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六十三、悲喜瞬間(下)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了,紫薇雖然努力壓抑著卻還是持續為斷的叫痛聲,還是隔著淺淺的門簾兒絡繹不絕地傳入我的耳中。
她每叫痛一聲,我的心便也跟著痛一下!恨不得將身兒替了她去!
為什麼白家的大奶奶還沒有到來?
白大東家也按捺不住了,思考了半晌,終於猶豫著對阿瑪說:“福大人,內子想必是被什麼事情給絆住了!格格與胎兒此時再也等不得了!白某斗膽,有個有違禮教的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白先生,都這個當口上了,你有什麼想法待講無妨!人命關大,還在於什麼禮教不禮教?”阿瑪的眼中也是滿滿的憂鬱,誠懇地對白大東家說。
“福大人,實在相瞞,當年我們師兄弟三人同門學醫,我常師兄主修內、外之學,內子因為是女子,主修婦、嬰及接生之學,白某卻是貪心的很,什麼都學了,雖說是不一定精,卻也是通曉病理。後來與內子在相互切磋之際,凡內子所精之學,也瞭解了不少……”
白大東家的話說得遮遮掩掩的,我卻已經是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一橫,說道:“白神醫,只要你能救得了我妻子的性命,便是由你接生,又……又如何?福爾康先謝你了!”
“額附好寬大的胸襟!接生麼?倒也不必經白某之手!”白大東家說:“請先用屏風在格格的床前擋了,容白某入內便可。裡面有接生嬤嬤在,白某隻需在屏風之外,指導一、二便可。”
“你們還不快去挪動屏風?還傻站在這兒做什麼?”阿瑪大聲地命令著丫環們,然後又是感激又是不安地對白大東家說:“只是這產房汙損之地,難為先生了!”
“福大人言過了!醫者父母心,白某行醫多年,什麼血汙的地方沒有到過?”白大東家說完,便進內而去了。
好一個“醫者父母心”!為了救人,旁人尚且如此,而我,做為紫薇的丈夫,我卻還要怕這怕那,只會站在這裡乾著急?
不行,這樣的我,怎麼還配口口聲聲地愛著紫薇?怎麼還配紫薇這樣拼了性命地為我生兒育女?我還配做她紫薇郎嗎?
“阿瑪,請你讓爾康進去陪著紫薇!”我朝著阿瑪直直地跪了下去。
“爾康,這怎麼行?額娘知道你心疼紫薇,額娘也跟你一樣的心疼啊!可是,這產房不是男人可以進去的地方啊?萬一,你出點什麼事,你叫額娘怎麼辦?再說,你又不是醫生,你進去又有什麼用啊?”額娘從內室出來,剛好聽到了我的話,扯著我的手,灼急地說。
“額娘,你聽我說!”我含著淚,朝著額娘說:“我知道您是在擔心兒子,兒子此時卻只擔心著紫薇的安全,兒子只想去陪著紫薇,給她力量啊!可兒子此時心已經亂了,都已經想不出什麼話來說服額娘您了。請額娘原諒兒子的不孝!也請阿瑪和額娘成全!”
“福伯父,福伯父,其實在我們蒙古草原之上根本沒這麼多的講究的!牧場之中,帳蓬與帳蓬之間相隔甚遠,百姓之家,哪裡請得到接生的女人?不少的孩子,都是做父親的親自接生的。”珠爾姐夫在一旁突然開了口。
“是啊,我每次生孩子的時候,珠爾都是陪著我的。福伯父,我們的祖先在關外的時候,也是有過丈夫為妻子接生的先例的!而這些個孩子,後來成了咱們大清朝的開國功臣的是比比皆是。怎麼到了如今的太平盛世,反而有這麼多的禮教了?如今這麼多的太醫在,怕什麼?福伯母,依著和敬的意思,不如讓爾康去吧,菩薩會保佑他的,福家的祖宗也會保佑他的。”
“對,對,菩薩!我這就去佛堂燒香,給菩薩叩頭,請菩薩保佑紫薇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也保佑……保佑爾康無災無難的。”
“福伯母,和敬陪你去,兩個人祈求的聲音一定大一點,菩薩會聽到的。”
額娘與和敬姐姐去了,我又乞求地看著阿瑪。
阿瑪點點頭:“爾康去吧!阿拂喀媽媽(女神,傳說中滿族人的祖先)的子孫,何懼這個?”
“多謝阿瑪成全!”
我急步地走入內室,便聽到白大東家在屏風的另一側問:“門開了多少了?”
“已經有約兩指了。”接生嬤嬤回答道。
“繼續觀察,等開了三指就把胎兒拉出來。也請格格使點力,不用怕,一切後果有白某擔當!”白大東家果斷地說。
紫薇**已經成半昏迷之狀,聽了白大當家的這話,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量,雙手狠命地抓住了白綾往下拉,口中只是不停地呼喚著:“爾康,爾康……”
她的這般模樣,豈是一個“慘”字了得?
我心中一酸,跪倒在她的床頭,拂著她不知是被汗水還是淚水粘在了一處的髮絲,用平生最溫柔的聲音,輕輕地說:“紫薇,爾康在這!爾康守著你!爾康陪著你!有白神醫在,你一定會沒事的!我們的孩子也會沒事的!”
“爾康,你怎麼進來了?你……你快出去!這兒……很髒!”
氣若游絲的紫薇呵,此刻,你為什麼還要顧著我?
“好紫薇,你不要說話,說話很累的!你只要聽我說話說好了!在我的眼中,此時,此地,是人世間最最乾淨的地方,是最最美麗的地方,自然,這種乾淨,這種美麗,都是因為有你!所以,請你不要趕我出去,請讓我分享這種乾淨與美麗!也請讓我分擔你的痛苦!好嗎?”
紫薇沒有再說話,只是嗚咽了一聲,淚水大顆大顆地從她美麗的雙眸中滾下。
“紫薇,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唱我們們歌,你喜不喜歡聽?”我湊在她的耳邊,微笑著說。
“好……”
“那我唱了喔!”
“當山峰沒有稜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當時間停住日夜不分/當天地萬物化為虛有/我還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你的溫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當太陽不再上升的時候/當地球不再轉動/當春夏秋冬不再變化/當花草樹木全部凋殘/我還是不能和你分散/不能和你分散/你的笑容是我今生最大的眷戀……,紫薇,這是我們的《當》,還記得嗎?你眼睛失明的那會子,我抱著你,不停地唱這首歌!後來,老天爺終於被我們感動了,你的眼睛復明了!好不好聽?”
“好……聽……”
“噓,乖!不許再說話了啊!讓我來說!還有一首呢?你聽:我向你飛,雨溫柔的墜,想你的擁抱把我包圍;我向你飛,多遠都不累,雖然旅途中有過痛和淚;我向你追,風溫柔的吹,只要你無怨,我也無悔!愛是那麼美,我心陶醉,被愛的感覺……只因為相遇太美……,紫薇,這是隻屬於我們的《雨蝶》!還記得嗎?在我們的新婚之夜,就是這首歌陪著我們渡過了良宵!這首歌裡有著我們濃的愛,是這種愛,才讓我們有了這個孩子!所以,請你務必要堅強些,再堅強些,為了我,為了孩子,一定要撐著,好嗎?我就在你的身邊,我看著你,我知道我的紫薇一定可以的!”
其實這首《雨蝶》之中還有些歌詞讓人傷懷,所以我故意地略去,專門挑些最美好的句子,毫無顧忌地當著白大東家,當著接生嬤嬤的面唱了出來,我不怕別人取笑我兒女情長!愛,怎麼會讓人取笑呢?
紫薇笑了,脣邊綻開了一朵花!
她懂得!她明白的!夠了!
可是,這朵花才綻開了一瞬間,又萎靡了下去,紫薇的臉色更蒼白了,眼睛又黯淡了下去。
她,是在忍著多大的巨痛啊!
“白神醫,白先生,怎麼辦?紫薇又要昏迷了!她快要痛死了!這該死的小東西,怎麼還不出來啊?白神醫,你那藥丸還有嗎?再給紫薇用一粒啊!”
白大東家的聲音從屏風外傳來:“額附,這藥的藥性極強,用多了不但會對將來的下次生育不利的,而且也不利於現在的胎兒。”
“還說什麼下次生育?不生了!再也不生了!便是這個小東西,不要也罷!你快點給紫薇用藥啊!”什麼修養?什麼風度?我早已顧不上了!只是氣極敗壞的大吼著。
“爾康,不要……不要用藥……我要這個孩子……求你……”紫薇拼著一口氣,哀求著說。
“好,要,要這個孩子!你不要說話!”這個時候,我怎可逆了她的意?
“大少爺,参湯煎好了,要不要端進來?”侍琴在門外叫道。
“你還羅嗦什麼?快點端進來!”
“額附,這参湯來得及時,你一定要給格格灌下去,能灌多少是多少!”白大東家說。
我一把奪過侍琴手中的参湯,略略抬起了紫薇的頭:“紫薇,你快點喝,喝了就有氣力了!”
紫薇努力地張開嘴,連著喝了幾口,卻又被嗆得咳出了聲。
這一咳怕是又帶動了經脈,她痛苦的臉都擰住了。
“紫薇,慢點,慢點!好,好,我們不喝了!”
好在這参湯她已經喝下了一大半下去。我放平了她的身子,用手在她的胸口給她順氣。漸漸地,她的精神好象好點了。
這時,其中的一個接生嬤嬤卻說了一句話:“額附,奴婢接生多年了,這種狀況卻是第一次看到。依著奴婢看,這母子恐怕只能保一個!請額附給個準話,奴婢們也好行事!”
“什麼母子只能保一個?宮中白白養著你們這些人是做什麼用的?”我一聽,火冒三丈:“如果一定要二者選一,自然是保紫薇,這個孩子,我不要了!”
“爾康,不要!我身子骨不好,吃了常太醫這麼多藥,好不容易才懷上了,怎麼能不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紫薇,你原來都知道?”
“是,我知道,如果我連這個都不知道,我還配做你的紫薇嗎?嬤嬤,我是格格,比額附大,我……我命令你們,不要管我,一定要保全孩子!必要……必要的時候,就剖腹取子!”
“紫薇,你這是說的什麼混帳話?這裡不是永和宮,你也不是欣榮,怎麼可以只要孩子不要你?你想急死我啊?”
“爾康,你不要急,你聽我說!我知道你對我的情份,如果我為了保全自己還舍了這個孩子,你又是絕不會同意納妾的,那麼,福家不是無後了嗎?你不是沒有孩子了嗎?這怎麼對得起阿瑪和額娘?怎麼對得起福家的列祖列宗?只有保全了這個孩子,我才可以安心!以後,我不在了,便算你不肯再娶,這個孩子,多少也可能給你點念想啊?”
一番話,說得我失聲痛哭,紫薇,我怎麼值得你如此?
“額附、格格,不要聽她們的,有白某在,一定會保母子平安的!只是格格少不了要受些苦痛!”
這時接生嬤嬤叫了起來:“門開了三指了!可是這羊水已經完全沒有了,再不生出來的話,這胎兒可真的是沒用了!”
“那快點拉出來啊!”是白大東家的聲音!
“可是,胎兒實在是太大了,格格是第一胎,那……那兒緊得很,無法拉出來啊!這”接生嬤嬤的聲音都變了!
“有沒有剪子?快拿新的剪子過來!把這粒藥丸用熱水化開了,把剪子放入消毒,剪開格格的那處!”白大東家的手從屏風外伸了過來,手上放著一粒紅色的藥丸。
侍琴邊忙接了,找著剪子,一併放入水中。
可當侍琴哭著把剪子遞給接生嬤嬤時,她們卻一個也不敢接,只是嚇得說:“額附饒了奴婢們吧,這事奴婢們從來沒有做過,不敢啊!”
白大東家一聽急了,說:“再不下手的話,怕是白某也無能為力了!”
“白神醫,就你來吧,這個時候,就不要想這麼多了!你是長者,我絕不會怪你的!”只是能保全紫薇的性命,我還顧得上紫薇被看了去?我的紫薇,不管出了什麼狀況,在我心中永遠是純淨的!
可紫薇?唉,我的紫薇去執意不從:“爾康,如果你這允許這樣的話,我便咬舌自盡!”
以前,為了保會貞節,她就咬過舌了,而那時在她面前的只是容嬤嬤罷了,她已經是這樣了,這次,面對白大東家,我絕對相信她會這樣做的。
我咬了咬牙,說:“白神醫,請你教我怎麼做?我來剪!”
當我聽完白大東家的指點,淨了手,執著剪子卻不停地顫抖,這一刀,叫我如何能剪得下去?
可是,已經等不得了!
狠心地掀開被子,鋒利的剪子朝著紫薇,朝著不知道給了我多少快樂的地方剪了下去!
紫薇慘啊了一聲,一股血水湧出,接生嬤嬤一把推開我,然後,手一拉,一個孩子就被拉了出來!
“恭喜格格,恭喜額附,是個小貝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