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天下英雄
眾人深思不語,鄂爾蘭淡淡一笑,又拋一句:“各位不必顧忌,這個同盟是祕密的,也是鬆散的,沒有盟主,也不會有誰命令誰,咱們只是劃分出特定的攻擊區域,約定一旦大狄進攻任何一方,咱們其餘幾家便同時發難,讓海天首尾難顧,四處冒煙,大家都能得到最大的利益,當然,捱打的一家也必將壓力大減。——為表誠意,我察合津首先表態!”
他從背囊裡抽出一卷羊皮,往桌上一攤,卻是一張察合津地輿圖,手點地圖,輕輕一劃:“牂柯郡歸楚王,益州郡歸江宗帥,我以察合津大汗的名義正式割讓給二位!——嚴相莫要心焦,巴郡和廣漢郡我也會雙手奉上!加起來足有我察合津三分之一的國土了,這個誠意,夠大了吧!”
對面三人同時動容,劉楓臉色陰晴不定,卻不做聲。江夢嵐也自然不會冒尖。嚴若成眼珠一轉,忽然笑道:“大汗好算計!這四郡之地早已被我們佔了,您還拿來送人,這誠意似乎……”
鄂爾蘭面容一肅,正色道:“嚴相此言差矣!我益州三大軍團加起來足有七十萬之眾,如今雖然只剩三十萬,可我國真正的主力卻是青海軍團的二十萬鐵騎,眼下是被諸位得了手,可本汗若是不計損失全力進攻任意一方,試問諸位誰能擋得了?”
江夢嵐眉峰一蹙,劉楓和嚴若成皆是神色不動,都沒有反駁他的話,大家都清楚他說的是真的。
這也正是劉楓發起和談的主因。察合津雖然面對三大強敵,可若是亡命一搏,足以拖上任意一方同歸於盡。就在場幾人的思想覺悟,想必沒有誰會有這份大無畏的犧牲精神。
可以說,眼下的局面,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了。
一時間,劉楓心中感慨萬千。這個大狄包圍網的佈局,應該是彭萬勝的手筆,可做決斷的鄂爾蘭更了不起。殺父奪位的狠戾之輩比比皆是,可能忍敗師割地,笑看風清雲淡,於榮辱之事而心無掛礙者,天下能有幾人呢?
不由暗歎口氣——小看天下英雄了!
“好!楚國參加同盟!”劉楓淺淺一笑,一錘定音。
“忠勇軍也參加!”江夢嵐也不含糊。桌下小手卻被劉楓輕輕捏了捏,立馬飛他一白眼兒。
嚴若成向北遙遙拱手,“下臣謹代表大華皇帝陛下,參加同盟!”
劉楓眉頭一跳,相國雖是位極人臣,可終究是個臣子,居然能替皇帝做出如此重大的決定?是他權勢熏天?還是……大華皇帝趙濂早就猜到了?!——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想到這裡,劉楓不由暗呼僥倖。毫無疑問,如今天下人眼中,大華皇帝趙濂,察合津汗鄂爾蘭,楚王劉楓,這三位都是名震天下的青年英主,排起名來,似乎是自己第一,趙濂第二,鄂爾蘭排最後。可那是表面上的,外人不知就裡,可以這麼想,自己卻絕不能如此託大。
劉楓深深知道,之所以目前楚國勢頭最勁,威名最盛,那是出山第一仗打得太過完美,完美的不可思議,完美的不可複製,須知戰場情勢瞬息萬變,一步也錯不得,天時、地利、人和,更是缺一不可。若是時光倒流,劉楓根本沒把握再贏一次,甚至不確定自己還敢不敢這麼打。
以成敗論英雄確實沒錯,但這充其量也只能說明自己的運氣比對方好,並非意味著自己的謀略或者手段,就真的就比另外兩位更厲害。異位相處,自己還真未必能做得比他們更好。
至少,從目前的所見所聞來看,鄂爾蘭和趙濂,皆為當世英傑,人中龍鳳,更不用提還有一位虎踞中原,狼顧八方的大狄皇帝海天了。
想到這裡,劉楓不免有些洩氣。說到底兒,自己終究是新興勢力,論底蘊不及大華,論基礎不及察合津,整體實力更與大狄天差地遠。眼前的成敗那只是一時的,今後的路還長著呢,到底誰能笑到最後,這得盡人事而看天命,誰料得定呢?劉楓也唯有一句話:走著瞧吧!
結盟的大方向定了,接著便是細節,這就靠各自的談判代表出面打口水仗了,除了嚴若成自己就是代表外,鄂爾蘭、劉楓、江夢嵐這三位元首都回轉本陣,靜候訊息,遙控指揮。
這一場嘴仗將在彭萬勝,嚴若成、還有田筠馳,老中青三代人之間進行——忠勇軍全權委託楚國使者代言,這等脣槍舌劍的把戲明顯不是山越人的強項。
這三位,彭萬勝最是老謀深算,可他長期從事地下工作,一貫見不得光,更是從沒當過高官,說得重些,小人物小把戲做得久了,論氣度、威儀、談吐,都與高居宰輔的嚴若成相距甚遠。談判場上講究的是口舌機變,與他擅長的陰謀詭計大有不同,因此倒也佔不上大便宜。
嚴若成本是前華老臣,仕途宦海摸爬滾打了三十多年,又經歷過亡國復國的大起大落,早已沉穩老練至極,今以相國之尊出任使者,更是位當其份,名正言順,因此說起話來最有底氣的就數他了。
相比之下,田筠馳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郎,初入官場的小牛犢子,卻也應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老話兒。這小子鬼精靈的很,被劉楓一點撥,悟出了自己的優勢,就是那句話——膽大嘴快臉皮厚!
他心裡想的分明,這回被大王頂在了槓頭上,多少眼睛直盯盯看著,其中不乏紅通通、綠油油的兔眼狼眸,真可謂不成功便成仁了。
眼下國內的形勢,殿下殺伐過重,不循古禮,頗有些離經叛道的意思,那些個成名的名宿大儒看不上楚國,寧可餓著肚皮做個山野散人,也不願到招賢館自薦己身,幹那“助紂為虐”的不義事。
這樣一來,整個楚國就像個瘸子似的武重文輕,為了配足轄下九個半郡、四十多個縣的文官吏員,政略院不得不把二年級的優秀學員也全都簡拔任用了,新一屆的招生更是擴大到了千人規模。
可惜,老百姓窮慣了,苦慣了,也習慣了做那人下人,送子入學的熱情欠奉,自覺不是做官拜將的料兒,寧可讓孩子下田種地,多開出幾畝荒田看得比什麼都重。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殿下一眼看中了自己,禮遇殊榮在前,破格重用在後……田筠馳心裡瓦亮:一來,自己確有幾分薄才,眼光獨特,膽氣也不錯,這點兒自信還是有的。可更加重要的一條,卻是自己的出生——賬房先生的兒子!社會地位比農民更低下的人下人。
每每想到這裡,田筠馳不禁好笑,人家做官做得快,因為門第高,自己“平步青雲”卻是得益於出身低……
毫無疑問,殿下就是要在全國上下樹個榜樣!——楚國用人唯重才,寒門亦可出俊傑!
田筠馳身為“俊傑”代表,不覺倍感壓力重大。
這次外交和談的差事,全國注目,事大責重,辦成了自然前途不可限量,自己必將繼龍川縣令吳承宣之後成為又一顆冉冉新星!從此仕途坦蕩,一飛沖天!可是,若辦砸了差使,那便再無翻身之日。
所幸的是,田筠馳從小野慣了的孩子,天生膽大,信奉的是“富貴險中求”,他暗暗告訴自己:豁出去了!大不了捲鋪蓋回家跟著老爺子算賬去!
於是,田筠馳以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無賴姿態粉墨登場,不管你彭萬勝如何冷嘲熱諷,斤斤算計,也不顧嚴若成如何明捧實羈,舌綻蓮花,他以不變應萬變,拿出嬉笑胡鬧,插科打諢,裝痴喬呆等諸多本領,把一場嚴肅的談判弄得烏煙瘴氣,儼如茶館。
有一次,劉楓換了衛士衣甲,悄悄潛去竊視聽風,只見嚴若成擺出老臣謀國之態,撫須側目教訓田筠馳道:“後生莫要輕狂!由誰主攻武陵郡,這麼大的事兒,怎麼能靠猜枚來定?家國大事,豈可兒戲?”
田筠馳翹著二郎腿,磕著瓜子兒回道:“瞧您一把年紀,卻是個雛兒,江湖道上走過麼?懂得規矩麼?”
一句話只把老相國氣得繃直了鬍鬚,抽風似的噎道:“什麼……什麼江湖?還規矩?我……我是雛兒?”
田筠馳白他一眼兒,張開嘴,先吐出兩片瓜子皮,才道:“看來您真不懂,沒事兒沒事兒,不懂我教你便是,臉紅什麼?”說著,他還有些唏噓地衝彭萬勝搖頭:“您瞅瞅,大華朝三百多年了,都混到這個份上,嘖嘖……”
彭萬勝頭不轉,臉不動,一雙老眼卻滿是奸詐的笑,竟十分配合地也“嘖嘖”了幾聲,似乎甚是不屑。
嚴若成氣得發瘋,只想拂袖而去,可又真怕這對大小狐狸拋開了自己,私下達成協議,那大華國可就糟了。
他強自運氣壓下怒火,險些爆了血管,只聽田筠馳搖頭晃腦地說道:“咱們出來混的,講究的就是敬天應人,當年咱們出山做買賣,哪回不得拿個龜殼子佔了又佔?就說上回王大鬍子,出活沒找著烏龜殼,就偷這一回懶,生生的撞進了閻王殿——那叫一個慘啊!”
田筠馳彷彿心有餘悸地摸摸心口,“所以說,幹什麼事都得先問過老天爺,他老人家點頭,那才幹得順溜,這就是規矩,萬萬亂不得的!就說攻打這武陵縣,那也是一個道理,問老天!——彭老,您是黑-道上的老前輩,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難得你年紀輕輕有這般見識,後生可畏啊!”
“呦!您老過獎!晚輩如何生受得起?”
彭萬勝說得一本正經,滿是慈祥老者對成才晚輩的那種殷切。田筠馳應得驚喜滿面,似乎是得到極大讚譽。歡欣難抑,煞有其事。
嚴若成眼睜睜瞧著倆人演戲,只覺眼前冒出金星,喉間微甜,幾欲吐血,不由一屁股坐下,胸口揉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