚了回來。
“聽著,我把你從海里救出來,就不許你死。”
他的臉已經蒼白如紙,頭髮因為結霜的緣故,鍍了一層白,要不是表情還活著,跟海面漂浮的屍體沒有區別。
茉含努力勾勾嘴角,用虛弱的語氣說:“好,我答應你,我不死。”
“要活著,開開心心活著。生活本來就是無奈,帶著被迫害的想法活著,只會活的更累。要活著,像剛才一樣活著。”
“剛才……跟你們在一起的時候,是我活得最開心的時候……”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說的真誠,也不知道是在敷衍,還是在安慰。她不知道他知道什麼,還是,她剛才意識模糊說了太多自己的祕密,他才知道?
她已經沒力氣去想了,她太冷了,冷的好像進入冰天雪地,她在那裡面已經凍了幾百年。
“你知道嗎?你笑起來的樣子,最好看。”
“不要睡,不要睡,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
那聲音好像上帝呼喚,她深深的沉下去,再無力找回眼睛,找回耳朵。一股暖流從口腔的地方流進體內,流向她的胃,鹹鹹的,讓她好不容易有種存在感,但是再沒有力氣睜眼。
熟悉的空氣包圍,她醒了過來,周圍都是喧雜聲音,許多人影在身邊竄過。
她被遲來的救生船救了,活過來了。只是她身邊都是陌生的不能再陌生的人。
國際救生隊的人告訴她,跟她在一起的男人救不了了,屍體沒有打撈上來。
“他怎麼……?”話問一半,問不出來,她想問他怎麼死的。
“失血過多死的。”救生隊員用美式英語回答。
失血?怎麼可能?
“他割了自己的手臂,用血維持你的生命。”
所以在她半隻腳踏進閻王殿的時候,才會感覺到一股鹹鹹的暖流在體內緩緩淌進。他用血補充了她的能量,驅逐巨大寒意。
這個男人,她只跟他相處了一天,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給了她第二次生命。
“要活著,像剛才一樣活著。”她默默地把這句話念出來,彷彿他的聲音跟自己重合。
夜馬要她找的東西在龍捲風的襲擊下不見了,但她還是回到基地。
按夜馬的計劃,她不應該出現在照島,更不應該漂流到大西洋,遇上龍捲風,所以這段經歷她沒有告訴他們,只說自己執命不力,沒有完成任務,願意接受處分。
夜馬再對她抱有私心,也不允許她失敗。她受了酷刑,躺在病**養了兩個月的傷。
她睡了很久,起來決定不要再這麼活著。
她的生活原本可以不一樣,但都被她自我封閉搞砸了。
當她上完大學回淮城,養父看到她笑顏如花,手舞足蹈,一把抱住他嬌嗔撒嬌的時候,還以為女兒換了個人。
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但會在天堂看她。她體內流動著他的血液,要把他的快樂灑脫延續在自己分分秒秒的生命裡。直到一年多前,她在S市賭莊,身遇危險,看到一個男人跟陸總的未婚妻站在一起,她才知道他還活著。
只是她已經不是用幾年前那張人皮面對他。
她用再自然不過的語氣問:“對了這位先生是?”
“我叫華宋。”
他叫華宋。
命運既然安排我們再次相遇,她不會再將他錯過。所以,哪怕後來誤會他對女人不感興趣,她還是不自覺的靠近他。
在S市,第一次跟他共處一室的時候,她故意讓他幫她拉衣服的拉鍊,在他提出借宿半宿的要求時,她也沒有過多避諱,還像個八爪魚一樣纏著他。她想知道這個男人對她的外貌到底多在意,而後發現她不是很吸引他。
既放心又失落。
再後來知道自己誤會了,他其實喜歡女人的。她沒那麼傻喝醉酒就把身體獻出去,要真這麼容易,夜馬也不會那麼多年都得不到她。
這個男人的血液已經在她身體流動了那麼多年,把第一次給他又怎樣。所以兩次假借酒瘋,她把他吃了。
知道華宋對自己有意思之後,茉含的欣喜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因為她的複雜身份,很可能會讓愛的人也陷入險境。
華宋從病房出來,並沒有離開私診,守在隔壁的休息室。
修長白皙的手指玩轉子彈,分明非同尋常。
茉含手術的時候華宋一步沒離開,一直在手術床旁邊看著,子彈取下來以後,他敏銳的發現跟在海邊酒店打鬥時,常家的保鏢打出來的子彈不同。
朝他開槍的不是常彥的人,茉含中的子彈也不是普通手槍型號配備的子彈,以他多年的戰場經驗來看,當時對準他們的人,拿的是狙擊槍。
當時情況危急,但對於華宋來說,要理性判斷戰況一點不難。當時在場的常彥和打手手上都沒拿槍,茉含中的子彈是遠端發射過來的。
她說自己只是不小心跌倒,這個理由……實在蹩腳。
就算她當時不小心中彈,也一定不是因為緊張過頭跌倒。因為,她不會緊張。
當年他在一張因為徹骨冰寒而龜裂的人.皮.面.具下看到她時,就知道這個女孩背後一定隱藏著不簡單的祕密。
她昏過去時候嘴裡還念著什麼?晝馬……
那個人就是她當年在龍捲風過後漂移的海上,跟他說的“他們”中的一個吧?
“我爸爸媽媽死了,我還有個雙胞胎哥哥,下落不明。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
“他們發現了我,把我帶去基地,說只要我聽他們的,就會幫我找到哥哥……”
“我不想呆在那個地方。”
“我不能死,我要找到哥哥……”
當時她冷的渾身都僵硬了,脣紫印堂青,他搖了她幾下,她都沒反應,恐怕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宵翎沒有給他設定那場資質考核,沒有把他丟到即將迎接龍捲風的海盜船,也許他不會在那年就發現了她別有不同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