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為父為君
劉楓也在看著他,看著自己的兒子,拭淚,起身,過來……然後重又跪下,深深地磕下了頭:“爹爹!”
兒子的悲訴劉楓在門外就聽到了,那一剎那的親情令劉楓衝動,打開了門,見到了自己的兒子,也聽到了這一聲“爹爹”。
很難形容劉楓此時此刻的心情。甚麼滋味都有,甚麼也品不出來,腦海裡想象過千萬遍這一刻會說什麼,該說什麼,可真到這一刻,儘管心裡早已做出了決定,可腦子裡卻是渾渾噩噩一片,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有怒,但很淡。評心而論,在殺伐開國的帝君眼中,二十萬人的生死很重,但遠沒有重到那個地步!為了給他們討還公道,而殺死自己的兒子?不不不……劉楓從來都不認為自己做了皇帝就要成為聖人。
聖人……不是人!
可劉楓是人,在他的眼裡,這二十萬無辜而又陌生的死難者,其分量完全不足以與哪怕一個家庭成員比肩。他們枉死,很遺憾,但也僅僅只是遺憾罷了。
——有愧,也很淡。作為一名帝王,他有足夠的理由和必要,對一名可能危害江山社稷的皇子考驗試探。作為一名父親,他也覺得自己有這個權力,對背叛人倫親情的逆子予以一切懲戒。
然而,這都不重要!
是的,不重要!
善良與卑鄙,不重要!
仁慈與凶殘,不重要!
甚至忠孝與叛逆,也不重要!
沒有任何人可以猜透,那顆鐵石金剛的帝王心中,早已拋開了那些虛偽的善與惡,更不在乎世俗的對與錯,在他看來,能否帶領國家走向繁榮富強,就是衡量君王的最高和唯一標準!而君王能夠揹負的罪孽也只有一條——無能!
是的!兩個兒子都是優秀的!傑出的!——哪怕是“鬥敗”的明軒,玩心計輸給老子,這不叫無能,叫嫩!再嫩也會有老成的一天。
可換個角度,他老子是誰?幹下多大事?多少英雄豪傑帝王將相在他面前折戟沉沙?那是陰謀詭計的祖宗!——劉明軒敢在這樣一位“老子”面前玩心計,且是說幹就幹,不猶豫、不容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縱觀大楚天下,這份膽略果敢,這份冷酷決絕,這份破釜沉舟,又能有幾人?
或許他不如劉明睿聰明,更不如他深知敬畏,可是無可否認,劉明軒擁有弟弟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有的東西——不避生死放手一搏的梟雄霸氣!他缺少的,只是人德與時運罷了!
其實,在一名真正的帝王眼中,他們誰都沒有罪!他們所做的一切,只是遵循自己中心那截然不同的王道!
駕馭?!還是征服?!
今時今日之天下,需要駕馭,而非征服!需要仁君,而非霸主!
於是,皇帝做出了抉擇,一人得道昇天,一人獲罪入獄,就是這麼簡單!
然而,這一點點的怒與愧,那冷漠無情充斥著冰冷理性的“擇儲之道”,卻在這聲發自靈魂的“爹爹”面前,統統轉化為了另一種情緒——憐!
我的兒啊,你不該生在帝王家呀!
可這,又是誰的錯呢?——是無法選擇父母的明軒?還是有權選擇座位的自己?
多少年來,劉楓第一次對自己的帝王之尊感覺到厭惡,甚至是痛恨!他覺得自己要“人格分裂”了似的,一時作為父親為兒子要“弒父”感到痛心疾首,一時又作為帝王對兒子的“殺伐果決”深感欣慰。作為君王,對反叛的逆子要殺無赦,作為父親,又對犯了錯的兒子捨不得。
瘋了!真真要瘋了!
此時此刻,劉楓終於明白先父口中的那一句話:“當皇帝,沒什麼好的。”
皇帝,真他孃的不是人當的!
可他……終究是皇帝。想不當,沒那麼容易!
皇帝一步步地走過去,劉明軒伏得更低了,耳裡聽見父皇問話:“軒兒,從小到大,朕……可曾親手打過你?”
劉明軒一怔,下意識地抬頭,有些茫然地答道:“沒有……”話沒說完,臉上狠狠捱了一巴掌!
這一掌,下手好重!聲音好響!劉明軒像破娃娃一般翻滾著飛了出去,砸在地上,眼冒金星天旋地轉……
完了,爹爹要親手打死我!
可想象中的雷霆風暴卻遲遲未至,劉明軒費力地睜開那已經腫脹充血的眼睛,卻只見父皇的身影聳立原地,揹負雙手,用頓刀出鞘那樣的艱澀嗓音開口說道:“二十萬人因你而死,朕卻只能為他們討還這一記耳光!朕……不是一個好皇帝。”然後平靜的轉身,向外走,他轉身的那一剎那,劉明軒清楚地看見了他眼中那一點點的晶亮。
一股熱流猛地衝上劉明軒的頭頂,他猛地撲下身子,重重磕頭:“爹爹!父皇!是我錯!是我錯!”
劉楓沒有轉過身,可他的背影卻給人一種奇怪的錯覺——他在笑,苦澀自嘲的笑:“錯不在你,在我!——你走!就藩!永遠不要再回來!”皇帝肩頭微顫,真的笑出聲來,好難聽,叫人心悸,毛骨悚然:“呵呵呵……你喜歡征服,很好,我會為你選一個大展拳腳的好去處!”
劉明軒有些痴傻地問:“哪裡?”
劉楓回過頭,目光如燭花般一炸,攸地爍起一抹光亮:“東瀛。”
舉城慶典的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三,長安街頭一大早就萬頭攢動,社火鑼鼓聲雜著爆竹聲響成開鍋稀粥一般。朱雀大街壓路過來一隊耍龍舞獅子的,張牙舞爪當先開道。後頭跟著喧天鑼鼓,五彩雲袖,載歌載舞穿街而過。
一大群歇了課的娃子撒著歡追在後頭,笑鬧拍手又叫又跳,不一會兒又哄地一下圍了那賣冰糖葫蘆的小販,嘰嘰喳喳湊錢貪嘴,合夥賣了一串,孩子頭張嘴咬了一顆,叫了聲“甜!”撒腿就跑,後頭哇哇叫著一窩蜂的追,吵吵著就去了,獨留一個六七歲的女娃兒,跑得慢還跌了一跤,傷心地哭起來。
“乖,莫哭,給你!”一串更大更長的糖葫蘆遞到眼前,女娃子淚眼疑眸地看了看,兩隻眼睛頓時放出光來,忙抬起腦袋,見是個“長得很好看”的叔叔,笑容可掬,和藹可親,應當不是“人販子”,於是驚喜地跳起來,伸出兩隻小手抓過糖葫蘆開心地舔了兩口,有禮貌地甜甜笑道:“謝謝叔叔,甜!”一臉幸福地跑掉了。
“叔叔”的臉上便露出同樣幸福的笑,負起雙手,甚至有些羨慕地目視著那小女娃蹦蹦跳跳消失在人群裡,發出由衷的感慨:“舞鶴昇平,便是如此!真好!”。
身旁一名年紀略長的中年美男看著他,笑道:“老四你也沒變呢,還是那個仁厚向善的‘佛心太子’老好人!——你啊你,叫我說什麼好呢,彼國富足,亦作本國之福麼?”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乾昊無所謂地笑了笑,看向身旁的鄂爾蘭:“彼國本國,俱是強權所分。世法平等,在我眼中,萬千黎庶不分漢胡,皆為天下蒼生。——你不懂的。”
“好好,我不懂,你懂。”鄂爾蘭也不惱,只是笑嘻嘻地打趣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糖葫蘆再大再甜,這小丫頭又如何保得住呢?——瞧著吧,你啊,是給她招欺負呢!”
似乎是為了證明鄂爾蘭的話,那群孩子又呼啦啦地竄了回來,那孩子頭手上的糖葫蘆果然已經鳥槍換炮!換成了那串“更大更長”的糖葫蘆,又舔又咬吃得那叫一個歡實,在一群小跟班的“前呼後擁”下招搖而去了,獨不見那小可憐的身影,九成九又躲在哪裡哭了吧。
乾昊看呆了,鄂爾蘭大為得意,眉飛色舞道:“瞧見沒!瞧見沒!世法平等?這叫弱肉強食!所謂天地不仁,這才是萬法歸一的大道理!——你啊,跟哥學著點兒!”
乾昊不理鄂爾蘭的挖苦,他已變得悲天憫人起來,“這孩子,忒可憐!”開始在人群中尋找那小女孩的身影,想要“再施援手”,奈何人海茫茫,又哪裡找得到呢?不由悵悵地嘆了口氣,再一次發出由衷的感慨,喪氣道:“世態炎涼,人心不古,竟至於斯!這世道……”
鄂爾蘭叉腰大笑,很是沒心沒肺地打斷他道:“得了,老夫子!大道理!這舌頭嚼得好沒意思,就我在這兒,放虛屁給誰聽?——趕緊的,喝酒去!眼瞅著最後一頓了,出了關哪兒找這好酒吃?”挽起他胳膊拽著就走,大叫一聲:“走!娘們不帶,兵發醉仙樓!”
乾昊無奈,事實勝於雄辯,只能苦笑著,搖著頭,被他架走。——四周著便裝的兩國韃靼武士忙不迭跟上,生怕把兩位主子跟丟了。
如今覲見大典已落下帷幕,純血韃靼之亂業已平復,就連造孽的漠北大軍也被皇帝一道旨意撤回了關內,戰後重建全面啟動,各項賑濟補償政策先後實施,還有那罪魁禍首的翊親王,也已發配到海外不毛之地的東瀛。
評心而論,這樣的結果已經超出了兩位藩王的預期,沒有不滿足的。——打一開始,他們就想著“扳倒”,沒指望能“治死”翊親王劉明軒。開玩笑,老三什麼人他們不知道?那可是他的親兒子啊!如今能做到這一步,“放逐海外終身不履中土”,夠了!韃靼又有了活路,他們確實心滿意足了。
今日這一趟出來,一來是臨走前圖個熱鬧,關外再好終究是苦寒之地,又哪裡比得這天朝DìDū的繁華氣派?二來是臨別在即,哥倆再親近親近,不說兄弟情,藩國與藩國之間也要弱弱聯手守望相助不是?這個三來麼……也是最要緊的!——今日是大楚皇帝陛下、老三劉楓下帖請客!敢不賞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