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易儲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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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走了,群臣眾將猶自迷離恍惚,似乎無法接受眼前如此殘酷的事實——大獲全勝轉眼間成了大敗虧輸,變化之快叫人來不及思考!上蒼啊——你可真會安排!
屠殺在繼續,卻已接近尾聲,紅色的人潮滾滾向前淹沒了黑色的身影,嘹亮的戰歌漸漸轉為狂熱的歡呼,偶爾夾雜幾聲淒厲的慘呼,叫人聽來更覺揪心刺耳。謀士們掩面拭淚,呆坐不語;將軍們捶胸頓足,仰天悲呼;千般懊惱萬般悲憤,眾相各異不一而足。
“就差這一步!如此妙計……可惜!”趙濂和鄂爾蘭對視一眼,臉色凝重,緩緩搖頭。
鄂爾蘭目光流移神色數變,才道:“話說回來,他竟敢直逼到這裡,背後全不顧了?還是說……已經擺平了?!——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海蘭坤,還有你那位上將軍,胡開山,只怕……要糟殃了。”
“大哥,你要有個準備!”趙濂轉過臉,臉色相當難看,蒼白透著灰色,聲氣異常嚴峻:“黑虎軍若有閃失,大華南境已形同虛設,禍在不測啊!——大哥,兄弟給你交個底,兩個月打不過漢水……我就撤兵!”
“撤兵!?好輕巧!”鄂爾蘭來了氣,臉色鐵青,眼中熠熠閃著火光:“你撤到哪裡去?還有哪裡好讓你撤?為今日這局面,我們付出了多少?為了說服部族聯軍入關參戰,海天以半壁天下為餌,送皇后察絲娜出關為質,哥哥我把大汗之位都搭上了!你呢?區區一個軍團就萌生退意?醒醒吧你!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蜢蚱,走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此戰不勝,三弟不死,天下雖大,還有你我容身之處麼?!——糊塗!”
鄂爾蘭氣得催馬就走,似乎一秒鐘都不願在這裡呆了。趙濂追在身後大叫:“大哥,敗軍事小,亡國事大!先機已失,但有三弟在彼,漢水已如鴻溝天塹,我們還能贏麼?”
鄂爾蘭帶住馬,手挽韁繩竟不回頭:“不贏,就死好了!——駕!”狠狠一鞭,策馬揚塵而去。
趙濂僵立原地,雙拳握得指節發白,俊美的面孔糾結扭曲,久久說不出話來。
兩個月很快過去了,伐楚同盟沒有攻破漢水,黃龍軍也並未回兵。
十二月十日。漢水南岸,軍營帥帳。
轅門口的中軍大旗下,紅鸞空自焦急,繞旗疾走。耳邊戰鼓如雷,喊殺震天,就在一里外的河灘上!顯然,伐楚同盟又在發動新一輪的渡江攻勢!
想到自己的男人就在不遠處拼命,紅鸞雙手不安的搓動著,有意無意摸過腰間,恨不得就此抽出纏腰劍,嬌叱一聲便殺將出去找男人,也比在這兒苦等煎熬強得多!
身旁的鈴兒看不下去了,嬌嗔道:“行了姐,你再這麼走,我眼兒都花了!”
紅鸞雖是劉楓的女人,王宮裡有名有份的“紅美人”,可要論及出身,不過是周家宗堂一護衛,相比之下,鈴兒大總管反倒比她高貴些。如今雖然尊卑倒了個兒,可鈴兒大總管也升官了,總管沒變,如今卻是王宮總管,宮裡最高的女官,又託了丈夫程平安的福,掛了一品誥命的頭銜,兩人名為君臣主僕,實際地位倒也真難比較。
難比索性不比,兩人都是周雨婷身邊的老人兒,年紀不大,交情不淺,足有十多年了,沾了這份香火情,誰又抹得開臉擺架子呢?於是兩個姑娘私下裡都是姐妹相稱一如從前的,說話也就直來直去了。
“敢情不是你男人!”
可憐紅鸞江湖出生,響噹噹一個女俠,自從跟了劉楓就得處處收斂,正式入宮後更得時刻扮作端莊模樣,才女的風華佔了八成,俠女的風範卻難得一見,宮裡宮外,也就在這小姐妹面前,她才敢露出從前的江湖匪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瞪她,惡狠狠道:“宜城血戰,程平安是先鋒將軍,你不擔心?天天跟個小鵪鶉似的,夜夜躲王妃屋裡抹淚兒,當我不知道麼?敢來笑我!?”
鈴兒俏臉微紅,吐吐舌頭不滿道:“您是夫人,是主子,奴婢哪敢取笑?——只不過……想勸姐姐一句話,宮裡是宮裡,這裡是外頭,是前線,姐姐身負重任,莫要亂了方寸!”
這句重話反倒讓紅鸞鎮住了,問:“重任?什麼重任?”
鈴兒輕撫著帥旗粗實的杆兒,瞟她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報捷之事,差一官員足矣,隆重些找個大臣也行,朝廷的大人們都在呢,何必勞動您紅美人大駕,順帶捎上我這內侍總管呢?鸞姐姐啊,你是供奉中少有的才女,錦心繡口綿柔劍,一等一的才貌雙絕,小姐此舉的深意,你真沒想過嗎?你這是關心則亂,急糊塗了!”
“深意?”
紅鸞只待拔腿抽劍大幹一場,聽得一下冷靜了許多,玲瓏的心思也動開了。如此年紀精通文武,又擅易容,紅鸞的天分自是極高的,方才急切間沒往這上頭想,此刻情緒一穩,頓時品出了味道:“你是說……周家!?”
“不錯!正是周家!”
鈴兒緩緩移動著步子,望著遠處升起的數縷黑煙,原本好聽的聲音此刻顯得暗啞沉重,透著濃濃的苦味:“張尚書和趙國舅服罪自盡,兩大家族空留爵位,子孫奪去一切官職,從此只是勳臣貴戚,再也無法參與朝政。廢帝扶植的嚴氏、越氏,滿門抄斬,九族盡誅!——唯獨沒有周家!所有參與叛亂的世家大族,都已蓋棺定論,只有周家例外!”
鈴兒滿面憂容,卻又強自鎮定,“雖然沒有處分,卻也沒有赦免,吏部尚書落了吳承宣,禮部歸了田筠馳,這都沒錯,應當的!可咱的戶部卻也放給了石金奎,左侍郎是吳嘉年,吳家子弟!右侍郎是鄭天授,鄭家少主,到頭來,周家什麼都沒撈著,這裡頭大有秋後算賬的味道!更重要的是……”
“世子!”紅鸞思路已開,立刻接過口去,“殿下沒有復立世子!——啊!難道他要……要易儲!?”
紅鸞嚇得臉都白了!
楚王只有兩個兒子,若真要易儲,那唯一的人選只有剩下的庶長子,劉明軒!——那是她紅鸞的兒子啊!聯想到劉楓開戰前將自己的兒子送走……
“不!不會的!——我……我怎麼對得起小姐啊?!”紅女俠幾乎哭了。
鈴兒看著她,淚光盈盈,明淨澄澈,憂急惶恐,情辭真摯,不由嘆口氣道:“姐姐不要哭,這些都是猜測,或許是大戰正酣,殿下沒抽出手來,誰知道呢?你不用擔心,也別難過,小姐對你並無疑忌之心,你我都清楚,大少爺雖然事涉叛亂,可剛滿一歲的孩子,懂得什麼?周家有罪,他卻是無辜的!——相信殿下會明辨是非的。”
相比剛才的字字珠璣,鈴兒此刻的這番話就顯得很沒有說服力了。叛亂之罪,罪不容誅,保下週家滿門,那是昔日“免死金刀”發揮了作用,留下週雨婷的妃位,也是念及舊日情分,相比之下,廢去周氏背景的儲君,那是名正言順、理所應當!
如若不然,來日儲君即位,如何對待母族?不用則政基不穩,用則置先帝於何處?更重要也更難把握的是,新君出生於政變失敗的一方,那他又將如何對待滿朝上下的“勝利者”?人人自危,日日難寧,這樣的國家,還能安穩嗎?
想到這裡,兩個姑娘一起嘆息。
她們清楚,楚王九成九動了心思,之所以拖而不決,多半是顧及王妃身子,大病初癒,如何受得這般刺激?來日只怕是……儲位難保啊!
二人想得入神,竟沒發現喊殺聲減弱,一名女將正滿面歡喜地向她們奔來。
“鸞姐!”
那女將一下撲進了紅鸞懷裡,竟像個小妹妹似地撒起嬌來,“燕兒想死你啦!”來的正是凌燕。
周家“鳳鶯燕鸝”四朵金花,本就是挑選根骨奇佳且樣貌秀美的孤兒,從小培養為死士護衛,情同姐妹,如今就剩下她們倆了,身份雖然不同了,可感情卻更加深了。
鈴兒笑嘻嘻提醒:“喂,這位女英雄,你一身血,夫人的裙子叫你弄髒啦!”
凌燕呀地一聲跳出來,訕訕地不好意思,吐吐舌頭叫了聲“大總管”。紅鸞卻毫不介意,只是細細地打量她,一身細鱗軟甲,腰繫寶帶,足蹬小靴,一對短劍交錯在後腰上,青絲繚亂,滿身汙泥血跡,顯是歷了一番廝殺。忙問:“敵人打退了?!——大王在哪兒?”
凌燕本想取笑兩句,可見對面兩人臉色難看,忙吞下了笑話,端容改口道:“大王不在這裡!——跟我來,我們邊走邊說。”
兩個姑娘隨她出轅門,一入河灘陣地登時傻眼。襄樊渡口她們都曾來過,畫船遊移,漁歌悠揚,水鳥振翅,兩岸柳蔭,人間天堂般的美景,此刻卻成了人間煉獄。
放眼望去,原本整齊的堤岸已是挖得溝渠縱橫,憑空多了一道土壘,沿著堤岸兩側延伸出去,望不到頭!土壘低矮,只半丈高,牆外的半里河灘上屍體卻疊成了小山,江水漂紅,鋪著密密麻麻一層浮屍,隨波盪漾,敵我難辨,血肉模糊,更遠處舟楫碎片零星散落,甚至露出某艘沉沒樓船的船頭,突兀地戳在那裡,好不淒涼。
土壘上方的一座小山坡上,拉著一條鮮紅的滿是箭創洞眼的橫幅——“祖國領土遼闊,但我們無路可退!身後就是國都!”
“身後就是國都!”重複著這幾個字,紅鸞這才發現,橫幅的底色是白的,紅,是因為浸滿了鮮血。
紅鸞還好,畢竟是江湖殺場裡走出的成名人物,只是皺眉長嘆了口氣。鈴兒卻很不爭氣地哇一聲嘔吐起來,戰壕裡幾個坐著休息的兵士淋了一頭,罵罵咧咧全蹦了起來。
“幹什麼!?造反啊!——有力氣沒地兒使是吧?全給我坐下!驚擾了貴人,老孃把你們剁碎了喂王八!”凌燕很不客氣地瞪眼喝斥他們,凶神惡煞。
幾個兵士見是統領夫人,哪敢吱聲,縮脖咋舌,憨憨地躲回了壕溝裡,隨即便是一陣自認倒黴的鬨笑聲。
“你們別介意,廝殺漢,粗人嘛,就這個樣兒!——再笑,再笑不給飯吃!”
“嗷!”
紅鸞一邊拍著鈴兒的背,嘖嘖感嘆,笑道:“小燕兒真是長大了,成了威風凜凜的女將軍,好殺氣啊!”
凌燕笑得一臉天真:“武哥教我的,打仗衝前頭,平時只管罵,沒事兒!——走吧姐,大王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