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三十七.歸來去兮(下)
**爾康說**
晚膳之後,我請李伯安排客人們的住處。
夏家大宅原本就有著十幾間的屋子,我與紫薇搬回來之後,就照著原來的格局重新恢復了這些房間,我們夫妻倆住的就是紫薇原來的閨房。
本想請皇阿瑪去正房休息,皇阿瑪卻說:“朕還是去住雨荷的房間吧。”
我猶豫了一下,說:“皇阿瑪,因為明日是孃的大日子,所以今夜孃的房間上著香,怕是不妥吧?還是請您移駕別處的好。惹是皇阿瑪不嫌棄,就到兒臣與紫薇的房間吧。我們自去柳青和金鎖的房間就是了,兒臣給您帶路。”
“不必了!”皇阿瑪阻扯了爾康說:“朕是真龍天子,還怕這些個神神鬼鬼的?何況,雨荷又怎麼會來害朕呢?”
說罷,皇阿瑪又對鄂敏和小路子說:“這幾天你們倆輪流著駕車,也累了,下去休息吧。有永琪、紫薇和爾康陪著就夠了。”
“喳,臣遵命!”
“喳,奴才遵命!”
鄂敏和小路子退下之後,我和紫薇就引著皇阿瑪和永琪到了孃的房間。
皇阿瑪率先在孃的靈前上了香,接著就是永琪。
永琪上完香,猛一抬頭,呆了呆說:“紫薇,這就是夏氏額孃的真容麼?你與你娘,長得可真是七分的形同,十分的神似。”
我順著永琪的目光看去,原來那靈位的上方,香菸繚繞之處,白紗掩映之地,不知從何時懸掛上了兩幅畫。一幅是皇阿瑪以長春居士為落款的“煙雨圖”,而另一幅卻是我不曾見過,不過觀作畫的下筆風格,象是紫薇所畫。
畫中之美婦簾下憑欄,雙目帶愁,望北遠眺,嘴角帶著的一絲笑意,細看讓人徒增許多的悵然。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孃的真容,正如永琪所言,紫薇與她七分的形同,十分的神似。
皇阿瑪穿過紗幔,手撫畫卷,沉默了許久,才輕吟畫上的題詩道:“望斷重雲關山月,數盡更漏縹緲約。盼君歸來夢已空,身將去兮魂何寄。”
“盼君歸來夢已空,身將去兮魂何寄。雨荷,雨荷,你就是這樣等了朕一輩子嗎?”皇阿瑪背對著我們沉聲問紫薇道:“紫薇,這畫你是什麼時候畫的?”
“那年,娘病已沉痾,卻在臨走前叫我金鎖為她好好地打扮了一番,站在欄杆前,囑我把她最美麗的樣子畫了下來。娘說:‘紫薇,如果有一天,你爹回來了,想起了我,你就讓他看這幅畫,讓他記著夏雨荷最美的樣子,別讓他見著了夏雨荷的容顏枯槁。告訴他,為了當年的相知相愛,夏雨荷無怨無悔!’我去北京之前,把這畫託給了我的先生保管。前幾天先生交給了我,我下午才叫李伯掛上,打算明日和‘煙雨圖’一起放入孃的棺槨。想不到皇阿瑪您就回來,想來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從來都不曾見過這幅畫。
皇阿瑪又凝視著孃的畫像說:“雨荷,你為什麼這麼傻,朕是身不由已,但你為什麼不來找朕?你只消找上濟南府臺,府臺便算是不全信,也會上報到巡撫處,巡撫自會密報於朕。那麼,你就不必白白地等待了二十餘年,而紫薇也不必會了這麼多的無妄之災。”
聽了這話,紫薇的臉色一變,咬了咬脣說:“皇阿瑪,您又不是不瞭解孃的驕傲!您不來接她。她怎麼可能自己找上門去?她寧願守著鏡花水月打發日子,也不會把自已陷於如此不堪的境地!便算入了宮又怎樣,娘是個漢家民女,能在您的後宮之中佔到什麼位子?便算是勉強封個貴人,可您的妃嬪如雲,您又能想著娘多少?與其在九重宮闕做一隻籠中鳥,還不如在濟南府當夏雨荷。至少,您今日還能到這兒來為她上柱香……”
“紫薇,不要再說!”我聽出了一身冷汗,忙阻扯她再繼續往下說,並拉著她跪在了皇阿瑪的面前:“請皇阿瑪饒恕紫薇的言不由衷。清明那天,紫薇在孃的墳前早就說過您不來濟南是無可奈何的。今日,是她一時失言,請您體量!都是爾康的不是,爾康沒有照顧好紫薇。您要怪就怪爾康吧。”
說罷,我偷偷地打量著紫薇那掌握著天下眾人生殺大權的生身父親。
永琪也跟著跪了下來說:“皇阿瑪,紫薇對您有多麼的敬重,您是盡知的。請您原諒她的無心之過。永琪願代紫薇和爾康受過。”
皇阿瑪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看了跪在地上的我們半晌,終於擁住了我們三人說:“孩子們,你們都起來吧,皇阿瑪怎麼會怪自己的兒女呢?先下去吧。讓朕在這裡單獨陪著雨荷,跟她說說話。”
我們起身退出門外,就聽到皇阿瑪在裡面長嘆了一聲說:“雨荷,我回來的遲了!今生註定是我負了你!來生,若是有緣,我寧願與你做對平凡的夫妻,補償我這輩子對你欠下的情。但,若是我來生還是生於皇家的話,就請你,不要再遇上我了!人人都道帝王高高在上,擁有一切,可又有誰知道,帝王是世上最可憐的男人,連最簡單的男女之情,都是由不得自已啊!”
永琪低聲地說:“皇室中人,有幾個能逃得出這種命運?不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便是貴為皇子又如何?紫薇,幸好,你不是姓愛新覺羅!幸好。你遇上的是福家爾康!”
紫薇嗚咽了一聲,掩面往我們的房間跑去,我對永琪拱了拱手,緊隨著她而去。
進了房,我馬上摟住了紫薇,吻著她流淚的雙眸,柔聲勸道:“紫薇,你不要再哭了,你看你的眼睛,都腫成什麼樣子了?你要我心疼死嗎?便是明日娘見了,也會不捨的!我想,娘最大的心願就是見到你的笑靨,娘最不希望的就是見到你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流淚吧?這些年,你為了娘,為了皇阿瑪,更為了我,你已經流了太多的眼淚了!究竟還有多少的眼淚可以流?”
“爾康!”紫薇反身抱住了我:“我知道我不該對皇阿瑪說這樣的話。畢竟他還是回來了,還且明天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現身,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夠難的了!可是,一聽他這樣對娘說話,這樣的不瞭解孃的心,不理解所受的委曲,我就把什麼都忘了。爾康,我現在心中很亂,請你,緊緊地抱著我,給我力量!”
我雙臂一使力,緊緊地把她裹入我的胸口:“好,我抱著你,守著你,你放心,我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的。我知道,你是因為回到濟南之後,看到娘孤零零地一個人躺在荒坡之上,加上你的那些親戚們對你的閒語閒言,早就傷心的很了。這些,你雖然不說,但我又如何會不知你心中所想?所以,剛才皇阿瑪的那些話勾起了你所有的痛苦和憤怒!其實你現在也後悔的很,後悔忤逆皇阿瑪,後悔對你的爹說這樣過激的話?對不對?”
‘“是,爾康,我的心思是逃不過你的眼睛的。”紫薇在我的懷中說。
“呵呵,紫薇,我記得皇阿瑪曾說小燕子的性格象他年青的時候,容易激動。我看啊,你何曾不是這樣的性格?所以說,你們父女倆還真是象極了!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女!”
“你?取笑我,又取笑皇阿瑪,看我明日不告訴皇阿瑪去?讓他打你。”終於,有輕笑聲從我的懷中傳了出來。
“能讓你破涕為笑,便是讓皇阿瑪打我一百板子又如何?”
我心中主意打定,紫薇,皇宮與濟南都有你不愉快的記憶,看來只有學士府,我們的東跨院才是你歡樂的天堂,等明日孃的大事一了,我就儘快地帶你回北京去,回我們自己的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