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真假顛倒
三日後,清風寨,寨主府邸。
“你上當了!他們不缺糧!”聲音清亮,說不出的好聽,但卻冷到骨子裡,“過猶不及,欲蓋彌彰,可笑!”
胡宗紀跪在地上,一滴豆大的汗珠自額頭滑落,“大當家的!您英明!”急忙掏出紙條遞上去。照他的本意,是想讓鐵猴子先中計,然後再出示紙條,以增加情報的價值,同時也為自己表表功,因此倍加詳述此行的所見所聞,不料卻被當場看出破綻。
片刻,紙條又丟回到他面前,“是什麼人給的?”
胡宗紀戰戰兢兢地答道:“小人認得此人,是黑狼手下一名小頭目,名叫李虎頭。”
“李虎頭?”胡宗紀微微抬頭偷看,一名英俊到妖異的青年端坐在交椅上,翹著二郎腿,單拳撐著下巴,雙目微閉,似是睡著了一般,偶爾漏出幾許精光,一閃而沒,陰嗖嗖的讓人看著磣得慌,四根比女人還要白嫩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依次擊打著扶手,嗒嗒地響。
手指停了,胡宗紀連忙低下頭去。
“你說杜寒玉在耍心眼?”
“是!她以自己為餌,離間劉楓和麾下將領。”
“可信麼?”
“劉楓在接見我時,那姓楊的將領當場打將進來,雙方大打出手……”胡宗紀說得繪聲繪色,眉飛色舞,忽然驚醒,“難道這也是假的?”
“不,這是真的!那個將領衝進來,應該是一個意外!”
“為什麼?”胡宗紀問完就想扇自已一個大嘴巴,這兒哪有他問話的道理?
不料鐵猴子不僅不以為意,反而饒有興致地給他解釋了起來。
“就因為那張字條!”鐵猴子得意的一笑,抬起一隻素手,豎起三根蔥根般的手指,“這張字條有三種可能!”
“第一種,李虎頭私自所寫;”
“第二種,杜寒玉授意李虎頭所寫;”
“第三種,劉楓授意李虎頭所寫。”
每說一種可能,手指就彎下去一根,胡宗紀跪在地上逐字逐句聽著,下意識地點著頭。
“第一種,可能不大,畢竟大寨被奪,舊主身死,依然肯跟著黑狼走,這種人一般不會反叛!況且這李虎頭既是黑狼部下的小頭目,那為何只提缺糧?帥府內的種種佈置他不知詳情尚且合理,可杜寒玉做了夫人那麼大的事,他也不知道麼?所以這個人肯定不是真心歸降!”
“第三種,可能也不大,自己設的計,自己來揭穿?不合理!況且就算劉楓要找,那也應該找個鐵頭手下的降卒更加容易讓人相信!找黑狼的部下疏為不智!”
“所以最可能的是第二種!這是杜寒玉這小娘麼搞的鬼!”
胡宗紀也是個人精,他已經琢磨出味兒來了,敢情這鐵猴子就愛這般顯擺!因此順著話頭接道:“屬下尚未想通,請大當家的指點迷津!”
鐵猴子果然喜形於色,朗聲長笑,得意洋洋地說道:“這個劉楓,其實也沒安好心,那些個門聯、美女、金銀,擺出一副胸無大志的模樣,又裝作自己缺糧,無非是打著示敵以弱的主意!從而讓我掉以輕心,方便他來日攻我不備!”
胡宗紀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於是疑惑道:“如此不正隨了杜寒玉的心意麼?那她為何要從中作梗呢?”
鐵猴子森然一笑,“看來我們都小看了這個小呢子!她聰明著呢!她是想讓我們兩虎相爭,兩敗俱傷啊!”
“啊?此話怎講?”
“你說,就算劉楓此計成功,他攻破我清風寨,那對她來說不過是報了仇,可清風寨也就這麼沒了!”
鐵猴子頓了頓,趁胡宗紀點頭的功夫發出幾聲嘎嘎的陰笑。
“可如果劉楓打了敗仗,甚至是死在了我手裡,那杜寒玉作為大首領夫人,又有那姓楊的將領挺她,她便有很大機會就此成為臥龍崗的新主人!然後再考慮報仇之事!你說,豈不更加穩妥麼?”
胡宗紀先是點頭,忽又搖頭,“可是劉楓一旦戰敗身亡,臥龍崗必將實力大損,她就不怕咱們摟草打兔子,順勢吞了臥龍崗,讓她竹籃打水一場空麼?”
鐵猴子仰天大笑,目光漸漸狂熱,“不!她有辦法!我知道她想幹什麼了!她確實有辦法說服劉楓孤軍深入前來送死!既能害死他,又能讓臥龍崗實力不損!對!一定是這樣!”
胡宗紀恍然大悟,一拍額頭叫道:“啊!我知道了!一定是那條密道!……原來如此!大當家的英明!”
這一回是真心的,這個推論確實出乎了他的意料,但卻合情合理,難怪鐵猴子能成氣候,這心機當真不是蓋得!
他忽然想起什麼,又問道:“大當家的,那鐵頭頭領……”
鐵猴子不答,反問道:“有人見過他麼?”
胡宗紀想了想道:“沒有,只有我一個人接觸過!”
鐵猴子舒了口氣,彷彿心裡落下塊大石頭似的。他懶洋洋地站起身來,打著哈氣便往裡間走,邊走邊道:“剁斷手腳,剜眼拔舌,你親自動手,記在臥龍崗的賬上……別忘了!——千萬千萬要留他一口氣呦!到時候我還要去探望他咧!”
語氣輕鬆,話音漸遠,人已轉入了內堂……
黑夜如墨,青燈如豆。
喬方書獨坐書房裡間,裹著厚厚棉衣,伏案而書。
桌邊疊著一摞線裝簿子,面子上寫著四個字:《臥龍崗志》。
微風徐起,書頁翩翩……
九月十一,敗清風寨山賊五千,俘兩千五,罰為苦役,建勞改營。
九月十二,首屆慶功大會。
九月十三,驍騎、奮威、射聲,龍牙,四營擴軍。
九月十四,臥龍崗首支商隊啟程,驍騎營甲隊隨行護衛。
九月十五,臥龍醫館落成,楓帥親臨,設醫護營。
九月十六,《臥龍律》頒佈,設吏戶、軍戶、耕戶、匠戶、商戶,各戶分工不同,地位平等。
九月二十,楓帥設匠作營,並著手研製旋風車、風火輪、鐵臂連機弩等物。
……
十月初一,軍成,合計四千一百二十一人,楓帥賜名“紅巾軍”。
十月初九,周家商號開鋪,楓帥親臨道賀。
十月十一,臥龍崗首家客棧開張,楓帥親筆題名:悅來客棧。
……
十二月初一,商隊回,往返平安。
十二月初二,臥龍崗首家米店“慶豐年”開張……
十二月初三,臥龍崗首家布莊“纈彩坊”開張……
十二月初四,臥龍崗首家酒肆“醉仙樓”開張……
……
寫著寫著,指頭有些僵,喬方書擱下筆,就著腳邊的火爐子烤了烤手。
如今已是臘月寒冬,俗話說:臘七、臘八,凍掉下巴,估摸著也就是這幾日了。
窗外,大雪紛揚瀰漫,天宇晦暗,群山皚皚,喬方書看著有些揪心。
昨日雪也很大,半夜裡塌了兩間木屋,壓傷了百姓。
主公光腳單衣就奔下山崗救人,三尺粗三丈長的房梁,他一個人就頂起來了。
馨夫人也追著來了,只來得及裹了件大氅。所幸趕到及時,五條人命都保住了,可她自個兒卻受了風寒,臥病在床一整天了。
真真是愛民如子!
跟著這樣的主公主母,哪怕天天熬到子時,他也覺得值!
沒說的!大哥的眼光就是好!
……
“方書!過來下!”,外間傳來劉楓的聲音。
喬方書應了聲,取過一摞白紙,攥著筆,快步過去。
一進門,見劉楓一身便袍,領口釦子四個開了三個,胸膛**坐在書桌前,彷彿置身炎炎夏日,看得喬方書直哆嗦。
此刻,他手裡捧著一碗麵吃得正香,桌邊上還擱著一碗,熱氣騰騰,濃香撲鼻。
小明月俏立桌邊,手裡夾著木盤子,一臉笑意地看著自家夫君吃得唏哩呼嚕,小模樣乖巧溫順的緊。
一襲嫩紅色窄袖扎腰小短襖,絲毫不顯臃腫,襯著紅撲撲的小臉,顯得容光煥發。小夫人是越來越水靈了。
劉楓嘴裡不停,筷子揮舞,含含糊糊的嚷嚷:“來!嚐嚐!俺媳婦兒的手藝倍兒棒!”
被夫君人前誇讚,明月的小臉愈發紅了,面色如春,星眸閃亮,由內而外透著歡喜。
相比林子馨,廚藝是明月唯一拿得出手的本領,看夫君狼吞虎嚥的模樣也是她最大的享受。
時至今日,喬方書擔任主簿已近三個月,相處日久,自然而然沒了從前的拘束感,深知主公性子便是如此,沒啥大規矩,厭煩多鬧虛文,更不喜別人假客氣,因此也不推辭。
他找個地兒擱了紙筆,一拱手“謝主公!”,側了側身,“小夫人辛苦!”
明月年紀雖小,他也不敢怠慢。因為她不僅是劉楓未來的小夫人,同時也是後勤總管張大虎的乾妹妹。
這是劉楓安排的,方便將來過門時不至於沒個背景。
一旦有了這層關係,真要論起來,張大虎總管的身份,可比林巨集陽這醫正更為堅挺得多。再考慮到馨夫人本身是帥府醫官,手裡還掌著一支親兵小隊,兩相一差,得!端平了!
如今臥龍崗初通商路,百業待興,主公事務繁雜,每日案牘如山,天亮忙到天黑,還能設想得如此周全,光是這份體貼,這份細心,便是喬方書都為之感動。
對此,張大虎本人千肯萬肯。胖子不愧是商賈出身,眼珠一轉便想得透徹,眼下固然是小明月借了他的光,可將來小明月長大了,憑她在主公心目中的分量,還指不定誰靠誰呢!
明月淺淺笑道:“喬二哥不必客氣,熬到這麼晚,是你辛苦了才是,趕緊趁熱吃罷!”
她自忖身份,對夫君的部下歷來禮敬有加,哪怕是年紀最小的喬方書,也能撈到個“喬二哥”做做。
喬方書又拱了拱手,謙遜幾句便捧起了麵碗。
低頭看去,碗中一窩絲,湯漂三縷葉,香油點點金黃,蔥花碎碎碧翠,中間蓋著水靈靈、紅嫩嫩的荷包蛋。
面還沒吃,心已暖了。
小夫人的手藝那是沒話說的,越是家常菜卻越能做出一股特別的滋味來,色香味俱全。
比如這碗麵,打面的手法定是一絕,不糊不化,嚼勁十足。湯頭更是花樣不少,眼瞅著裡面沒肉,可偏偏肉香撲鼻,用的都是精燉高湯。吊湯的材料多了去了,有的用雞汁,有的用鱔骨或鯽魚頭,有的用肉骨或牛尾,一個月都不帶重複的,真是動了不少腦筋。但有一條,裡面真的沒肉,都是骨架子或邊角料。
這裡頭可有個故事。
原來,小夫人藝高人膽大,煮個宵夜用不了那許多好材料,因此偷偷把好肉滾熟了,送給值夜的親兵們吃,一段時間過後,值夜吃肉,成了龍牙營人人皆知的祕密。那年頭吃個肉可不容易啊,更可貴的是她的那份心意,大夥兒無不對她暗生感激,可誰也不敢聲張,因為說的難聽點,主公碗裡的宵夜,那是大夥兒吃剩下的。
此事終究還是發了,小夫人被主公叫了去。親兵們聞訊大為惶恐,蜂擁奔至主公駕前,爭著替小夫人頂罪,個個兒都說肉是自己偷的,小夫人也挺倔,死活說肉是自己硬塞的。主公聽了哈哈大笑,非但兩不怪罪,反倒大大誇獎了一番,說小夫人體恤將士心地好,又誇親兵知恩圖報有良心,此舉雖未請示,但卻辦得正合心意。
於是,親兵吃肉、主公喝湯的規矩就這麼定了。
此事傳開,全軍震動。兩位夫人出身微末,可卻一般的賢惠善良,主公更是仁厚體下,一家三口深得人心。
當然,這三個月來,只要有劉楓一口吃的,便少不了他喬方書的一份,歷來如此。
味道是一樣的可口,惟有細微之處略有不同
悄悄偷瞄了一眼,果然!自己碗裡的荷包蛋是圓的,而主公碗裡的卻是個心形的。他不禁暗暗好笑,小女兒家的心思當真有趣,就倆荷包蛋還能搗鼓出不同形狀來,真是不服都不行……
劉楓邊吃邊問:“方書啊,明兒個可有新鋪子開張麼?”
喬方書趕緊放下碗,幾口嚥下半條菜葉子,恭聲道:“有,明兒個是紅袖招開張的日子!您可要去麼?”
明月一聽,臉噌地漲紅,小嘴一撅,一雙警惕的眸子直往劉楓瞟。
紅袖招,番禺城最紅火的勾欄院,讓周家整個兒給搬了過來,成了落戶臥龍崗的第一家青樓。
劉楓何等機敏,剛要回答,立刻察覺到身週一股淡淡殺氣,義正言辭地改口道:“不去!”
明月瞬間收回目光,登時恢復了柔柔怯怯的模樣,讓對面兩人驚歎之餘,暗暗鬆了口氣。
關於引入青樓的問題,劉楓也曾幾經猶豫,可考慮到臥龍崗七比一的男女比例,以及個位數的老齡化程度,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但身為現代人,嚴格管理,注重衛生那是必不可少的。
“主公,您吩咐屬下整理的《青樓工…作人員從…業規…定》,屬下已經辦好了,您提出的持證上崗、定期體檢、嚴禁雛妓、自願原則還有官府備案都加進去了,一會兒給您過目!”
“不急,明兒個你去知會一聲,就說我說的,讓他們暫緩開業,過完年再開罷。”
喬方書愣了愣,主公對落戶的商家歷來是優厚有加,從未有過刁難,為何對這青樓……
他斟酌了一會,忍不住問道:“主公,敢問何故推遲?”
劉楓呼呼喝乾最後一口麵湯,擱下碗說道:“哦,沒什麼,耽誤後日出征……”
喬方書點頭,“是,屬下明……啊!出征!?”
“咣噹”明月手裡的盤子落在了地上,一圈圈地直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