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得而復失
狄軍後營,帥帳內衝出一股憤怒的咆哮,“你!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阿赤兒立在原地,耷拉著腦袋,像個孩子似地悶頭捱罵,絲毫作聲不得。
昨晚,狼軍死戰半夜,苦苦等候,奈何援兵不至,最後只得棄營而走。事實證明,紅巾軍根本沒有擴大戰果的打算,一門心思將前營砸了個稀巴爛,隨後揚長而去。
是役,狼軍折兵過半,速柯羅身為督帥大將,也險些陷在裡面。為了掩護他逃走,麾下僅存的萬夫長拼死斷後,結果被一員使棍的賊將活活砸成了肉餅。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口口聲聲叫自己大哥的人,他背信棄義,他見死不救!他……我要殺了他!速柯羅想到恨處,一把拔出彎刀,在滿帳驚呼中,當頭劈向阿赤兒。
阿赤兒不閃不避,卻猛抬起頭,直視對方的眼睛。目光彷彿無形的屏障,將凜冽的刀鋒硬是擋在額前寸許,速柯羅自己也嚇了一跳,氣急敗壞地喊道:“你傻啦!為何不躲?”
阿赤兒目光絲毫不動,“大哥,做兄弟的對不住你,被你砍死也是應該的,我不會躲的!”
“你……你……”速柯羅氣得瞠目切齒,胸膛起伏,突然暴喝一聲,彎刀呼嘯飛出,狠狠斬在中梁木柱上,刀鋒切割過半,刀柄急顫,格楞楞的響。
阿赤兒單膝跪地,低頭撫胸道:“大哥,你昨夜遇險,做兄弟的如何不急?我是恨不得快馬加鞭前來相助,可是……可是我不能啊!大軍糧草都在後營,倘若有失,便是救回了你,那也是死路一條啊!兄弟心疼大哥,心甘情願為大哥陪死,可我手下的萬餘兒郎也是大草原的孩子,我不能讓他們白白送死啊!如今確實沒有跡象表明紅巾軍有意襲取後營,可也無法證明他們不想啊!大哥你若怪我,那就打我,用鞭子抽我,殺了我也行,可是你不能懷疑兄弟的用心吶!——大哥!”說著竟是流下淚來。
這番話說得言辭懇切,聲情並茂,由不得速柯羅不感動,他弓弦般繃緊的面孔漸漸鬆弛下來。
陳霖華上前說道:“督帥大人息怒,我家大人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吶,您想一想,後營雖說也有五萬人馬,可都是些什麼人呢?整整四萬是叛軍降卒啊,這些人,打順風仗還湊合,若是遇上昨晚的敗績,鳥獸四散倒也罷了,可就怕他們臨陣倒戈啊,這個風險咱們冒不起啊!”
速柯羅嘆了口氣,他打了半輩子的仗,這些道理又豈會不懂?他心裡其實是明白的,阿赤兒並沒有做錯,錯的人,是他自己!
朝廷十五萬援軍,兵分三路而來,將五嶺群山圍得鐵桶一般,怎麼看都是必勝之局。前日又有聖諭下達,非但沒有怪罪之前的敗績,反而盛讚兩人默契無間,作戰頑強,拖住了強敵,各加了一千戶封邑。他一高興,連酒戒都開了。回想這些日子,他每晚睡得踏踏實實,早已記不清上回巡哨是啥時候的事兒了,如此疏忽大意,自然傳染給了整營兵馬,戰敗豈不理所應當嗎?
不幸中的大幸,他紮營的時候,將四支綠營擺在了外圍,夜襲時首當其衝,被殺了個唏哩嘩啦,落了兩滅兩殘的下場,可正是這些炮灰的犧牲,使他保住了中軍的狼騎,如今還足有八千左右,總算留有一絲元氣。
可是…可是有此一敗,損兵折將倒在其次,整整二十五萬大軍佈下的天羅地網,卻結結實實鬆開了一角,紅巾軍主力只怕早已……
陳霖華在旁道出了他的心聲:“唉!真是可惜啦,原本是漫下金鉤釣黿鰲的,如今卻成了頓開金鎖走蛟龍了。這可如何是好呀?”
阿赤兒橫了他一眼,陳霖華登時醒悟,在這個時候弔書袋子疏為不智,於是趕緊住口,轉而化作一聲嘆息。
這時,帳外傳來稟報:“二位督帥,賊軍盡洗前營,現已退回山谷!事急從權,阿格納大人已在封閉谷口、重置防線,特命小人前來稟報。”
“甚麼!?”帳內眾人驚喜地叫了起來,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陳霖華連聲問道:“情報確切嗎?人數對嗎?可是對方主力?”
斥候回道:“千真萬確!小人親眼看見賊軍主力開進清風寨,規模不下兩萬人,其中有騎兵數千。”
此事當真蹊蹺,眾人皆不放心。陳霖華懊惱道:“若是除了督帥外,還有誰識得劉楓就好啦,假意前去招安,便可知此人究竟在是不在……”
阿赤兒拍腿大叫“如何沒有?來人!把多哈給我找過來!”
半日後,多哈昂首歸來,回報道:“確實是劉楓本人,他就是化成灰小人也認得!”
二帥一儒對視許久,同聲大笑。是日,多哈升任千人將。
失而復得的驚喜並沒有維持多久,得而復失的痛苦就已襲來。
半夜,阿赤兒又一次被衛兵搖醒,他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谷口連夜新建的簡易防線,呆望遠處的清風寨,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那道似乎永遠難以逾越的寨牆後,閃爍著耀眼的熊熊火光,似乎有一個無比巨大的篝火正在劇烈的燃燒著,竄起的火苗甚至超過了三丈高的寨牆,讓遠在千步之外的阿赤兒看得清清楚楚。
“切莫輕舉妄動!”這是陳霖華的建議,迅速得到了兩位督帥的認同。這一夜,狄軍全副武裝,嚴陣以待,當真是如臨大敵。
然而,當黎明來臨的時候,一切都恢復了正常,似乎那沖天的大火也已熄滅,寨牆後騰起了滾滾的黑煙。清風寨靜得出奇,絕無人聲,似乎已是一座空寨一般,唯有零零散散的鼓聲不時響起,節奏紛亂,輕響不一,讓人聽來十分詭異。
阿赤兒咬著牙下令:“派出斥候!”
三支斥候小隊,總計三十名騎兵,他們留下遺書,懷著必死的決心,從不同的方向戰戰兢兢接近了寨牆。沒有任何異狀,既無亂箭射下,也無伏兵殺出。
防線後方的七萬狄軍,列成整齊的方陣,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些斥候,看著他們走到了寨門前的鋼鐵巨獸前,全場寂靜無聲,除了馬匹撥出的鼻響,竟似渺無人煙的深山幽谷一般。
阿赤兒手心裡溼漉漉的,連馬韁都變得有些滑膩。邊上速柯羅和陳霖華也好不到哪兒去,微風涼爽的清晨,竟也是汗透重衣,生生逼出了一身的虛汗。
斥候隊長几乎是閉著眼睛伸出手,試圖觸控鐵獸車血跡斑斑的恐怖面孔。冷冰冰的觸感傳來,他摸到了,可還是……沒有異狀。
他壯著膽子將臉湊過去,從門縫裡向內窺視,須臾,他嚥了口唾沫收回目光,吸了兩口粗氣才猛回過頭來,像是撿了條命般欣喜若狂地喊了起來:“走啦!人都走啦!裡面空無一人!”
對於這支敢死隊來說,這無疑是天大的好訊息,可是對於阿赤兒等人來說,這卻是天崩地裂的噩耗。——紅巾軍主力,消失了……
午時,豔陽高照。阿赤兒呆立在一堆山高的灰燼前,濃眉緊皺,沉思不語。殘存的餘熱混著烈日的高溫,撲在他臉上,滿臉的絡腮濃髯,似乎都被灼得更加捲曲糾結,直如他此刻腦海中的思緒,紛亂如麻。
一天前,他做夢都想踏入清風寨,如今他真的站在了這裡,卻又感覺不到一絲喜悅。
經過陳霖華的檢查,這堆灰燼應該是新型投石機的殘骸,它們被拆散了架,巨大的木質部件都被堆在一起,付之一炬,再難看出本來面目。其餘的各種金屬部件,卻又不翼而飛了,縱使他將整個清風寨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任何的發現。
沒有敵人的蹤影,也沒有殘留的物資,狠心的紅巾軍竟然連糧倉府庫也盡數燒燬,沒有給他留下一顆稻米。他的全部戰利品,就是一座空空如也的山寨,五隻倒吊打鼓的山羊,滿地燒融變形的銅錢,外加一部帶不走,挪不動,全然無用的鐵獸車。
紅巾軍去了哪裡?他真的很想揪起劉楓的衣領,噴他滿臉唾沫地問個明白,可是……劉楓又去了哪裡呢?
這個問題似乎並不難,因為自從紅巾軍退回山谷,狄軍已在第一時間封鎖了谷口,那麼,他們唯一的方向,就是退往了五嶺山脈深處。這個推論甚至不需要陳霖華來告訴他,僅憑他的智慧也能輕而易舉的想到。
理由也很充分——他們得到了後方來敵的訊息,為免陷入包圍,他們倉皇撤退,企圖依託群山,負隅頑抗。
作為一介山賊流寇,情報傳遞慢於正規軍,這是理所當然之事,晚了兩天收到訊息,這也顯得十分正常,正常的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也正好解釋了前夜的那場偷襲,那是撤退前的掩護,為的,便是讓狄軍疑神疑鬼,不能銜尾急追罷了。如今看來,這個目的已經完美的達成了,狄軍因為疑心伏兵,竟是耽擱了最寶貴的半天一夜,此時再去追擊,那可就難上加難啦。
可是……真的那麼簡單嗎?阿赤兒心裡直搖頭,可又偏偏想不出別的可能,這才是他苦惱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