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夏雨荷說 十四.紫薇
壬戌年八月初二，紫薇花開滿了整個濟南府的季節，紫薇出生了。
而她的父親，我的寶曆，當今的行乾隆皇帝，卻始終沒有回來過，甚至連一點音訊都沒有捎給我。
他回去後的第二個月，孝賢純皇后薨了。我知道他一定很傷心，兩個月之約必定是不可能實現的，也就沒有去多想什麼，安心在家裡養胎。
在爹孃的悉心照料下，我的身體很快就好了起來，人也胖了許多。
轉眼，大明湖的蓮花又一次的燦爛盛開，他還是沒有回來。
我的身子漸重，爹孃眼中的焦慮也越來越濃了，只是不在我的面前掩飾著恐慌。爹已經很少出門了，家中的一切事務都交給李伯打理。
山東這個地方，向來敬重孔孟之道，對於我未婚先孕之事，自然看成了一件傷風敗俗的大事。而我家，也不敢把他的身份洩露出去。
只有我，依舊堅信著他的誓言，相信他一定會回來的。
紫薇出生那天，風雨交加，我已經痛苦地掙扎了兩天兩夜，可腹中他的這一點骨血，遲遲不可降臨人世，和他一樣，萬般地折磨著我。
爹雖說醫術高超，但終竟不是接生婆，又是個男人，無法可想之下，只得派李伯去請接生婆。
接生婆來了，看了我的情況，對爹孃說：“是胎位不正，大人和小孩只能保住一個！”
我是寧願捨去了自已，也一定要保下這個孩子，這可是他留給我唯一的念想啊！
但是，生我養我又愛我的爹孃，怎麼會同意我這麼做？
正在束手無策之時，舅舅舅媽聞訊趕來了。
舅舅雖然不知道這孩子的父親是誰，但還是二話沒說，冒雨趕了十里路，好說歹說，把濟南府中最好的接生婆李媽媽接到了家中。
紫薇終於生了下來！別人家的小孩子出生時滿臉是紅通通的皺紋，可我的紫薇卻是個白白嫩嫩，漂亮極了的小嬰兒。不虧是我和他的孩子！
我只看了我的女兒一眼，就昏了過去。
從那天起，夏家的事情再也瞞不住，一時間，濟南府人人議論夏家的醜事，個個鄙視夏雨荷的未婚生女。就連夏家的族長也幾次把爹叫了去，逼爹說出紫薇的生父是誰。
爹咬緊牙關，沒有說出片言隻字。
娘又是著急又是心痛地對爹說：“老爺你怎麼不說出雨荷是皇上的人啊？這樣，別人也不敢輕視我們可憐的女兒了！要不，你就直接去找知府大人吧？”
“婦人之見！”爹悲憤地說：“這是皇室的醜聞，又沒有憑證，你以為官府會信嗎？能信嗎？敢信嗎？”
“皇上不是給雨荷留下了畫卷和摺扇嗎？這難道還不能做為憑證？”娘說。
“畫卷？摺扇？這能做為憑證？那我問你，寶曆是誰？長春居士又是誰？有一絲一毫表明他就是皇上的地方嗎？說出去，有人會信嗎？就算信了，只會更讓人笑話！一個女孩子，被普通的男子拋棄，最多人家會說失節，說不定還有人會同情，會罵男子薄倖。可是，被帝王所棄，人家就會說貪圖富貴不成，反成棄婦，更會使雨荷爾蒙羞，給夏家潑上汙水。想我夏家世代清白，我又一生驕橫，怎麼可以受這樣的屈辱？那個寶曆，哼，就算他不要我們的女兒了，我們夏家也不是養不起她們母女倆！你這樣的話，以後絕對不可以再說了，免得雨荷聽了傷心！”
就這樣，我就帶著我可憐的，一出生就沒有父親疼愛的女兒小紫薇，在爹孃的呵護下度過了一年又一年。
幸好，我還能得到爹孃的呵護，才讓我那顆從起初的期盼慢慢冷卻成失望的心還有一點溫暖。
可是，紫薇卻不一樣，她從小就比一般的孩子聰明，她總是問我：“娘，我爹在哪啊？他怎麼不來抱抱紫薇啊？”
紫薇啊，我的好女兒，你還這麼小，你叫我如何回答你啊？我怎麼可以讓你幼小的心靈這麼早就蒙上塵埃啊？
我抱起她，強忍著眼淚說：“寶貝兒，爹到京城做生意去了，沒時間回來看你。可你爹常常的寫信回來，叫娘代他多抱抱你，親親你。你爹是很愛你的呢！”
紫薇“咯咯”地笑了，從我的身上跳了下來，小大人般地說：“娘，那你可要寫信跟爹說，紫薇已經會背《千字文》了，紫薇可想爹了！等爹回來紫薇就背給他聽好不好？”
我點點頭說：“娘知道了，寶貝兒，你先去玩吧。”
等她一走遠，我再也無法支撐下去了，撲倒在**失聲痛哭：“寶曆，你真的不要我了麼？你真的不要紫薇了麼？皇上，你好狠的心。”
問這話的時候，紫薇才三歲，可她在爹和我的教育下，已經認識了許多字，已經會背《千字文》了。現在夏家已經是門庭冷落，除了舅舅和舅媽，許多的親朋好友因為輕視我們已不再來往了。只有紫薇，聰明而美麗的紫薇，是爹孃和我唯一的安慰，只有她才能帶給我們笑聲。
等她到了五歲的時候，爹為她請來了一位正式的啟蒙老師，是一位老童生。爹說：“雖說我的學識教紫薇綽綽有餘，但自己的孩子還要讓別人去教的好。免得因為寵溺而捨不得責備。”
呵呵，話雖如此，但我的紫薇可從來沒有受過先生一次責備，任何的功課，她可是一學就會，過目不忘的。
那一天，李伯帶紫薇出門去玩耍，回來時，卻哭著對我說：“娘，爹為什麼還不回來？”
我嚇了一跳，俯身問她：“寶貝兒，怎麼了？”
“剛才李爺爺帶紫薇去湖邊採蓮花，明明是紫薇的東西，可二叔公家的小哥哥，卻說是他的，一定要紫薇還給他。紫薇不給他，他就罵紫薇是沒爹的野孩子。娘，你告訴紫薇，紫薇到底有沒有爹啊？紫薇的爹到底在哪裡啊？”
小紫薇的聲聲啼哭，讓我心如刀割，天哪，你叫我如何回答她？
我也哭了，抱著紫薇放聲痛哭。寶曆啊，寶曆，此情此景，你可知曉？你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難道這三個月的恩愛竟是一場鏡花水月？難道你真的薄倖如此？
“娘，你不要哭了，紫薇再不也不問了，紫薇再也不要爹了！紫薇只要娘，只要外公和外婆。”紫薇怯生生地用她的小手來抹我的眼淚。
爹孃聽到了我們的哭聲，趕了出來，問清了緣由。爹恨恨地說：“紫薇，你娘以前是騙你的。你爹其實早就已經死了，在你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我抬起一雙淚眼，哀求著對爹說：“爹，您不要這樣對紫薇說……”
“雨荷，到了今日，你怎麼還為他說話？”爹心痛地打斷了我的話：“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他已經不要你了！你該清醒過來了！”
從那一天開始，爹就病倒了，請醫吃藥總是無效。爹也是個醫者，但醫者最救不了的就是自已，何況爹是心病。
半年後，爹走了。
臨終之際，爹拉著我的手，悔恨交集地說：“雨荷，早知今日，當初爹就不讓你去開這個門了！早知他會這樣無情，當初爹就是拚了命也不會讓他得到了你！早知你會這樣的痛苦，當初就算胎兒不保，爹也一定會讓你跟著他進京！早知紫薇會這麼的可憐，爹就算不要這張老臉，也一定會去找府臺大人說明一切！”
可是，一切都已經遲了！
可是，我卻不曾後悔與他相處的三個月，便算今後還要受更大的苦難我也捨不得後悔與他愛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