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賭咒發誓
“殿下,床鋪好了,暖著呢,您歇了吧。”不知何時,妙竹輕步走來,因見劉明睿鄭重看信,遠開丈許便不敢進,此刻信箋已焚,這才怯生生地開口,眉宇間帶著難掩的憂慮與驚慌。
劉明睿聽話地被她引向寢殿,忽然停下步子,小宮女猶自出神地往前走,幾步之後驚覺不妥,訕訕退回來,羞怯地表達了不滿:“殿下,您捉弄我。”
劉明睿寵溺地撫摸她嬌嫩的臉龐,笑道:“妙目凝愁,芳心恍惚,你在害怕什麼?”
妙竹抬起頭,汪汪美眸含煙籠霧:“殿下,您真的要聽?”
從女孩的眼中讀到深深的關切,劉明睿沉甸甸的心鬆弛下來,這才露出真的笑,湊近在她耳垂上輕輕一吻:“說出來,會好受些。”
感受到男人火熱的氣息,女孩的臉上湧起兩團嬌豔的紅暈,卻又倏然退去了,愈見蒼白,“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有種感覺,殿下您……好像要做一件大事,一件很可怕的大事!”她垂下眼簾,一雙小手死死抓著衣角,“奴婢是個沒用的丫頭,心裡擔心,卻幫不上忙,不敢勸,也不知該怎樣自處……”眼圈漸紅,盈淚欲下。
妙竹,是劉明睿十四歲那年,第一次出京辦差時……搶來的丫頭。
是的,搶來的!從她的親生父母手裡,活生生給強搶走的!——皇帝為此還金口玉言誇獎了他:搶得好!
劉明睿至今還清楚的記得,定坤九年,幽州突然爆發十年難遇的大旱災,莊稼顆粒無收,百姓餓殍滿地。偏生禍不單行,恰在此時,黃河渡口氾濫成災,道路翻漿,交通斷絕,超過數百萬石的賑濟糧堆在河南沿岸,眼睜睜看著對面餓死人卻運不上去!
在這一個月內,幽州餓死了整整二十萬人!
天下震驚!朝野震驚!皇帝陛下立刻降旨:幽州唯有自救!特命四皇子劉明睿為欽差特使,持節前往災區,督辦一切賑災事宜!就是在那個時候,在災區路過一座荒村時,劉明睿遇到了和他同齡的妙竹。
妙竹當時的情況很不妙!——她的父母,親生父母,用她交換了鄰居家的女孩子,正要……吃!
老天保佑,這是劉明睿第一次親眼見到“易子相食”的人間慘劇!
妙竹被剝去衣衫,綁住手腳,親眼看著從小一起玩耍的鄰家女孩被宰殺下鍋,當血淋淋的屠刀舉到面前時,她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這時,劉明睿吼叫著衝了過來,一拳將那人砸倒在地,瞪著血紅的眼睛,流著淚,解開了女孩身上的繩子,用一袋大米將她換了回來。
那一次差事,年僅十四歲的劉明睿,素有“仁郡王”之名的劉明睿,性情大變,殺性驟起,在賑災過程中,他請動王命旗天子劍,一連斬殺四十八個救災不力的瀆職者、囤糧居奇的不法商、以及貪墨賑濟的黑心官,赫赫凶名至今仍在幽州傳誦。在他的屠刀下,搜天刮地總算熬過了災情,但也就此將北方的官員和權貴得罪了遍!
差事結束後回京,劉明睿沒有想到,他的噩運降臨了。回想起來,那是自己一生中最悽慘、最落魄的時候!——三哥劉明軒的神力“覺醒”了,幾乎同時,幽州官員的彈劾像雪片般飛來……
聽聞此訊,整個昭陽宮的下人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鑽頭覓縫地想往外調,他們的竊竊私語是如此之響,那一道道厭惡的眼神是如此刺眼,就在自己面前!他們似乎不在乎自己聽見或者看見,完全把自己當成了……死人!
甚至有一次,自己流著淚,抱住教他武藝的衛隊長的大腿,求他不要走,自己還有希望,不要放棄自己!可他呢?故作為難之色,皮笑肉不笑地告訴自己,“軍令難違,小的端碗吃飯,沒法子的事。”
毫無疑問,他們有的是法子,可心卻被一個念頭塞滿了!——離這個“瘟神”遠遠的,以免將來落難了,高牆一圍,全得給他陪葬!
那一刻,劉明睿的心在滑落深淵,他恨這個世界,恨所有人!——除了她!只有她!至始至終,不離不棄。
——也就在那個時候,那個對於十五歲少年來說,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的絕望時刻,這個笨笨的丫頭,她把身子給了自己,忍著痛楚強顏歡笑:“別怕!就算全都走光,我不離開你!”
這件事傳到母后周雨婷耳裡,她不動聲色勸服父皇,一道懿旨驅逐昭陽宮所有宮女,又請旨從老周家調人,換撤了全部宮衛,這才過回安穩日子,妙竹也就此成了昭陽宮名正言順的尚宮女官。
陳年往事思潮如湧,劉明睿又慚愧又感動,感受著懷裡嬌軀的輕輕顫抖,突如其來的勇氣注滿了他的心。
他決定,把那一年,那一刻,自己深埋心底的話,說出來!
“妙竹。問你一個問題。”
“嗯?殿下您說。”
“你跟了我五年,至今沒個名分,你怨不怨?”
“不怨!我是你的,我心甘情願!”
“我再問你,五年來,你可曾聽過我賭咒發誓?”
“啊?——嗯……沒有!”
“那好,你聽著!”於是,妙竹聽見這樣一句話:“我,以大楚朝四皇子的名義發誓,終有一天,我會讓你,妙竹,成為我今生唯一的——皇后!”
次日天剛見明,大雪也停了,昭和宮銅釘朱漆的大門剛一開啟,周景旋又已長身玉立站在門前雪地裡了。若非前夜親見他歸府,今日又換過一身袍服,真像一夜未去似的。站崗的宮衛,掃雪的宮女,全都看直了眼,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趕緊俯身行禮,叫了聲:“湞郡王”。
“湞郡王”是周景旋的封號,畢竟是皇帝皇后的義子,又得寵愛,入的雖是周家族譜,但就儀仗俸祿而言,遵的是半皇子例,也有郡王的爵位,只不過沒有“世襲罔替”罷了。至於王號中的“湞”字,取的是湞水之意,以紀念他湞水遇難的無名生母。
雪地裡,周景旋扶手靜立,雪白的羊羔絨斗篷微微擺盪,毛茸茸的豎領託著一張長眉俊目美玉般的面孔,愈發顯得他俊逸出眾,瀟灑不凡。——身為大楚朝第一代天皇貴胄,顧盼動止之間,已養成了一股天然貴氣,溫熙柔和如淡日清泉,卻也叫人莫敢逼視、萬難褻瀆。
見眾人行禮,周景旋矜持地笑,優雅地抬抬手:“雪地裡,別跪!都是見熟的老面孔,取你們一片心就成!——四殿下起了麼?”
“景旋你好早!”爽朗笑聲中,劉明睿一身鮮亮的緞面棉袍,大步下階,背後追著妙竹,舉著大氅羞急低喚:“殿下您慢些走,披上,冷!”
周景旋一雙星眸盯視著劉明睿的眼睛,“看了?”
“看了!”
劉明睿答得格外有力,一腔豪氣驅盡寒意。
周景旋瞳仁倏地閃了一下,笑起來,劉明睿也笑。笑聲中,妙竹揮起大氅撲上來,將自己的男人裹得緊緊,也笑了。
兩人一個是閒散王爺,一個是由勳入仕尚未定下職司,都不用上朝。沿街這一路走,既是閒逛,也是商議,更是難捨這怡人的雪景。因此沒要轎子,連帶著侍衛供奉都遠遠綴在後頭跟著。
周景旋踱著步子,漫看沿街店鋪揭門板開張。——如今的長安街市已與從前大不相同,多了很多新奇事物。
——賣早點的鋪子,老闆娘正蹲身在一隻“煤球爐子”前,大蒲扇嘩嘩響。老闆雙手攏在嘴旁,大聲吆喝:“披薩!新鮮出爐的披薩!皇宮特供,貴人們最愛吃的披——薩呦!”
——大楚朝珠寶業頭塊牌子的寶月樓旗艦店,就坐落在長安正中央的朱雀大街。夥計們早早起了門板兒,露出一面亮晃晃、通透透的大塊落地玻璃,隔在外頭就能瞧見裡面的珠寶飾品,儘管這物件工部開發已於半年,可多做軍用,落到民間商鋪裡頭卻是頭一遭!更何況是那麼大塊!路過的人無不聚攏過來瞧一瞧這個西洋鏡。
——挑擔的行商正在街邊拾掇攤子,地上擱著許多竹籠,見了兩位貴公子逶迤漫步,忙一臉堆笑細步上來,當先攔住走前頭的劉明睿,張嘴竟是出口成章:“這位爺,小的眼拙,瞧您走路那份貴重,那份儀態,龍趨虎步,迎風踏雪,天生帶來的體尊!素袍難掩的貴氣!定是了不得的貴人吶!——爺您瞅瞅,海外新進來的珍獸崽兒……”
說著,那行商遞上一隻竹籠子,裡頭蹲著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兩顆烏溜溜的眼珠子望出來,既大且圓。——二位皇子郡王何等眼界,一早就瞧出來了,這是周家船隊從海外之地帶回來的長毛貓,皇帝賜名波斯貓,確實是個稀罕物。
那行商眉飛色舞抑揚頓挫地吹道:“這可是天涯海角請回來的活寶貝,祥瑞招福、祛災禳病,最是靈驗不過,珍貴著呢!您老人家得了,那正是——天造地合的般配!”
劉明睿初時聽得暢懷,暗贊他口舌伶俐,不料最後一句露了老底,險些被噎出屁來,周景旋也笑得打跌,斯文盡落。
好容易打發了那人,兩位郡王接著逛街。閒聊幾句,周景旋轉入正題:“昨日見父皇,問我要進哪個部裡,我按老師的吩咐,說是躲懶要進禮部,被父皇數落一通,然後……”他狡黠一笑:“果然進了兵部!先做個侍郎,票擬就要下來了。”
劉明睿一怔,展露歡顏:“兵部你也插得進手?嘿!寧國公真是……神了!”
“這才剛起步!兵部尚書穆文,雖說不是老三的人。可也不向著我們,人家可是大長公主駙馬,父皇發小,定國公養子,月妃義兄,能文能武后臺硬得沒話說,繼了父爵也是郡公,豈是好對付的?”周景旋露出苦笑,“我一個新來乍到的粉嫩郡王,沒個一年半載三跌兩撞,站得住腳?”
劉明睿灑脫地笑起來:“怕什麼?父皇不是總說,‘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嘛,保我的三大軍團都是外兵,你在兵部說得上話,把住錢糧武備就是卡了三哥的**!——嘖嘖嘖……寧國公這步棋,下得真叫俊!”
說話間,前頭一間客棧裡忽然起了一陣喧譁,接著便是一男一女拉拉扯扯從門堂裡出來,兩人細著眼看去,卻是男人要爭搶手裡的包裹,女人死命不放。接著又衝出一道人影,卻是個虎頭虎腦的棒小夥兒,瞪眼怒吼:“敢動我娘!撒手!”提後領一掀,兩百多斤的胖大漢子,呼啦一下就不見了。——竟被單手就扔回了大堂裡!摔得嗷嗷直叫!
兩位郡王互視一眼:“嚯,好大的力氣!”
周景旋笑道:“如此壯士,是個人才!——有機會就別放過,走,瞧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