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車後面,看著單手開車的秦子陽,每次到加速的時候,他都有些忙不過來。可卻偏要自己開。
“今天要去參加什麼會?”
“一個慈善集資晚會。”
我嗤笑,“又是你們有錢人喜歡玩的把戲。有了錢之後還要給自己做牌坊,名利雙收,真好。”
“名利雙收不好嗎?人在世活著是為了什麼?怎麼著都得走這麼一回,為什麼不把自己塗抹得好看一些,這樣不只是給別人看,給自己看時也覺得心裡舒坦些。”
“既然這樣,那秦少倒真是好看得緊。”
“我落魄時你見過的,那幫平時敬重我,看到我連句話也不敢說,氣都不敢喘的人結果怎樣?莫不是各個來踹我一腳,戳戳我脊樑骨才肯安心。”
“那是你平時造孽太多。人啊,總是一報還一報的,前半生造的孽,後半生,總是要還的。”
“呵,命這東西你也信?你蘇念錦要是信命早就認命了。不過——”正好趕上紅燈,他回過頭來,眼神緊緊地盯著我,淡淡道:“除了你,我不欠別人的。”
我別過頭,不想看他那好看的臉,也不想看見他那殘廢了的胳膊。如果可以,他這個人我都不想再看見。
接下來一路沉默,我跟他誰也沒再說話。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一家孤兒院。
車子剛停下來便有人走過來,是四十多歲的婦女,見到秦子陽,嘴忍不住向上揚著。
有些肥胖憨憨的臉上撤出一抹笑容:“秦總,孩子們都等著你呢。”
“嗯,不好意思,今天來的晚了些。”
“沒事,沒事,你們大人物都忙,能來就好,能來就好。”婦女點著頭,在前面領路。
我隨著秦子陽一路走了進去才發現這裡已經有一些權貴等在了裡面。
“子陽,來了啊?”饒起雲領著沈素沉走了過來。
“嗯。”當他走近看到我時,一瞬間驚了神,然後忙道,“蘇念錦你也來了啊——”說著那雙眼不停地在我跟秦子陽身上逡巡,這個平時也是數一數二的權貴如今卻跟個半大的好奇孩子似的,倒真是讓人討厭不起來。
至少跟深沉的蕭洛和狐狸一樣的鐘子林比起來,我更喜歡這個一眼能望到底的饒起雲。“你不是一向不喜歡這種簡樸的晚會。”我四處望了望,沒發現什麼媒體,做慈善大部分是為了讓媒體播給世人看的,這次倒真是反常,人不多。不過看那上面標的捐贈的錢倒是不少。
“沒辦法,主辦方,必須得參加。”他不鹹不淡地丟了一句。
“你是主辦方?”我眼露詫異。
他嗯了一聲,便大踏步走上前去。
致辭很圓滿,這種演講對於他來說遊刃有餘。只是沒想到他最後提起了孩子。
我們那還未來得及出世的孩子,一瞬間,我愣在了那,手腳冰冷,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要站不住一般。好在旁邊的深素沉扶住了我。她依然那般淡定,冷冷的。
“謝謝。”說完,我落荒而逃一般地逃離了現場。但因為這個地方比較偏,一時打不到車,沒多久就聽到秦子陽的車笛聲從後方響起。
“念錦,上車——”
“秦子陽,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我實在不明白,現在,你提那個孩子有什麼意義?”
“那是我們的孩子。”他的聲音有點暗啞,似被潮水浸潤般,隱隱透著一抹難言的潮溼。
“我們沒有孩子。”我斬釘截鐵地道。
“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
“我不需要。”
“年輕時大家難免犯錯。”他接著道。
“但沒有人認為,年輕時就理所應當受罪。”
“難道我的懲罰還不夠嗎?”
秦子陽怒了,車子停在一旁,從駕駛座上走了出來,一隻胳膊攔在我的面前,可是僅有的一隻胳膊又怎麼能攔得住盛怒下的我。
猛一使勁,他被甩開了,不知是我寸勁太大,還是他重心失衡,整個人踉蹌了一下,栽倒在一旁。樣子有些狼狽。
我失神了片刻,開啟車門,擰動鑰匙,嗖得飆了出去,直到很遠,後視鏡中,那頹然坐在地上的男人依然沒有站起來。車子繞了幾個彎,漫無目的地開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上,紅燈過後綠燈,綠燈過後紅燈。也不知反反覆覆經歷了幾個。終於停在一個墓碑前。
那上面沒有任何人的照片,甚至連名字都沒有。
是啊,他甚至還不能被說成是一個生命,但卻是我這輩子的原罪。
不論是什麼原因,是我在不該要他的時候希冀靠著他能夠讓那個男人愛上我,即使知道這對於他們那種人是不可能的,但女人嘛,一旦愛上總是犯傻。
接著更為了自己的自私,拋棄了他。
最開始時不會多痛,但隨後那痛才開始明晰起來,而且這種痛不會隨著無情的歲月被消磨,反而越來越刻骨。每次見到有孩子扯著媽媽的手,咯咯笑時,我就總在想,如果那個時候我什麼都不求,也不讓他痛,而是找個地方把孩子生下來,是不是現在也有一個小精靈會叫我媽媽,會對我笑。
一整晚,我都在這裡過夜,不怕什麼所謂的鬼魂,要是真有,那倒好,或許我能夠看看這個已經成型的孩子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只是第二天清晨手機不停地被一個不熟悉的號碼撥打,在第三次切斷後,不小心按了接聽毽。
“蘇念錦,你跟子陽到底怎麼樣了?”電話裡傳來饒起雲有些疲憊的聲音。
“……”我沒吭聲。
“唉……”他嘆了一口氣,“你們還沒和好嗎?不是我說,他現在把自己灌得跟挺屍一樣,誰說啥都白搭,你要是再不過來,我估計明天就直接等著收屍吧。”
“那是他的事,與我無關。”我冷漠道。
“真的無關嗎?既然無關,為什麼還要答應留在他身邊,自欺欺人這東西最沒意思,不知道你們女人為什麼對此鍾愛不已,素沉是,你也是。”彷彿感同身受一般,越說越氣,話也越說越多。
就在我不耐煩要掛時,饒起雲突然嚴肅道,“蘇念錦,難道你真想逼死他嗎?他若死了,我不敢保證你是不是最難受的,但我敢保證,你一定是最不好受的。”說完吐了一個地址,便切了電話,我聽著電話裡的忙音,掏出車子裡的人民大會堂,點燃,狠狠吸了一口,卻因為平時不抽菸,被猛地嗆了一下,咳出了眼淚。
可是這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似乎越流越多,咳聲都止了,淚,卻未乾。
終於在天要放晴的時候我走進了欄竹高階會所。
走到門口時就聽見,蕭洛那低沉而淡漠的聲音略帶訝異地道:“怎麼,起雲,他們秦家是倒臺了還是又進去了?”
“沒有。”饒起雲難得白了蕭洛一眼,“不過是因為她罷了。”
“誰?”蕭洛慢條斯理地問著。
“操,有什麼事是能瞞過你的?還不趕緊過來幫我把住他,再這樣喝下去,真會出人命的。”
蕭洛皺了皺眉,淡淡地掃向門口的我,隨後像拎小雞一樣地拎著手忙腳亂的饒起雲。
“喂——洛子,莫非你還在顧忌你們蕭家老爺子?”饒起雲嘶吼著。
蕭洛壓根不答他,拽著就出去了。
直到看到門口的我,饒起雲才停了下來,用眼神瞟了瞟我,又回過頭去看蕭洛,“你不早說。”
“跟你說,會降低這裡。”蕭洛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似乎想要激起他的情緒萬般困難。手指指了指腦袋,然後把門給帶上了。
我看著面前用著一隻胳膊機械式灌酒的男人,這人我很陌生,即使在秦家倒臺時也不曾見他如此糟蹋自己。這次是帶了一股狠勁的,彷彿命都可以不在乎的那種狠勁。
“秦子陽——”我叫他,男人不停灌酒的手頓了一下,接著又繼續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見他如此,我轉身便要走。
“蘇念錦……”
砰的一聲,男人整個身體摔在了地上,我回過頭,他艱難地抬起頭,許是喝得太多,身子不受控制,此時即使他想爬起來,單臂受力加上酒多無力的情況使得他只能維持一個難看的狀態。
“蘇念錦——”他叫住我,似還要說些什麼,但喝了太多,這時反胃了起來,呼啦啦地吐了一地,剛開始只是胃中的食物,接下來是酸水,最後變成乾嘔,吐得整個人撕心裂肺一般,彷彿要把所有惱火的情緒一下子吐出來。一時間滿屋子都是酸臭味。地上、他身上到處都是穢物。而一向素愛整潔、講究派頭的秦子陽乾脆不管不顧,似乎就索性這樣糟蹋算了。讓人看著不禁有些可憐他。
“這又何苦呢?”
一句話溢位,我跟他都愣了一下。半晌,他試圖從地上爬起來,卻有些難,看了我一眼,“幫個忙。”
我走過去,扶著他,坐到了沙發上。
然後按了服務電話,叫人拿了一套男性襯衫進來。
“我以為,你喜歡看我這樣狼狽。”良久,他道,語氣中充滿自嘲。
“我也這麼以為來著。”一邊回他,一邊動手幫他把被穢物弄髒的襯衫扣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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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人還在看呢?知會一聲,應該更的會更勤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