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又回來了
這一晚的夜,似乎特別的長。隨意束起的秀髮在冷冽的寒風中飄舞,兩條纖纖身影,站在泓桐閣的庭園中。在夜色裡,顯得很沉重。
“芍越,冷嗎?”柳韻含關心地詢問。
芍越搖了搖頭,沒有作聲,徑自凝視著遙遠的天際。
柳韻含也不再出聲,佇立在她左側,幽幽的媚眼迷迷朦朦的。
兩人不言不語地站了良久。
“母妃……是個怎樣的人呢?”
早在年幼時,母妃就己仙逝了,自己是在綠蜓的陪伴下,在奶孃的關懷中,在父皇和劭哥哥的寵愛裡長大,對於母妃,毫無印象,只憑掛在屋裡的肖像得知母妃的容貌,在眾人的口述中拼湊起母妃的一點一滴。
“她呀……”微揚起臉,望著黑漆漆的一片天,很懷念地說:“是個很溫柔很纖弱的人,美得像天上的仙子,令人嚮往。”那一段樂的時光,彷彿又現眼前。
猶記得那一年啊,那美好的一年裡,憐姐姐帶給她的溫暖,帶給她的關懷以及帶給她的希望。
“是嗎?”芍越望著天邊閃爍的星,語氣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言。
很纖細很溫柔很溫暖的母妃呀!
風似乎也收斂些,像是母妃的手在愛撫著她。
“憐姐姐最愛桃花了,時常在桃花樹下,一坐就是大半天。”
在落英繽紛裡,憐姐姐站在桃樹下,衣著一襲月牙白的衣袍,襯得她像天上仙子。
她迎著風,輕撫著褐色的桃樹幹,像是溫柔地撫著愛人。
她的笑容盛過樹上的桃花,卻又飄忽得像要飛離這個人間。
芍越的淚微溼,彷彿看見一位白衣仙子坐在桃花樹下衝著她笑,衣袖翩翩,美倫美幻。
“唔……她……希望你學醫。”柳韻含彷彿身處記憶之中。
在漫天的粉紅桃花花瓣中,憐姐姐輕輕地撫著腹中的胎兒,臉上揚溢著聖潔的母性光輝,笑著對她說這孩兒要是像小含一樣學得一身醫術就好了。
她記得的,她一直都記得的。
所以,她選了芍越做徒弟,教給她傾身的醫術,就為了圓憐姐姐的夢。
可是,那位給予她希望,給予她歡樂,給予她溫暖的憐姐姐……
抑望著夜空,柳韻含的眼裡有著最真摯的悔意。
如果她沒有走就好了,憐姐姐也許就不會紅顏早逝。
如果,沒有那件事,她也不會離宮,如果,如果……
如果往事能重來就好了。
眼角慢慢地滲出溼意。憐姐姐……
卻只能抑頭望天,就怕一低頭,悔恨的淚水就會淌下。
“師父……”望著傷心的柳韻含,芍越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她對於前塵往事無一知曉,不知從何勸起。
“她對我說小含,你一定要嫁給你心愛的人哦,過著幸福樂的日子。你要幸福哦!”
說這句話時的憐姐姐,是那麼的溫柔,看著她的眼神,是那麼的憐愛。那似水的言語還在耳旁縈繞,經年不息。
心愛的人?那時的自己懵懵懂懂的。
心愛的人,是像皇帝關愛憐惜憐姐姐那般對待她的人嗎?
嗯,心愛的人!小含,你一定會找到自己的心愛的人的!
憐姐姐說,她會找到的。
於是,她一直憧憬著。
心愛的人,心愛的人呵!
柳韻含媚眼含淚,尾尾地述說著,話題的內容早就脫離了芍越的問話。
芍越沒有打斷,她想知道關於母妃的一切,她想知道師父心裡的母妃。
“可是……姐姐卻希望我進宮。”
誰曾想到從小關懷她的親姐姐,大力推薦她入宮為憐姐姐調養即將產子的身子,,竟然是另有用心。
期望守在最受寵愛的憐妃身邊的她,能博得皇上的幾分憐愛,從而進駐後宮,為姐姐的後座之路更添幾分勝算。
為了後座,姐姐竟然可以棄親情不顧!
在她明白表示無意於此後,更是使計灌醉她和皇上,成就了她的心願。
為了後座,姐姐竟然可以犧牲親妹妹的一生幸福!
她們是親姐妹呀!親情敵不過後位的引誘嗎?
她那個優雅嫻淑著稱的姐姐呀……
面具的背後,竟然是如此的不堪。
背叛,羞恥,傷心,愧疚,絕望。
她無顏面對那個似水般關懷著她的憐姐姐,她無言以對那個笑著對她說要幸福的憐姐姐,更無法再正視那雙閃著柔波的雙眸。
所以,她逃了。
獨自一人流落在外,連家也不敢回。
有了身孕的身子回了家,又能隱瞞得了多久呢?只怕又會被家人給送進宮吧?
一年又一年,驚聞憐姐姐病逝時,又是桃花紛飛的季節。
憐姐姐是在桃花盛開的季節中來到這個世界,在桃花調謝的日子裡離去的。
淚水,蜂湧而出,泣不成聲。
整夜流連在孤寂的新墓旁,痛吊著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失魂落魄的皇帝,在天即將破曉時遇見了她。
“小含,跟我回宮吧,讓我照顧你。”
“那憐姐姐呢,以後誰來照顧她?”
“……”傷心得無言以對。
風在身邊勁吹,夜將兩個同樣孤寂的身影拉長。
在風吹乾眼淚之際。
“憐妃她,死前曾拉著我的手,求我找回你。”
憐妃她知道一切,她知道小含逃離的一切真相。她心心念念著流落在外的小含。
“回去又如何?不回又如何?”
那個地方,己經沒有了她存在的理由。再回去,只有無盡的暗傷與不堪。
“……”愧疚得無法言語。
太陽昇了起來,墓旁的草叢中晶瑩的結霜消失了,像她被風捲去的淚水一樣。
太陽又落了下去,黑夜裡,只有兩盞冷清的照明燈,用無以悲傷的眼神望著她。
類似的話語一再重複,直到有一天,在她撫著墓碑時,突然明白了:憐姐姐真的走了,她回到天上去了。
這一夜,在天將破曉之前,她離去了。
從此一別經年。
躲避著家裡人的找尋,躲避著姐姐的找尋,也躲避著皇帝的找尋。
不知不覺中,己過了十三個年頭。
時間可以帶走一切,可是那淡淡的餘痛,卻總是縈繞在心頭。
那道血淋淋的傷口,從不曾結疤消失。
“呵……”低低地笑了,雙手捂著媚眼,淚水從指縫中溢位,滑下刻著歲月痕跡的掌心。
“芍越,明天陪師父去上柱香吧。”那座昔日的新墓,在經過歲月的洗禮後,是否滿目蒼桑呢?
“好。”不敢說多一個字,只怕再出聲,會變成嗚咽。
風還在吹,袍還在飄,園子裡的竹子,沙沙地低鳴著,一如主人那沉甸甸的心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