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生得意須盡歡
傷逝。
在家呆了半個月，也沒等來醫院的訊息，林昔也不打電話去問，直接收拾東西準備出門玩去也。
目的地是西藏，一個人揹著揹包慢慢地走，反正有時間。
一路上因為不是節假日，都沒什麼遊客，走走停停，林昔都愛上這種日子了。
悠閒，自在，無俗事。
山高，水遠，天高，雲闊。
林昔的心都不再壓抑了，那些從天而降的災禍，都去見鬼吧。
然而，當林昔遊興正好，心情正順的時候。主任打電話來說她被解僱了。主任很委婉，但林昔卻什麼都明白了，她成了犧牲品，她敗給了權利。
不去理會這些，不就是事業麼，女博士是不會被餓死的，雖然這樣名聲有點不太好，不過能力在那裡，她的醫術可不是吹出來的。
乾脆就給自己放一個大假吧，好好休息，做自己喜歡的事，然後找一個新的地方重新開始。
想通了一切，該玩還是照玩，到布達拉宮朝聖。
她不是任何宗教徒，只當參觀和體驗不同的宗教文化。
眼光被一個仙風道骨的出家人吸引，不由得就慢慢地走進了。
“異星入世，血雨腥風，澤被蒼生。”那人口裡唸唸有詞，林昔卻只聽到這幾句。
林昔朝那人欠身行了個禮，就靜靜地站著，仿若我只是借貴地休息一樣的架勢。
“姑娘要算命嗎？”出家人再次開口時，那股子仙氣就沒了。
“不算。”我命由我不由天。
“確實，姑娘不是會按照命運安排的路走的人。”
“……”
“我只是不信命。”彷彿找到了些許對出家人的憐惜，林昔淡淡地說。
“因為你是改變命運的人。”
“……”
突覺無意，林昔轉身離開了。
她想要的是，在旅途，遇見一個像倉央嘉措那樣多情的人，而不是一個刻板地和她討論命運的老頭子。
旅行結束，一身風塵，回家給父親說了自己向醫院辭職了，要去另一個城市工作了。當時父親眼裡的錯愕，她明白他已經知道了，父親那麼聰明的人，是瞞不了他的，而自己，也在本市呆不下去了，人言可畏，四處的流言，要毀一個人實在是太容易了。
父親只說，“孩子，一個人在外面要保護好自己。”
離開之前，去醫學院閒逛，緬懷自己年少輕狂的大學五年，還有奮鬥事業的四年，她在這所學校，耗費了她九年的青春，到最後，還是要離開。
“嗨，美女，一個人呢？”一個面目清俊的男人和她打招呼，而林昔則在這時候回過神來，原來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學校後的酒吧街，此刻，她正站在曾經盛極一時的“藍夜”前。
“我請你喝一杯如何？”男人繼續問。
“好！”暮色四合，確實很適合喝一杯。
走進曾經熟悉無比的酒吧，緬懷放縱不羈的青春。
“我看美女面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男人繼續搭訕道。
“相逢何必曾相識！人生得意須盡歡！酒逢知己千杯少！”狂拽了幾句亂七八糟的詩，林昔舉起杯子，一杯見底。
男人也一起舉杯，喃喃地道：“再不相識就沒機會了。”只是林昔沒聽見，她只顧得了杯子裡的酒。
作為醫生，她基本上不喝酒，喝酒誤事，不適合她嚴謹的職業。
但骨子裡，她嗜酒如命。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是她最喜歡的詩。
酒過三巡，林昔也沒醉，不過算是盡了興。
二人結賬離開。
酒吧門口，男人問，“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林昔，反正不會再見面了，今天謝謝你……”林昔打著酒嗝大步朝前走去，頭也不回。
“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
男人自信一笑，眼睛眯了起來，很有狐狸的味道。
他不喜歡與女人鬥，但是，這樣的女人，他不介意。
又要揹著揹包遠離家鄉了，前一次是為了學業為了夢想，這一次，卻是在她三十歲的時候，為了生存而離開。
瀟灑地揮別家鄉，踏上飛機，彷彿已經看見了異鄉的風情，心裡既有期待，也有酸澀。
多年後，她會不會，誤把他鄉作故鄉？
事故就那麼發生了，林昔清楚地看著自己的肉身被燒成灰，然後在風中飄散。飛機墜毀然後自燃，這一切太突然。就如死亡，來得太快，還沒反應過來，就死了。
很難過很難過，還沒好好感受人生，還沒好好盡孝道，還沒戀愛，還沒做一次公主，還沒做的事情太多，然而此刻都來不及了。
還沒好好流淚呢，前生過得太壓抑和自律，都沒有痛快哭過笑過，還沒有真正地瘋一場，怎麼就這樣死了呢？不甘心，不甘心啊！
很想大聲尖叫，很想發洩心中的鬱悶，但是，出不了口，明明覺得心很疼，卻什麼也做不了，她此刻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而只是一縷青煙而已啊！
爸爸，我不想死，我還想陪著你。
爸爸，我今生欠你良多，我應該陪你到老，不，不能死啊！
救救我啊，誰能救救我，別讓我死……
意識消失之前，林昔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我不想死。
當然，她死了，而且死得很徹底，灰飛煙滅，世間再也找不出林昔這個人，只有隨風而去的煙塵。
可嘆林昔曾想過若是死了就把骨灰隨風灑下，不留痕跡，如今就這樣成了現實，真是不可思議。
死亡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在一切煎熬和疼痛之後，彷彿靈魂得到歷練沉寂，一切清淨自然。
在內心澄明之時，她終於看清了那個人的臉，也聽清了他說的話。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那張俊美的臉從來沒有那麼清晰過，卻也從未那麼迷人，那是她一直不屑一顧的臉，那是給他帶來所有禍事的臉，那是入了她二十幾年夢境的臉……
明明和那個人交集不深，明明只因事故才少有的相識，卻為何，他是她夢裡的那個人——李少陽。
你就是讓我死也不能安息麼？
還來不及心痛，就已經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