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溫情兵變
李行雲什麼時候走的,劉楓並不知道。可他沒有說謊,這些逐寇老將們兵變作亂,但確實沒有弒上的壞心。相反,他們唯恐劉楓在山頂上活不下去,早早便在峰頂建了一座結實的木屋,被褥衣物俱全,傢俱炊具齊備,鍋碗瓢盆、柴米油鹽應有盡有,小到精心預留了三顆火種,大到鋪設了豪宅暖閣才有的禦寒地龍。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場溫情脈脈的兵變。
每日黎明時分,擅長輕功的“一號”便會準時上山,將新鮮的瓜果蔬菜、雞鴨魚肉,以及足夠分量的清水送到門前,也不說話,磕足九個頭,放下東西就走。劉楓知道,他在為自己囚禁君主的行為謝罪。
“一號”是資格最老的風雨閣成員,甚至有幸在霸王麾下效力。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實是李行雲的大弟子,排起位分還是劉楓師兄,在隨風堂裡武藝超群,甚至比堂主白嶽和副堂主賀雄都要高出一籌。
早在疾風衛設立之初,他便是公認的首席刺客,為人低調,機智過人,暗戰之中屢立奇功。當年在臥龍崗,正是此人率疾風衛在一個時辰內消滅荊南軍的所有斥候,為武破虜夜襲劫寨掃平了道路。兩年前的即墨保衛戰,又是此人堅定地守在劉楓身前,除了李行雲外,格擋冷箭最多的就數他。
此人戰績顯赫,勞苦功高,又素來忠心耿耿,因此被劉楓看中帶在身邊,對他信任有加。然而事與願違,這次自己中計遭擒,“一號”正是最直接的參與者,罪不容赦,實堪痛恨。
現在看來,他也並不情願,內心充滿愧疚,只是師命難違,勉為其難罷了。於是,劉楓想方設法去籠絡他,封官許願,正言誨諭,譏諷擠兌,厲語威脅……當真用盡了一切辦法,說到舌頭打結,這位大師兄只是磕頭,不曾回過一個字。
日子一天天過去,劉楓也放棄了努力,轉而向他打探眼下的時局,結果不用多說,還是一樣,一問三不知,劉楓彷彿是在和一塊石頭說話。
幾日過後,劉楓的力量逐漸恢復,決定自力更生覓徑下山。其後整整七天,他走遍了山崗上的每一個角落,終於明白為何反叛分子不派獄卒看守,這裡真是一處孤峰絕壁,四面如刀斧削平般筆直陡峭,沒有蓋世輕功,或者世界頂級攀巖技術和全套裝備,莫說劉楓這假星君了,就是真神仙也要困死在這裡。
絕望之餘,卻又沒來由地感慨:李行雲為他挑了一個好地方!
這座山崗面積頗大,足有數百丈見方,或許是人跡罕至,此處荊莽叢生,古木參天,亂石嶙峋,苔蘚斑駁,唯有木屋所在的位置才有一小塊巴掌大的開闊地,只要一跨出門,眼前是蒼茫茫的群山,腳底是軟綿綿的野草,早晚時分,紫光流霧,雲煙半遮,直如傳說中的仙境,美輪美奐,難以言語。
最奇的是,怪石深處居然藏著一眼溫泉,白花滾滾,水氣騰騰,劉楓每次泡在熱水裡,聞著濃郁的硫磺味,心裡直犯嘀咕:好好的溫泉不在半山腰,卻莫名其妙跑到山頂上來……尼瑪,這丫的該不是火山吧?!不是吧,絕對絕對不是吧!?
苦中作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更多的時候,他一個人枯坐懸崖邊,從太陽看到月亮,數星星數到星星下班,只把兩隻眼睛看得發直。
日子久了,初時那股失國之憤、憂民之心已拋之腦後,此刻他只思念自己的親人,想念林子馨一邊數落他,一邊細心地為他推拿按摩;想念明月素手調羹湯時的回眸一笑,想念周雨婷口稱老孃攆著屁股追打他的情趣;想念和紅鸞在正殿王座上**的XiaoHun快意,想念江夢嵐和紫菀爭風吃醋一個哭一個笑……
這些,都已離他遠去,咫尺之隔,斬斷紅塵。不見了自己,她們擔心壞了吧。與之相反,對於她們的安全,劉楓卻並不擔心,自從尊兄為帝,劉楓早已加強了王府守備,府內常駐藍明旭的八千鋒銳,黑狼的八千鐵衛,明月的三千鸞衛,這次江夢嵐省親,又帶來了六千山越戰士,莫說李行雲無意傷害自己的家人,便是有心為惡,這些精銳禁軍也不是好相與的,更何況一旦開戰,殺聲四起突煙冒火,守在城外的二十萬近衛軍團再無顧忌,大可揮軍攻城放手一搏。
羅三叔對上李天磊,哼哼,雖是名將對名將,可逐寇老將們歷來善攻不善守,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呢!
然而,劉楓真正擔心的,卻是自己兩個年幼的兒子,尤其是小兒子劉明睿,他是王世子,也是除了自己外,唯一對皇權有威脅的人。
從這次兵變可以看出,李行雲武功逆天,可政治上卻是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或許是世外高人做得久了,他根本不懂政治鬥爭的殘酷無情。皇權之爭你死我活,這是小孩子也懂的事,可笑他臨走還不甘心地喊一嗓子:“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吶!”
皇權面前,兄弟同野心,豈止斷金?更能斷頭!
他的好大哥劉柏卻大不一樣,一個裝死裝傻二十年的傢伙,心機城府該是何等深沉刻毒?劉楓可以肯定,他絕不會放過自己的寶貝兒子,一旦政基穩固,軍權在握,他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劉明睿。
時至今日,劉楓忽然慶幸自己看女人的眼光,自己的後-宮人才濟濟,能文能武,個個不是省油的燈!——有江統領和明營主在,王府不怕強攻;有周尚書在,尋常陰謀詭計無所遁形;再加一個林神醫,一個紅女俠,最最可怕的暗鴆毒殺和刺客行刺也多半沒戲。
如此想來,應該是能放心的。劉楓不禁感慨——選秀如選將,果然是門技術活!
無聊的日子繼續,除了做飯就是吃飯,要不就是看風景睡大覺,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是對頭腦的極大摧殘,劉楓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思考能力和反應速度明顯退步,他每天都在木門上刻一道痕跡,等到滿兩個月的時候,秋風漸起,他終於覺醒了新技能:自己對自己說話。──再不找點事做,他就要發瘋了!
有一天,當“一號”送菜上門時,卻驚恐地發現劉楓正和自己吵架,罵得臉紅脖子粗,直往空氣裡揮拳頭。他慌得魂飛魄散,菜筐子一扔,屁滾尿流地下山找師父李行雲。
李行雲一聽也慌了。在他的思維認識裡,把九殿下逼瘋可是比兵變奪權大得多的罪過,於是師徒倆一商量,決定找個人去陪他,而且還得是殿下信任的人。
誰?——女人!
就這樣,他們往四面封閉的攝政王府裡投了一封信,說可以派一名宮女去照顧劉楓,並且指明必須是宮女!
結果很快出來,一個年輕的宮女揹著包裹走出王府,驍騎營的將士們仔細檢查了她的包裹,只有幾件衣物,一支竹簫,一張圓圓的月琴,沒有任何兵器或攀爬器械。再由李行雲親自探查內息,確認她只是一個普通女孩,不會絲毫武功。於是立刻放行,由一號連夜背上山去。
孤峰祕境,深更半夜,小宮女怕黑,哆嗦著敲開門,劉楓揉著眼睛看她一眼,愣了愣,笑了笑,嘭地一聲把門又關上了,隱隱聽見慘呼:“天吶!出現幻覺啦!”
“哎,哎,殿下開門吶!是我,我是真人!”小宮女大急,又氣又怕,黑暗中門板拍得噼啪響。
“蓓兒!是你!?你怎麼來了!”
時隔月餘,咋見熟人,劉楓激動地語無倫次,一把抱起小姑娘狠親了一口,兩眼淚汪汪。
蓓兒被他的熱情嚇壞了,小臉通紅,心中竊喜。她自知劉楓買她只是同情,根本不是人們傳說的看中了她,驀然間得了這一抱,這一吻,芳心砰砰直跳。這一刻,真叫她死了都甘心。
“夫人們點名兒的……說我是您親自選的,當合心意……”女孩子怯聲怯氣,忽然一咬嘴脣,鼓起勁兒道:“我……我自個兒也想來!我會吹簫彈琴,會跳舞唱曲兒,還能陪您說話解悶兒。”
“好!好姑娘,你有心了!”
劉楓哈哈大笑,還要再親,蓓兒卻伸手擋他,叫道:“別,別!殿下請慢!再這樣……我……我要忘記了!”
“忘記什麼?”劉楓奇怪問道。
蓓兒天真地眨眨眼,“忘記了夫人們交代的那些事兒,她們要我死記下來,背給你聽!”
原來,得知終於有人可以見到劉楓,周雨婷當然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自從出了事,劉楓定然與世隔絕,她必須借這次機會讓劉楓掌握眼下國內的形勢。因此逼著蓓兒將天下大事死記硬背,足有數十條之多。
可憐小姑娘只會彈琴唱曲,歌舞娛人,國家大事哪裡懂得?所幸她常年練歌記詞,倒也有一手好“背功”,於是一條條強記下來,此刻再逐一複述。劉楓聽得全神貫注,這是他第一次瞭解外界訊息。
首先是朝廷的境況,果如李行雲所言,半個月前的大朝會,皇帝當眾宣佈,攝政王因舊傷復萌,臥床不起,再難理政。然國不可一日息政,殿下心憂大局,主動避位讓賢“辭去”攝政王位,改封吳王,如今已賦閒在家安心榮養;此外,戶部尚書周雨婷身為吳王妃,理應照顧夫君,再難兼顧朝政,因此一起辭官。
同時,兵部尚書武破虜,軍略院長武若梅,二人父女苟合,違禮逆倫,自覺無顏立足廟堂,也已雙雙棄職,避世歸隱,遠離塵囂。
然而更加惡搞的是,年僅18歲的刑部尚書喬方書、以及他的哥哥,24歲的龍牙營主喬方武,居然提出要“懸車致仕、告老還鄉”,初掌大權的皇帝陛下“憐其老邁”,“嘉其殊勳”,恩准兄弟倆“賜金還山”“得享遐齡”。
對於這些荒誕的說法,滿朝文武、地方郡守們全都百般懷疑,須知整個過程這幾位當事人根本沒出現過,而那些手握重兵的將軍們全都保持了沉默,官員們品出味兒來了——這是一場兵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