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雙面騙局
劉楓一再挽留,杜寒玉和楊勝飛盛情難,只得在帥府蹭了頓飯,兩人有幸品嚐了明月的手藝,讚不絕口。
酒足飯飽,小情侶踏著落落餘暉心滿意足地漫步而回,硃紅的晚霞映照著兩人,直暖到心窩裡。
說來也怪,先前兩人相識日淺,說過的話兒數不出一隻手來,卻能不計生死彼此相護。
帥府事發後,杜寒玉跟個小媳婦兒似的,衣不解帶,小意伺候著,讓楊勝飛十足過了一把大老爺們的癮,心中只恨當初打得太輕,如今好得太快!短短十日,兩人已是如膠似漆,難捨難分。
可惜楊勝飛畢竟不是劉楓,私底下摟摟抱抱自然少不了,可這大庭廣眾的,哪敢拉著姑娘的手滿山崗的跑,此刻,兩人雖是並排而行,卻也離著兩尺遠,循規蹈矩跟道學先生似的,惹得杜寒玉一顆芳心好不埋怨。
走到半道,忽見一人狂奔而來,口中大呼小叫:“大小姐!不好啦!”
兩人一驚,定睛看時,卻是杜寒玉的護衛越小刀。今日兩人演對手戲,既沒危險更不想他礙眼,因此不曾帶在身邊。況且自從兩天前楊勝飛將養好了,兩人便形影不離,有他這個大高手充當情人保鏢,越小刀已經遊離在下崗邊緣。
如今見他神色慌張,三步並作兩步,急急忙忙,滿頭大汗,兩人不由心頭一緊,彼此對視一眼,極為默契的同時加速迎上前去。
“小刀,何事慌張?”
越小刀一口氣衝上山崗,此刻上氣不接下氣,喘著道:“狼…狼哥…要…要殺虎頭!”
“什麼!?”兩人相顧大驚。
這李虎頭也是一員小頭目,平日裡最是忠心不過,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竟要喊打喊殺麼?
當下不及細問,兩人拔腿飛奔而去,只留了越小刀定在這兒,雙手撐著膝蓋牛喘不已。
………
兩人衝進院子,並沒有想象中一人跪地,大刀下落的驚險畫面,黑狼和李虎頭等幾個頭目都好端端地坐在石屋裡。
“狼叔!到底怎麼回事?”杜寒玉焦急發問,連額頭的汗珠都顧不得抹去。
黑狼不答,獨眼瞄了瞄楊勝飛,冷淡地道:“咱們兄弟有話要向大小姐交代,楊兄弟請回避一下……”
楊勝飛一肚子的不高興,自被劉楓打發到這兒,別的弟兄都對他這個未來的新姑爺客客氣氣的,唯獨黑狼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針對他,看他時眸中帶刺,一開口便話裡夾棒,有事沒事地擠兌他,這次又是如此!
可他卻是個心高氣傲的主,心雖不忿,卻也做不出死賴著不走這種掉價的事兒,二話不說轉身就去,杜寒玉連喊三聲都沒喊住。
眼見情郎不理不睬,腳下生風,轉眼便走得沒影兒,杜寒玉氣急敗壞地一跺腳,微怒嗔道:“狼叔!你這是什麼意思?楊大哥是我親口向主公要來的大將,你怎可如此對他?”
黑狼還是不答,轉向邊上使個眼色,兩名小頭目點頭起身走出屋外,領著十來個弟兄,遠開五丈距離排成一排,面朝外按刀而立。
一見這架勢,杜寒玉心中驚疑,只聽黑狼沉聲道:“大小姐,你是否……還存著反意?”
“住口!”杜寒玉又驚又怒,可又不敢伸張,只得壓低了聲音,“你胡說八道什麼?這種話是能隨便說的麼?”
黑狼不動聲色,“大小姐何必瞞我,只要是你的決定,我等死都不會皺一皺眉頭,莫非大小姐信不過我們麼?”
杜寒玉聽了更是疑惑,“你們在說什麼?我當然信得過你們,可是人生在世,受恩當報,主公待我恩重如山,我早已誓死相報,如何會存反意!?”
黑狼聞言臉色微變,“那你為何派虎頭拆臥龍崗的臺?”
“虎頭?拆臺?沒有啊?我何時派過?”杜寒玉眨著大眼睛左右瞧瞧,一臉茫然。
見她眼神清澈,神態自然,語氣平穩緩和,確實不似作偽。屋內眾人盡皆色變,黑狼和李虎頭霍然站起,面面相覷,冷汗淋漓。
杜寒玉一驚,瞬間反應過來,“拆臥龍崗的臺!?到底怎麼回事?”
“是…是我!”人高馬大的李虎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似地,哭喪著臉,低著頭道:“今兒個早上,有人在我桌上留了張紙和一卷字條,紙上吩咐我設法將那捲字條祕密交給清風寨的使者,上邊兒還壓著大小姐的印記,所以我就……”
黑狼垂頭喪氣道:“我一早就瞧見虎頭神色不對,形跡可疑,悄悄跟著他,見他私通外敵,我原本便要動手,可一看虎頭出示的印記,我也理所當然地當成是大小姐你的意思,我們都以為你是被那楊…楊兄弟給盯住了,不便下令這才留書傳信……我們就這麼…這麼…照辦了……”
其實也不怪他們,由於劉楓命令保密,眾人雖知杜寒玉與楊勝飛關係曖昧,可卻不知內情,在他們看來,楊勝飛即使與大小姐關係再好,他的到來,也只是劉楓派來的監軍而已,而大小姐一反常態,對他青眼有加,說不定便是緩兵之計。
“我該死!”李虎頭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巴掌,捶胸頓足地哀嚎道:“大小姐!我中計了…我…我闖了大禍呀!”
杜寒玉聽得冷汗直冒,“什麼印記?什麼字條?”
“就是這個印記……”李虎頭摸出一枚紫玉墜子,古樸優雅,晶瑩剔透,底部陰文篆刻著一個“玉”字,筆勢圓轉,章法嚴謹,正是杜寒玉從小慣用的私人印章。
“這印章確實是我的,可已遺失數日了……啊!糟了!那你給出去的字條……寫得什麼?”
“寫得是……缺糧有假!”
杜寒玉一聽,腦中轟的一聲,頓時頭重腳輕,天旋地轉,嬌軀搖搖欲墜,一手撐著桌面才穩住了身子。
主公精心佈置,上萬軍民通力配合,好不容易才設下的騙局,竟被一張小紙條給戳穿了,那紙條還是自己部下送出去的……這可如何向主公交代?
“不好!”杜寒玉一拍桌子,“此計已破!我要馬上稟報主公!”
“大小姐!使不得啊!”一名小頭目趕緊攔住了,“此事敗露,虎頭就死定啦!況且劉大帥若知此事,今後還會信任我等麼?”
杜寒玉心中一凜,不由停下了腳步。此人確實言之有理,可若隱瞞此事,主公沒有提防,萬一壞了大事……
只聽鏘啷一聲,卻是李虎頭抽出鋼刀橫在脖子上,“大小姐!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提了我的頭去,就說我是鐵猴子的細作,斷不至於連累了大夥兒!”
沒人出言阻止,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彷彿料到他會這麼做一般。
黑狼點了點頭,嘆息道:“好漢子!待破了清風寨,為大當家的報了仇,老哥哥便來陪你,決不食言!你……放心去吧!”
電光火石之間,杜寒玉腦海中瞬間閃過劉楓的話語:記住!天大的事我都有得商量,但是絕不要騙我!
情急之下,她猛然喊道:“不要!你若自盡我們都死定了!”
眾人聞言不禁動容,李虎頭也不敢再動,只是愣愣地看著她。
杜寒玉也不知道為何會蹦出這麼句話來,可女人天生的直覺告訴她,絕不能再欺騙劉楓,哪怕李虎頭自盡,但這本身也是一種欺騙。
“我意已決!一切聽從主公發落!狼叔,虎頭,我們走!去帥府!”
“杜小姐,主公已經歇息了,有事兒請明日再來吧!”今日值夜的正是龍牙營新晉將領王五倉。
“王副營主,十萬火急,請務必通報大帥!”杜寒玉急得滿頭大汗,一邊苦苦哀求,一邊連連作揖。
二樓的書房窗開著,沒有點燈,竹簾掀起一角,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主公,可是杜寒玉來了?”武破虜坐在屋子的角落裡,靜靜地看著窗前的男人,語氣淡淡的。
劉楓放下竹簾,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幸好,她沒讓我失望,否則我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勝飛了。”
他雙掌一拍,進來一名親兵,“通知吳越戈撤兵,再傳話給樓下,就說‘此事我已盡知,念爾等坦誠,特赦李虎頭洩密之罪!’讓他們回去吧。”
親兵應聲而去。須臾傳來杜寒玉等人遙拜叩謝之聲。
武破虜忽然嘎嘎地笑了起來,如夜梟啼月般刺耳,“若是讓他們知道,這張紙條其實是主公你安排的,不知會作何感想?”
劉楓不答反笑,“破虜過謙了,這個先騙己再騙敵的雙面局,你居功至偉,我只是順勢而為罷了。”
“順勢而為?”武破虜笑得愈發陰險,“主公這招可謂高絕!不但試出杜寒玉的忠心,更是斷了她的後路,今後就算她當真下令犯上作亂,只怕她的部曲也會以為又中了奸計而置之不理,甚至舉報出首呢。佩服!佩服!”
劉楓不搭理他,轉過身來,輕輕靠在牆上,彷彿是鬆了一口氣般,顯得既輕鬆又疲憊,“杜寒玉通過了我最後的考驗,也贏得了我的信任,從今往後,我會將她當作自己人………那麼…你呢?”
武破虜整個人都隱在角落的陰影中,看不清臉色如何,只聽得聲音沉了下來:“主公,你可是……有些怕我?”
“不錯!”劉楓絲毫沒有掩飾,“連我娶媳婦兒都躲不過你的算計,若我一念之差,子馨豈不被你活活逼死?你說我能不怕麼?”
武破虜仰天打個哈哈,說道:“主公!臥龍崗有一萬五千人,他們人人認識你,可包括你義父和夫人在內,他們沒有任何人真正瞭解你,其實你……是個疑心很重的人!”
武破虜的直言不諱讓劉楓眉頭一跳,眸子裡不由自主地透出一絲厲色。
“你真的很討厭!”劉楓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冷冷的:“你的眼睛,像毒蛇,讓我很不舒服。”
“身為人主,疑心重並不是壞事!”武破虜好似沒有發現自己的危險處境,慨然笑道:“其實也沒那麼可怕,他們只要全心全意地效忠你,那你就是天下間最寬容的主上!”
劉楓沉默不語,好像根本沒聽見似的,只是眉頭的青筋不易覺察地跳了一下。被看穿的感覺,很糟糕。
“主公可知,破虜是何時……真正決定效忠於你?”
劉楓搖了搖頭,“我至今未曾確定你是否忠於我。”
在夜色的掩護下,這是一場真小人之間的對話,有什麼說什麼。
“昔日的烏特爾,心中充滿仇恨,再也容不下任何多餘的東西,包括忠誠!”角落裡傳來一陣神經質的大笑,“我只想利用你霸王遺孤的名望和勢力,達到我自己的目的,僅此而已!”笑聲頓止,語氣忽變,他長嘆一聲道:“可是今日的武破虜已經變了,你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舉動,讓這一切都徹底改變了……”
“哦?是哪一個小舉動?竟有這般奇效?”
武破虜不答,好似沒有聽到,自顧自地說道:“那一天起,烏特爾死了,武破虜也死了,留下的只有一把劍,一把屬於主公你的利劍!”
“我心裡再沒有仇恨,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幫你推翻大狄!我要幫你奪取天下!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聲音愈發癲狂,彷彿壓低的咆哮:“任何有利霸業的事,我都會去做,哪怕違揹你的意願!任何擋在你面前的人,我都要殺,哪怕是你的親人!任何代價我都願意付,哪怕千萬人頭落地,那怕毀滅自己,我也在所不惜!”
劉楓再次沉默,眉眼低垂,彷彿入定。武破虜的話很瘋狂,很荒誕,可是他相信了。
這個武破虜,每當自己想要信任他時,他總是露出些許瑕疵,讓人望而卻步,他有一種感覺,武破虜是故意的,他行事從不考慮主公的意願和他人的看法,更不會計較個人的得失,彷彿一種無形的準則在約束著他,指引著他,逼迫著他。臨陣屠殺賊兵如是,暗中鼓動林子馨如是,獻計欺騙自己人亦如是,就像他說的那樣,他從未想過自己的立場,根本不怕犯忌,只做他覺得對的事。
劉楓笑了,無聲無息,卻很歡暢。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生只為既定目標而動,前程利祿棄若敝屣,生死榮辱視若無物。瘋子!真真是瘋子!但卻是個很聰明、對他很有用的瘋子!
劉楓站起身,緩步走向門口,“破虜之心我已盡知,今日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去罷。”
武破虜忽然一臉奇怪地道:“莫非破虜所為不合主公心願?”
“深合我意!”聲音朗朗,劉楓走過去,輕輕拍他肩膀,放聲笑道:“知我者破虜也!”
兩人隨之哈哈大笑。
………
武破虜走了,劉楓回坐案前,重掌燈燭,袖中取出一卷紙筒,這是風雨閣的飛鴿傳書。
風雨閣,逐寇軍遺留的情報組織,分為‘隨風’和‘細雨’兩部分,取“隨風潛入夜,細雨潤無聲”之意,隨風堂負責刺探、護衛、暗殺事宜,細雨堂則負責收集情報。
一聽這兩句改編自唐朝杜甫的詩句,劉楓就明白了,這必是出自他母親趙鳳華的手筆。
風雨閣由李行雲負責,成員由龍虎山分散於天下的數千弟子和十數萬教眾組成,他們大多都是些尋常百姓,造反不成,但打探訊息卻是所長。
其實,這才是李行雲交給劉楓最強大的力量,也是他父母留下最寶貴的遺產。
山陽鎮的三十名江湖好漢,原本便是聽了李行雲的勸告而投奔過來的,因此都劃入了風雨閣,白嶽和賀雄被任命為李行雲的副手,如今乾的有聲有色。
手裡的紙卷是今早白嶽交給他的第一份任務回報,算上這次,他已經看了不下十遍。
紙卷攤開,密密麻麻地小字:“烏特爾,三十許,其母王氏,幽州永定縣西峽村人。永靖元年同村婦女十三人被擄胡營,次年得烏特爾。永靖十二年戰亂得逃,存五女攜子歸鄉,因失節得子而不為村人所容,皆沉之,烏特爾隻身遁走。三日後以藏寶為餌,引狄兵來襲,盡屠其村,手刃母家七人,時年十一歲……”
一絲微笑浮上劉楓的嘴角:“微不足道的小事?原來是《不棄令》麼?……這個武破虜……”
《不棄令》,寧都之戰後,劉楓因感於錢明泰與芸娘之事而親自制定頒佈,為臥龍崗第一條法令。
此令僅一句話——因失節於胡而棄妻者,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