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帥府探病
“怎麼會這樣!?”杜寒玉像沒頭蒼蠅似的在屋裡亂轉,兩條柳眉緊簇在一起,一雙明眸噙滿了淚水。
今兒早的經驗教訓總結會,黑狼和幾個小頭目都被叫去了,回來後語重心長地告誡大夥兒,今後可小心了,劉大帥這兒不比別處,軍法森嚴吶,萬萬觸犯不得!繼而興致勃勃地講了劉楓杖責二將的故事。
只聽得眾山賊大驚小怪,唏噓不已,更聽得杜寒玉心如刀絞,肝腸寸斷,險些當場掉下淚來。
她著急想去探視一番,可稍一打聽,楊勝飛孤家寡人一個,無家可回,如今已被抬進帥府去了。那兒是隨便就能去的麼?當下沒了主意,急得頭頭轉。猶豫半晌,最後還是按耐不住,她銀牙一咬,翠袖一甩,“死就死!”奪門而出,直奔帥府而去。
行至門前,被把門的兵士攔住,問起來意,支吾了半天,忽然心念一動,急中生智道:“這位兵大哥,奴家是清風寨的杜寒玉,對!昨日裡來過的便是!今日卻不是求見大帥,而是奴家身子不適,想請林姑娘……哦不……是馨夫人號一號脈!”
杜寒玉言罷手捂酥胸,秀眉微蹙,輕輕咳了幾下,擺出一副病西施的模樣,恰好她是一路奔跑而來,如今面紅氣喘,倒也顯出幾分病態。
兵士心思挺細膩,心道啥毛病別的郎中看不得,非得勞動我家新夫人?忽地恍然大悟:定是婦人之病!仔細看了看,確實挺像回事兒。疑心漸去,又想起這位大小姐昨日也曾造訪,走時還是主公親自禮送出府,卻非來歷不明之人,想來是無甚大礙的。
於是他客氣地回道:“按往日慣例,這時辰,夫人正替主公鍼灸,我帶姑娘去客廳相侯便是。”
成了!進去了!杜寒玉暗呼一聲:天助我也!心裡激動,卻強自壓住了,裝作沒事兒人似的跟了進去,在客廳老老實實坐著。
待兵士退走,侍女奉上茶水,杜寒玉東瞅西看,四下無人,拔腿溜出客廳,逮著個路過的侍女便問起楊勝飛的住處。
那侍女倒也是認識的,正是昨晚亮過相的姜霓裳。姑娘心道既入此門,自然不是壞人,於是不疑有他,隨手一指:“東廂第一間便是”。
杜寒玉心急火燎,三言兩語將人打發走,幾步趕至屋前。只見房門虛掩,裡面隱隱傳來清淡的藥草味。
她輕輕推寬門縫,悄悄探頭張望。窗戶緊閉,略顯昏暗,依稀瞧見一人趴在榻上,背上蓋了條被子。
她忽然眼睛一亮,對窗的案几上,並排架著一長一短兩支長槍,都擦得鋥亮發光。長的是銀白色鐵槍,短的卻是一支白蠟杆兒的軟槍。
——那是我的槍!他……他一直留著!
杜寒玉芳心一暖,心中遲疑盡去。推門而入,輕輕走近。沒見著時急得跟著了火似的,可如今見著了,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七上八下的,一時躊躇了起來。
那人聽見響動,微側過臉,杜寒玉看清了面目,果然是楊勝飛,心中登時有些慌亂,低著頭,紅著臉,扭捏地道:“我…我是來看你的……你…你傷的重不重?痛麼?”
楊勝飛壓下睡意,定睛一看,勃然色變。他顧不得傷勢,猛支起身,喝道:“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嘴裡厲聲喝問,手卻從枕下摸出一柄橫刀,直接抽刀出鞘,刀鋒直指杜寒玉。
杜寒玉嚇了一跳,本能的退了兩步,戰抖抖地道:“你這是作甚麼?我只是來看看你,我沒有惡意的……”
她忘了一件事:楊勝飛壓根兒不知她是清風寨的杜大小姐,在他眼裡,杜寒玉就是一個來自不明勢力的密諜細作,不知怎的竟然混進了帥府,那還了得?這才拔刀相向。
此刻聽了她的說辭,楊勝飛心裡也在天人交戰。
事實上,他從未忘記這個和妹妹有七分相似的少女,自己寧可挨軍棍,丟軍職,也不願意去傷害她,可如今她卻出現在這裡,這是什麼地方?帥府!主公就在這裡!又豈能讓這個來歷不明的人自由來去?
他深知此女功夫不弱,自己有傷在身,此刻雖鬥不過她,可他只要扯開嗓子一喊,那她必然在劫難逃……然而,他上一回下不了手,這一回難道就狠得下心麼?
也許她真的沒有惡意?若是刺探軍情或是意圖不軌,那她沒有任何理由坦然出現在自己面前,難道……她真的只是來看看自己?怎麼可能?她又不是青兒,關心我作甚麼?
可是……她既然不是青兒,我又為何要護著她呢?千般滋味湧上心頭,這一嗓子如何喊得出口?
刀尖輕顫,微微搖擺,最終垂了下來,“此處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走吧,我就當沒見過你——快走!”
杜寒玉原本便是個極聰慧的姑娘,稍一思索,便已想通其中關節,不由得大為感動,正要開口解釋,忽聞屋外驟起喧譁,那咋咋呼呼的聲音,竟然是劉楓的!
“勝飛!睡了麼?”劉楓身著一領深黑色窄袖短擺武士服,手裡提著三色藥包,牽著林子馨的小手,笑呵呵地抬腳進屋,笑道:“哈哈~小屁屁打疼了吧~我帶子馨過來看看你!一會兒可別不好意思脫褲子啊!”
這廝語氣親切自然,彷彿板起面孔,下令杖責的不是他似的。
“咦!?”一進屋,卻瞧見杜寒玉俏立床頭,不由愣住了。未及發問,楊勝飛卻一臉焦急地吼將起來。
“她是我表妹!來看我的,我這就讓她走!”他抽著臉,衝杜寒玉猛使眼色,見她猶自不動,低聲急道:“還不快走?走啊!再不走就來不及啦!”
杜寒玉不動也不說,只是動情地看著他,心裡甜地跟喝了蜜似的,眉宇間盡是溫柔:他是真的在乎我!剛捱了杖責,為了保護我,他不惜再觸軍法……這樣的人兒,真不枉我時時掛念他……
至於眼前的劉楓,杜寒玉直接無視了,愛咋地咋地,此刻的她,眼裡只有楊勝飛一個人。
劉楓臉色不太好看,陰沉沉地道:“她是你表妹?你習慣攥著刀子和表妹說話麼?”
楊勝飛頓時語塞,忙棄刀於地,結結巴巴開始解釋。可憐他打小不會說謊,一時半會兒如何圓得周全?想到杜寒玉一旦暴露細作的身份,轉眼便是殺身之禍,不由面如土色,五內俱焚,額頭手心盡是冷汗。
此時,杜寒玉靜立一旁,逐句逐句聽著,嘴裡不說出來,心裡卻暗笑他口拙,有意看他笑話,也不解釋,掩著口兒吃吃地笑。
劉楓何等機敏,雖不知就裡,可光看他們的表情,卻也足以琢磨出些許味兒來了。
他沉默片刻,似有大事委決不下。過了一陣,臉色漸漸緩和,晃晃悠悠過去,隱隱將林子馨擋在身後,一雙眸子瞅瞅這個,看看那個,突然大驚小怪道:“哦~我知道了!——你們有姦情!”
楊勝飛雙眼放光,彷彿抓到了救命的稻草。當下什麼都顧不得了,疾聲叫道:“對!我們就是有姦情!”
杜寒玉自食惡果,氣得險些暈倒,俏臉騰地漲紅。她柳眉倒豎,跺腳嬌叱:“胡說八道!我們哪有……”
楊勝飛一聽要露餡穿幫,駭得魂飛魄散,也不知哪裡來了力氣,從床榻上一躍而起。杜寒玉措手不及,哎呀一聲便被撲倒在地,剛要叫喚,卻飛來一隻大手,嘴巴登時捂得嚴嚴實實。
楊勝飛怕她胡言亂語惹禍上身,整個身子都壓了上去。杜寒玉雖有武藝,可畢竟是個女子,乍被擒住又如何掙扎得過?一時間,腳蹬手推,愣是動彈不得,嘴裡唔唔直叫。
“主公莫要驚疑!末將與表妹確有私情……”楊勝飛神情尷尬,紅著臉道“我們是…是…是無媒苟合!對!就是無媒苟合!因此只得偷偷幽會,剛才拌了嘴兒,我慪氣不過,便拔刀嚇唬她,不想卻被主公撞破,實在是……見笑了……見笑了!”言罷還呵呵乾笑了兩聲。
劉楓和林子馨聽了一齊臉紅——他們昨晚也剛剛無媒苟合過!
劉楓點點頭,露出一副瞭然神情,深深看了杜寒玉一眼,淡淡地說道:“無妨!勝飛你可真是個香饃饃,帥府美女如雲,你一彎小手指就能勾來一大片,卻一直潔身自好,原來竟是名草有主了。不打擾二位了,你好好歇著吧,我們先走了!”說完,他一把扯起傻不愣瞪的林子馨,徑直出屋,順手帶上了房門。
傾聽良久,無聲無息。料想劉楓去的遠了,楊勝飛鬆了口氣,低頭看時,淚汪汪的大眼睛也正望他,目光柔和似水,可眼神迷濛如霧,即像責怪又似感激,看得他莫名其妙。
杜寒玉見他猶不起身,又急又羞,唔唔直叫喚。楊勝飛這才反應過來,猛地彈起,卻忘了自己的傷勢,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直痛得目眥欲裂,咬牙切齒,發出嗯的一聲悶哼。
杜寒玉哎呀一聲,未及起身便撲將過去,心疼地將他扶起,輕手輕腳服侍他趴好,拉過被子給他蓋上,俯身拾刀歸鞘,塞回枕下。
整個過程不發一言,臉上紅潮卻也半分不退。收拾停當,她立在原地忐忑無措,手腳都不知放哪裡好。
楊勝飛也是尷尬欲死。雖為救人,但輕薄了人家姑娘卻是不爭的事實,而且確實是軟綿綿的,好舒服……混賬!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一位姑娘家受了如此委屈,非但沒有責怪之意,還幫著自己做這做那,心裡不禁又慚愧又感動。
沉默良久,杜寒玉低下頭,小手捏弄衣角,靦腆地道:“我…我要走了……你…你保重……”
“等等!”楊勝飛見她轉身,急忙叫住,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才道:“你…你…路上小心!”
杜寒玉眼角掛淚,雲鬢微亂,縷縷青絲散落飄逸,正攏著秀髮,見他半天憋出這麼句不打緊的話來,忍不住噗嗤一笑。帶雨梨花朵朵開,百媚千嬌盈盈現。楊勝飛看得臉熱心跳,目瞪口呆。
瞧見意中人窘態可掬,杜寒玉心裡美滋滋的,走到門邊回眸一笑,調皮道:“咱倆還會見面的,我保證!”說完便閃了出去。
女孩兒的離開,讓楊勝飛產生了眼前一暗的錯覺。驀然間,萬般心思糾結起來:我這到底是怎麼了,她長得酷似青兒,我怎麼可以……喜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