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時間內,反反覆覆地在戰爭雙方間易手,作為一個首都城市,漢城遭遇的命運在世界上恐怕是絕無僅有的了。
普通的百姓再一次成了戰爭最深重的受害者。
在北朝鮮軍隊第一次攻進漢城時,漢城50萬人逃離了這座城市。雖然隨著戰局的變化,前些日子已有十幾萬雙城市民逃離,但仍然有100萬市民估計聯合絕不會放棄漢城——世界上沒有人願意拋棄自己的家而逃亡。
當李承晚宣佈“遷都”的時候,漢城頓時又一次陷入巨大的混亂之中。至少有一半的市民,人約50萬人決定再次逃亡,因為他們相信李承晚政府這樣的宣傳:軍隊燒殺搶掠無怨不作。南朝鮮政府的官員。軍隊的將軍和普通軍官的家屬們更是不顧一切地把家產丟下,乘坐一切可以乘坐的交通工具向漢江南岸逃亡。
1950年6月漢城大逃亡的情景在1951年1月又一次出現了。
15時之前,允許難民透過美軍在漢江上臨時搭建的兩座浮橋。
漢城幾十萬難民揹著包袱,扶老攜幼,爭先恐後地向漢江邊擁去。狹窄的浮橋由於擠滿了車輛和人流而搖搖晃晃,其透過速度極其緩慢。不斷有人被擠下浮橋而掉在佈滿浮冰的江水中,淒涼的叫喊聲在寒冷的風雪中令人毛骨悚然。儘管一部分難民從仁川被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和荷蘭的船隻接走,同時聯合國救援機構盡全力向難民分發食品、衣服,並提供醫療和收容服務,但這有幸得到幫助的僅僅是難民中的極少人,大部分難民在沒有任何幫助的情況下,在越來越近的炮火聲中驚恐地走向未知的前方。
李奇微親自在漢江橋頭指揮部隊撤退。15時已過,帕爾默准將堅決地執行著他的命令,難民已經不允許在橋上透過。為執行這個命令,憲兵甚至向難民開了槍。
李奇微是這樣記錄自己看見的情景的:在軍用橋的上游和下游,演出了一場人類的大悲劇。在刺骨的寒風中,難民們紛紛從冰上渡江。由於冰上很滑,他們連滾帶爬地向南逃命。緊抱著嬰兒的母親,揹著老人、病人、殘疾人的男人,扛著大包袱的和推著小型兩輪車的人們,從江北岸的堤壩上突然跑下來,從冰上橫穿過去。其中,有的趕著高高地堆著行李和載著孩子的牛車走去,公牛幾乎將四條腿懸空,沉入薄冰裡。於是,人流發生了極大的混亂。
沒有人去扶助那些跌倒的人。在這悲慘的逃難中誰也沒有時間去幫助鄰居。沒有人流淚哭泣,只能聽得見在冰上走路的痛苦的喘息聲。
作為一個美國人,此時此刻的李奇微突然本能地想到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居然在那一瞬間如此清晰地浮現,為此,他對自己想到的問題不寒而慄:如果美國有二百萬市民受到嚴寒和原子彈攻擊的威脅,將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如果二百萬市民被禁
止從道路上透過,武裝憲兵命令他們“必須下車往山崗上逃命”,他們將怎樣保全生命呢?韓國的國民比較順從,習慣於聽從命令,而且有克服困難、自求生存均堅忍性。可是,美國人體力弱,任性,主張權利,缺乏克服困難的魄力,這樣的人,遇到這種悲慘情況的時候,將會以什麼方式保護自己呢?
在聯合向漢江南岸撤退時,漢城市區內,正進行著有組織的規模巨大的破壞活動。
在南朝鮮最大的國際機場金浦機場上,來不及運走的大約如萬加侖航空燃料和3萬加侖凝固汽油彈被點燃了,巨大的火焰和濃煙籠罩在漢城的上空。剛剛在“石竹花”行動中運到的各種軍用物資堆積如山,本來的轉運計劃被中隊迅速的推進所破壞,於是只有就地銷燬。“沒想到前沿陣地就維持了一支菸的工夫!”美第八集團軍的後勤軍官們抱怨說,“五十萬加侖的燃油燒起來是個什麼情景?地獄一般!”
向漢江南岸撤退的南朝鮮軍士兵的心小同樣是一片茫然。
南朝鮮第一師師長白善燁在撤退途中遇到美第一軍軍長米爾本,他問:“您認為,這場戰爭的將來究竟會怎麼樣?”
“我不清楚。”米爾本說,“我們只是按命令辦事。我們不知道對方的情況,所以不知道情況會怎樣變化。我認為,在最壞的情況下,聯合很可能撤退到日本去。”
“美國人要跑回日本去!”這句話傳到南朝鮮軍隊和百姓之中,所引起的情緒的複雜難以言表。
夜晚來臨了。
美國記者這樣描述了那天夜晚的漢城:“警察已經撤走,漢城成了掠奪之城。巨大的黑煙在寒風中飄動,喧鬧的機槍聲響徹夜空。”在漢江橋上聯合倉皇撤退,漢江冰面上難民擁動的時候,中隊正在向漢城攻擊的正面方向上,漢城市郊已經出現了中國士兵的身影。在中隊攻勢的左翼,一支部隊已經到達了漢城以東的橫城。
深入橫城的中國部隊是由第四十二軍一二四師副師長肖劍飛率領的三七二團。這個團在橫城附近的一個叫靜冰廳的小村遇到了停在公路上的兩輛敵人警戒車,短促的戰鬥後,從俘虜的口中得知,這是美第二師三十八團派出的一個偵察營。
兩軍遭遇,三七二團沒有遲疑,立即撲了上去。
正在居民家睡覺的美軍士兵對這突然的襲擊沒有防備,中國士兵逐屋扔進手榴彈,再用步槍和機槍掃射,美國士兵頓時血肉橫飛。負責攻擊美軍炮兵的中國士兵動作迅速,美軍士兵不知道到底來了多少志願軍,逃竄中大部分被打死。佔領村莊四周高地計程車兵立即和美軍的警戒部隊交火,由於中國士兵衝得猛烈,兩國士兵立即進入到面對面肉搏戰的狀態。
這場遭遇戰驚動了李奇微,因為橫城出現了中隊的主力,說明美軍左翼潰敗的速度比他預料的要快得多。
4日,最先進人漢城市區的是中國第三十九軍軍偵察隊的偵察兵,他們看見在到處冒著煙和火的漢城街道上有一些市民正往牆上貼寫有“歡迎中國志願軍”漢字的標語。這些標語覆蓋在那些寫有“歡迎聯合”的英文標語之上。
他們立即向指揮部報告了情況。
指揮部命令第三十九、第五十軍和北朝鮮人民軍第一軍團立即佔領漢城。
第三十九軍先遣部隊之一是由副團長周問樵率領的—一六師的三四八團。還在第二次戰役的時候,—一六師師長汪洋提
出一個問題:白天小部隊能不能運動?當時周問樵就表示“個把連隊還是可以的”。第三次戰役開始後,由周問樵率領的先遣隊一直走在主攻部隊的前面,死死地跟在聯合撤退部隊的後面。他們走小路,躲敵機,在沒有出現一個士兵傷亡的情況下幾乎是跟著敵人的後腳跟進入了漢城。
這支進入漢城的中國部隊立即被一群說中國話的市民包圍起來。漢城的中國華僑大多數是山東人,熟悉的膠東口音讓中國士兵們感到親切而激動。這些中國華僑向中國士兵訴說美軍是怎樣逃跑的,並且表示願意提供中國士兵所需要的一切。
周問樵帶著警衛員直接進了李承晚的公館。他對南朝鮮總統的家表示出極大的興趣。在李公館裡,他看見了世間最富麗堂皇的房子:客廳、臥室、餐廳、書房、鋼琴、落地的綢緞窗簾,還有衣櫃中的上百件華麗的衣服,數百雙皮鞋。公館裡的落地的收音機居然還開著。
他命令報務員給師長髮報,說他“進來了”。
他走進*的盥洗室,火盆中的火還在燃燒,四處的牆壁光滑閃亮。
他脫下衣服,一抖,大個小個的蝨子掉在火盆裡,麻啪亂響。
這個滿臉泥垢,頭髮粘連在一起,面板粗糙而僵硬,渾身散發出一種刺鼻子的汗酸味和濃重的火藥味的中國年輕軍人,在超過了無數的荒山野嶺和歷經了無數慘烈的激戰之後,終於躺在了南朝鮮總統熱水盪漾的浴盆裡。
收音機裡傳來***播音員描述南朝鮮軍隊戰績的聲音:“****給予****重大殺傷後安全轉移。”
報務員走進來,說師長要和他講話。
汪洋問:“你現在在哪裡?”
周問樵說:“*公館!”
志願軍總部立即頒佈了《入漢城紀律守則》,它以電報的形式向志願軍入漢場面部隊頒佈,其主要內容為:一、迅速肅清殘敵,鎮壓反抗的反革命分子;二、維護城市治安,恢復革命秩序,嚴禁亂捕亂殺;三、保護工廠、商店、倉庫等一切公共建築;四、保護學校、醫院、文化機關、名勝古蹟等一切公共場所;五、對守法的教堂、寺院、宗教團體一律不加干涉;六、不干涉守法的外僑,不侵入外國使館,為防止意外,外國使館可以派軍隊進行保衛;七、向市民宣傳勝利,宣傳防空、防特、防火,嚴格遵守群眾紀律,不得隨便進入民房;八。凡入城部隊必須自帶三至五天的糧食、蔬菜,嚴禁搶購物資,亂買東西;九、切實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注意軍容風紀和清潔衛生。
5日,在朝鮮的平壤和漢城,各有24O門大炮同時鳴放24響禮炮,慶祝對漢城的佔領。
對於中國士兵來講,這是一個非常時刻。在這之前的漫長的中國戰爭史中,從沒有任何一名中國士兵武裝進入到任何一個異國的首都之中。
在這之後,一直到今天,也沒有。
李奇微撤離漢城的時候,並不是很匆忙。直到擔任後衛的美軍第二十七團撤退之後,他才離開他的指揮部。他收拾起桌上的那張全家福照片,把他平時穿的那件睡衣釘在了牆上,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句話:“第八集團軍司令官謹向中隊總司令官致意!”
一瓶牙膏主義
中朝軍隊30多萬官兵,冒著狂風暴雪,在零下20℃的嚴寒中,流血犧牲,忍饑受餓,克服各種難以想象的困難,連續八晝夜不間斷地攻擊,把戰線向南推進達80-lbo公里,其前鋒到達了三七線。
l月5日,中國的機關報,也是新中國發行量最大的報紙《人民日報》第一版顯著位置的大字標題是:《朝中軍隊發動新攻勢,光復漢城向南疾進!》同時,發表了題為《祝漢城光復》的社論:“漢城的光復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