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苦命鴛鴦
杜寒玉一邁出門,眼前卻是一排全副武裝的牙兵,領頭的正是喬方武。他抱拳一禮,不冷不熱地道:“主公請小姐書房敘話!”
杜寒玉心裡早有準備,當下也不開口,輕輕點了點頭,回眸望了一眼他的屋子,順從地跟著走了。
喬方武大大鬆了口氣,他心裡也是沒底,劉楓給的命令是——如若不從當場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格殺!甚至還命令吳越戈領了三百人,悄悄包圍了她的小院,真是天曉得,昨日不還是好好的麼,這才一小會兒,怎麼就喊打喊殺了呢?
一路上近十名牙兵緊隨左右,隱隱呈包圍之勢,杜寒玉面色平靜,心裡卻有些忐忑不安。
路過院子時,卻瞥見庭院一角圍了一撮人,正噼裡啪啦地打板子,隱約認出正是放她進來的那名兵士,牆邊還有個姑娘正抹著淚兒罰跪,卻是給她指路的姜霓裳,杜寒玉看了心裡不免多了幾分愧疚。
入了閣樓,杜寒玉被徑直帶到書房,劉楓正坐在書桌前奮筆疾書,聽她見禮,頭也不抬地道:“坐!”
杜寒玉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波瀾,平靜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直到侍女上了茶水,劉楓才擱下筆,搓著手走到主位坐下,單手撐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吧,我在等你解釋。”
劉楓面上溫和,其實心裡已極為警惕。杜寒玉身份**,說地重一點,那也是五嶺群山中的一方之主,而楊勝飛剛捱過責罰,他們兩個逃主犯將獨處一室,想要幹什麼?
也難怪劉楓起了疑心,關鍵是楊勝飛的反應太讓人失望,居然敢說謊!
劉楓之所以削去他軍職,除了嚴肅軍紀,其實還有別的打算,他是想在杜寒玉建營後將他安插進去,如今他們竟然私室相會,暗通款曲,這還了得?
之所以不當面揭穿,就是怕他們萬一真有陰謀,自己逼之太甚難免狗急跳牆,此二人武藝都很了得,他可以不怕,可當時林子馨也在場,他手無寸鐵又是雙拳對四手,沒把握護得住她,投鼠忌器故而隱忍。
如今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同時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還是決定先聽一聽對方的說辭。
杜寒玉一路走來也已想得明白,感情劉楓是誤會了自己,勾引大帥無果,便試圖勾引他麾下的將領,心裡又羞又氣,可轉念一想,自己可是有“前科”的,也難怪他會有一些不好的聯想。
於是站起身來,恭敬行了一禮,不卑不亢的道:“主公想必誤會寒玉了!其實……寒玉與勝飛早就相識,方才聽聞主公責打了他,這才趕來探視,並無他意!”
劉楓心下稍安,只要你們不是陰謀叛亂就好,於是面露驚訝地道:“你們早就相識?難道是真的!”
杜寒玉神色自然,恭聲道:“千真萬確!”
劉楓一聽樂了,嘩的一下站了起來,撫掌大笑道:“哈哈~原來勝飛沒有說謊!你們竟然也是無媒苟合!?”
杜寒玉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俏臉憋得通紅,羞惱萬分地一跺腳,口不擇言道“胡說!還沒有苟合呢!”
話一出口便已驚覺不妥,結結巴巴地不知如何兜轉。心裡更是嘀咕:他為什麼說“也是”?
劉楓得知是誤會,漸漸放下心來,不禁莞爾道:“還沒有苟合,那就是有私情咯?”
杜寒玉神色羞怩,扭扭捏捏,不敢說是,卻也不願說不是,頓時猶豫不決起來。
劉楓笑得正歡,忽然腦門上一個霹靂響過,笑容頓時僵硬,臉色瞬間陰沉,目光冷冰冰地瞪視著她,一字字咬道:“你的情郎是我的部將……?我問你,你們何時定情?”
為了圓謊,杜寒玉隨口吹道:“很早以前就……”
“啪!”劉楓拍案而起,戟指喝道:“可你先前卻要獻身於我!你!你是何居心?!”
這回是真的怒了!好你個貂蟬!玩連環計?當老子是董卓麼?!
杜寒玉見劉楓怒氣勃發,眼中似要噴出火來,這才驚覺不妙,這個誤會可不得了,是要出人命的呀!當下再不敢隱瞞,噗通跪下,“不不!主公誤會了!”竹筒倒豆子般將來龍去脈交代了一遍。
聽完了故事,劉楓大概知道了經過,只能說是機緣巧合,遠沒有他想象的那麼嚴重,於是怒氣漸去,方欲開言,卻見喬方武在門口探頭探腦,一絲火氣又被吊起,喝問道:“鬼鬼祟祟地幹嘛?!”
喬方武臉色古怪,撓頭道:“啟稟主公,楊勝飛他……他不知何故,長跪於樓前,問之不答,拖之不起,就這麼直挺挺地跪著,主公您看……”
杜寒玉啊的一聲站了起來,焦急哀求的眼神投向劉楓。
劉楓視而不見,語氣平靜地道:“知道了,讓他繼續跪著吧。”
喬方武點著頭,“是!我這就去……啊!?讓他繼續跪著?”
劉楓不耐煩地怒道:“囉嗦甚麼,叫你去就去!”
喬方武嚇了一跳,抱頭鼠竄而去。
“主公!你怎可如此?……寒玉不是已經都說明白了麼?你……怎的還讓他跪著?……他身上有傷!這一跪還不把人給跪壞咯?……寒玉知錯了!主公你心裡有氣,就罰我吧!求求你!先讓他起來!”
杜寒玉一開始說得氣勢洶洶,可看了劉楓冰冷的眼神,心下已是怯了,卻又不甘心,繼而轉為解釋,可劉楓依然不為所動,想到心上人的處境,最後只得跪地哀求起來,眼圈一紅,淚珠兒劈哩叭啦的往下掉。
這番做作,劉楓是有意而為,現在事情清楚了,該怎麼處理,他心中也已有了計較。
他臉色陰沉,緩緩開口道:“你應該都已經知道了,因為他違抗軍令,私自放了你的事,我杖責了他,沒了他此戰的功勳,還革除了他的軍職。”
杜寒玉跪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啜泣道:“寒玉知道……”
劉楓搖了搖頭,“那你可知道,今天,他又犯了多大的罪過?”
杜寒玉呆了一呆,“今天?”之前她被感情蒙了心,如今略一思索,恍然大悟,不禁面如土色。
——先前放了自己,還可以解釋為一時衝動犯了軍令,可今天卻當著劉楓的面扯謊,這是什麼行為?標標準準的包庇外敵,欺瞞主上,那可都是要命的大罪啊!
劉楓背過身去,似心有不忍又似痛下決心一般,幽幽地說道:“打也打過了,軍職也降無可降,你說……我還能如何處置他?”
杜寒玉驚得魂飛魄散,俏臉煞白,她萬萬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變故,自己來看他竟會害了他性命麼?可事實擺在眼前,這可如何是好?
她不敢再解釋,只是一個勁的磕頭,“求主公饒他!寒玉今後一定忠心耿耿!上刀山下油鍋,水裡水去,火裡火去……”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從前聽慣了的山賊黑話一套套地往外蹦。
劉楓看著腳下,嬌滴滴的大姑娘家,哭的梨花帶雨,嘴裡卻說著“你說砍誰我就砍誰”之類的葷話,心下也不免好笑,嘴角微微翹起,連忙強自忍住,面孔又板了起來。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劉楓開口說道:“行了!起來罷!”
“不!主公不饒他,寒玉寧可陪他一起死!”杜寒玉已顧不得矜持,心裡就一個念頭,保下情郎的性命。
“叫你起來就起來!事情也不是沒有轉機……”
聽了前半句杜寒玉絲毫不為所動,可後半句一出,她噌的一下就跳了起來,整個人站得跟標槍似的。
看著她一臉激動、狂喜、感激、慶幸的複雜表情,劉楓暗暗嘆息,幸好自己頭腦清醒,要是當時貪圖她的美貌,精蟲上腦收她入房,今後頭上冒綠光都還算輕的,搞不好真得跟董卓落個相同的下場。
當下命人帶楊勝飛,須臾人到。只見他光著腳,身上只穿貼身小衣,頭髮散亂,雙眼無神,褲子正面滿是泥汙,背面卻是鮮血淋漓,在兵士攙扶下進來了,手一放啪嗒摔在地上。天曉得他是怎麼一個人挪過整個庭院的。
一看他如此悽慘模樣,劉楓心下大為不忍,險些衝去扶他,但終於強自忍住,杜寒玉更是淚如泉湧,悲呼一聲就撲去抱住他。
楊勝飛一看小姑娘安然無恙,先是一喜,可緊接著卻咬牙將她推開,勉強挺起身子,吃力地恢復跪姿,叩頭道:“罪將該死,情願自刎以謝主公,但求主公饒她性命!她只是一個小小細作而已,罪將願以命抵命!請主公看在十三載苦等的份上,高抬貴手,饒她性命,罪將感激涕零,雖死無怨!”邊說邊磕頭,咚咚作響。
其實,喬方武一開口,屋裡的楊勝飛就聽見了,方知自己說謊的本領有多糟糕,待他掙扎爬出屋外,杜寒玉早已被帶走了,頓時心哀若死,萬念俱滅。
欺瞞主上罪不容誅,他已情知必死,莫說武破虜,這回換了誰求情都不管用了,只想最後去求一求,或可網開一面留下小姑娘的性命。憑此執念,他一路爬過庭院,任誰來攙扶都被他推開,因此滿身泥汙,手腳上盡是刮破的傷痕。
“不!不要說了!你不要再說了!”杜寒玉再次撲過去,這回輪到她去捂楊勝飛的嘴了,一個用力推搡,一個死命不放,兩人滾在地上拉拉扯扯,哭哭啼啼,劉楓看得直搖頭,臉揪得跟包子似地。
好一對苦命鴛鴦!搞得自己像個棒打鴛鴦的大反派,這叫咋回事兒?到底唱得哪一齣?這鏡頭忒眼熟,好像哪裡看見過……劉楓暗自苦思,恍然有悟——瓊瑤!就是瓊瑤!他媽的,好好地穿越劇,怎麼就成瓊瑤了呢?罷了罷了,戲演到這個份上,該收場啦!
劉楓思慮半晌,沉聲說道:“今日之事,只有我們三人清楚。旁人,哪怕是子馨,都不曉得內裡緣由。所以第一點,今日楊勝飛欺主之事不得外傳,否則軍法無情,我也通融不得!”
楊勝飛還沒反應,杜寒玉已經開始磕頭了,“我倆定當守口如瓶,決不洩漏一字半句!謝主公不殺之恩!”
劉楓接著喚道:“楊勝飛!”
楊勝飛心裡犯嘀咕,我叫他主公,你這丫頭湊什麼熱鬧?主公是隨便叫的麼?忽聞劉楓喊,急忙應道:“罪將在!”
劉楓冷聲說道:“不外傳不代表沒有發生過,你為一女子不惜欺瞞主上,令我很失望,你這樣的親兵,我不敢要,今後你跟著她走吧!”
楊勝飛聞言面慘如紙,冷汗淋漓直下。他並不怕死,可是被清退出逐寇軍的恥辱卻比死還可怕,來日魂歸地府、命下九泉,有何面目與父親和妹妹相見?
他淚如泉湧,不住磕頭,哽咽道:“主公!讓她一個人走吧,勝飛生是臥龍崗的人,死是臥龍崗的鬼,寧死不離臥龍崗!我不配做親兵,我就做馬伕、做鐵匠,不!我去勞改營!對對!我去挖礦!求主公成全!”
他不敢提逐寇軍的名字,若是讓杜寒玉知道了這個祕密,她就真的死定了。
這是劉楓最後的考驗,楊勝飛的答案讓他露出滿意的微笑,於是說道:“我可捨不得你離開臥龍崗!”在楊勝飛驚愕的目光中,他轉頭對杜寒玉說:“今後他劃歸你標下!一會兒你找副擔架,把他抬回去吧。”
杜寒玉大喜過望,連連叩頭道:“謝主公大恩大德!”
此刻兩人都沒心情給楊勝飛解釋,於是這一變故讓他看得雲裡霧裡,這是什麼情況?
劉楓緩緩起身,踱步兩人面前:“我只有一句話,你們給我牢牢記住!縱有天大的事兒,我都有得商量,但是絕不要騙我!”兩人對視一眼,一起俯首稱是。
他邊說邊往外走,行至門前又丟下一句話來:“待破了清風寨,咱們一塊兒辦婚事!”說完便揚長而去。
杜寒玉紅著臉喜泣拜謝,忽然想到了什麼,毫無形象地一拍大腿,“我知道啦!原來他才是無媒苟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