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大起大落
這是一個微涼的初春之夜,一絲絲的微風,身體感受到冷,可週圍卻沒有一點動靜,只有那彎彎的鉤月,以一個驚悚的弧度高高掛在一團漆黑的夜空中,用它那慘白的銀輝席捲黑暗,照亮了皇宮裡這座死寂的小院子。令人心悸,令人不安,令人……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劉明軒沒睡,他就像一個被噩夢嚇住,不敢再睡的孩子,痴痴呆呆坐在正屋石階上,渙散的雙眸仰望夜空,冷月窺人,如刀懸頂,心裡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是辛辣?是酸楚?還是……恨、悔、怒、悲、苦五味俱全!
一個月前,自己還是手握萬軍馳騁疆場的漠北將軍翊親王,一戰破敵追殺千里,千萬人生殺予奪只在一念!在那勝利的彼岸,他放眼前望,百姓們人山人海地在仰望著他,香花醴酒,望塵拜舞。無論他的旗幟走到哪裡,人們全像是倒伏的麥田一樣,五體投地,不敢抬頭。當他回首,千乘萬騎都追隨著他,簇擁著他,為他歡呼,為他吶喊,為他拋頭撒血萬死不辭!
何等的豪氣干雲?何等的風光無限?令人熱血沸騰,令人如醉如狂,身為男兒當如此!——怎知會有今日?!
從將軍王到階下囚!那是怎樣的一種大起大落?一步之差,乾坤倒懸!天崩地裂!
劉明軒還不滿二十載的人生太過短暫,心性也太脆弱,不足以支撐他面對如此殘酷的事實——冷清的小院,高聳的白牆,剝離的庭柱和枯黃的小草,這就是他的一切!
不,他還擁有一樣東西——那是無時無刻無邊無際的……恐懼!
漠北大軍是在來年開春時撤兵的,朝廷也在同時宣佈了平叛勝利。鐵騎、龍驤兩大軍團各回駐地入關歸建,韃靼國又重新恢復了“獨立”,由本國唯一的大督帥速柯羅,及其麾下兩萬部族民兵接管防務,組織戰後重建。
兩大統領則帶著有功將士四千人赴京參加“獻俘儀式”,並接受皇帝的封賞。時間就定在覲見大典的同一天!——百姓們這才“知道”,大典推遲竟是這個原因。
至於另一位有功之臣,率領中軍取得決定性突破的翊親王殿下……呵呵,他早已先一步回長安“報捷”了。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人家不止是將軍,更是皇子,考試得了個好成績,還不緊趕慢趕地去父母面前“討表揚”?
人同此心,情同此理,不奇怪,真真一點不奇怪。
就這樣,作為平叛第一功臣的劉明軒,一點不奇怪的消失在了平民百姓和底層士兵的視野裡,沒人會問起,更沒人會質疑——是否皇帝“藏弓烹狗”?滾!想什麼呢?人家可是皇子啊!
至於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皇帝只要一個耐人尋味的眼神、一個漫不經心的手勢,一句模稜兩可的暗示,甚至一道語焉莫詳的聖旨,就足以讓這些聰明人統統失憶,忘記了這個曾經“紅極一時”的皇次子、翊親王,忘記了他平叛中的豐功偉績,忘記了他失蹤的原因,甚至忘記了他這個人。
永遠不被提起!永遠待在這裡!
這兩個念頭,幾乎把劉明軒的意志整個摧垮!——作為劉楓之子,霸王血脈,他不乏勇敢,甚至是很勇敢,死亡於他並不可怕!奈何……孤寂這東西,勇氣沒用,折磨的是人的心。
這上頭,劉明軒還差得遠了。
於是,他的內心充滿了恐懼,對“幽禁至死”的極端恐懼!唯有一絲絲一點點的求生本能,在維繫著他,讓他不至於親手結束這煎熬的日子。
沒有希望!
這個院子他是知道的。——從前聽侍衛們說起過,這裡是前朝時,罪犯謀逆的大狄皇四子乾鈞的圈禁之處!
乾鈞,乾昊的親弟弟。在乾昊羈留敵國的危急時刻,不思為君分憂救兄報國,卻妄圖以西域祕毒藥殺父皇……
這裡,就是他的下場!
可笑啊!當大狄滅亡,當長安光復,當他落到楚國手裡,又聽說自己的哥哥,乾昊歸順新君受封藩王之後,天真的他萌生了希望,想要向新的天下之主……懇求自由。
大楚皇帝不置可否,轉口問乾昊:“這是你的兄弟,你做決定。”
乾昊是“佛心太子”,天下公認的楷悌君子,這個問題似乎是多餘問的。可他給出的答案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此子不死,我位不穩!此子若歸,我族必亂!天下……又將陷於戰禍!——臣,懇請陛下……殺了他。”
僅僅過了半個時辰,乾鈞死了。——白綾?毒酒?還是一柄匕首?無人知曉。可他確實死了,死在這裡!這座偏僻的小院從此也就空了出來,傳說乾均的冤魂就在這裡徘徊不去,不少宮人侍衛都曾聽見他淒厲的鬼嘯,以至於無人願意靠近這裡。
直到今日,這裡又有了新的主人。——劉明軒,來了。
又是皇子!謀逆弒父未遂之皇子!
何其相似?!何等巧合?!——這是歷史永恆的規律,還是帝王家無盡的詛咒?!
結果,也會一樣嗎?
彷彿作為回答,只聽天空中驀然一聲炸響“嘭——啪!”,緊接著絢爛多彩的禮炮煙花在夜空中綻放開來,一剎那的耀眼炫目過後,漸漸變淡、隱去、須臾消失不見。
剎那光輝,驚鴻之美!
劉明軒卻熟視無睹。
因為他知道,那是“他的”凱旋之師,在舉行盛大的獻俘儀式,為這五年一度的覲見大典“闕前獻禮”。
看天色,儀式也好,大典也罷,都該結束了。接下來的,是長達三天滿城盡歡的盛大慶典!——此時此刻,朱雀大街只怕已裝點得紅綾裹樹彩坊相銜,那火樹銀花的絢麗,那川流不息的人群,DìDū軟紅千丈十里繁華……
可這一切,與自己無緣!
這一刻,劉明軒的心好恨!——不過他並不恨父親,也不恨弟弟明睿,甚至不恨那誘他入深淵的武繼業……他恨自己!
身陷囹圄,與世隔絕,他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本心。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知道了人生的可貴、自由的美好。
錯了!大錯特錯!他不該擅起禁令以至生靈塗炭,更不該加劇邊患妄圖養癰自重,最最不該的,是把父親……當做敵人!
這一刻的悔悟與忠孝無關,也不是單純的良心發現,僅僅是——該死的,那根本是不可能戰勝的對手啊!我怎麼……這麼蠢!
如果時光倒流,劉明軒一定老老實實做個安分皇子,一生安享榮華富貴,再不動這腦筋了!至於儲君之位——父皇啊,你愛給誰就給誰吧!
野心會遮蔽雙眼,可當雙眼再睜開時,那可笑的野心又算得了什麼?遺憾的是……古往今來,帝王將相,這種“頓悟”往往都來的太遲太遲。
也罷,時光不會倒流,二十餘萬無辜的韃靼百姓無法死而復生,自己也無法逃出生天,這輩子就這樣了!失去自由,苦苦等候那最終的裁決,然後……含著悲切,也許還有不甘,離開人間,離開這個曾給了他榮耀,也給了他不幸的世界……
——不是沒想過逃,四面院牆倒也等閒,就算那團團包圍在外的千餘名鐵衛也同樣奈何不了他。可是……那撿來的大哥劉明過就守在牆外!自己神力不假,萬軍之中縱橫來去,可那是常人眼中。在這位“大哥”面前,在真正完整的先祖神力面前,自己就是盤菜啊!
劉明軒從來沒有想過,除了父皇之外,還有第二個人能夠如此輕易地制服自己,這在從前是不可想象的,就算是同樣具有神力的姑姑劉彤,也絕對不行!
劉明軒甚至產生錯覺,“大哥”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認祖歸宗”,難道……難道是上天註定,要他取代自己,甚至成為自己的“剋星”?!那高高在上的須彌寶座啊,當真就與我無緣嗎!?
只可惜!我那可憐的母親……又該如何接受這樣的事實呢?父子相殘,同室操戈,固然無情又令人扼腕,可又有誰想過那個作為妻子和母親的女人,又該是怎生的悽慘與可憐?——兩人相殘死一人,可對她而言呢?同時失去兩個!
從前的自己沒想過,如今想了,愧恨欲死!追悔靡及!
是的,自己算計父親,卻反被父親算計,落得今日這步田地,可這算不了什麼!儘管兩人是親生的父子,但往根子裡說,這是男人之間的鉤心鬥角爭權奪利!
爭奪沒有對錯,只有輸贏!成王敗寇,生死無怨!
可是!母親是無辜的呀!——她要我好好的,不該想的不要想,收起這份心思,平平安安才最要緊!
可是自己……不聽話呀!
終於,那一剎那的喪心若死狠狠擊倒了劉明軒,讓這個驕傲而絕望的年輕人猛地雙手捂臉,末語淚先流:“娘啊!孩兒對不住你!”
無聲無息,那道似乎永遠也不會開啟的大門,開了。一個高大挺直的身影,像嵌在畫框裡的剪影畫似的,一動不動立在那裡。
劉明軒似有感應,他止住哭,抬起頭,含淚的目光凝固了。——自從來到這裡,整整一個多月無人問津,直到此刻,他終於見到了……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