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爾泰說 一、福家二少
我是福家的第二個兒子,我出生那年,我哥爾康已經三歲了。
在大清朝的所有王公貴族之中,我的阿瑪和額孃的伉儷情深最是讓人讚不絕口,堪稱一對富貴同心侶。
我福家是滿正白旗的掌旗者,我阿瑪更是族中最優秀的男子,不到二十歲就經過層層篩選,成為了先帝雍正爺的御前行走。
可別小覷了這個御前行走,雖說在品級上只是個正三品的侍衛,卻絕對是我貴族子弟人人夢寐以求的位子,要知道,多少的高官重爵者,如曾經權傾一時的索額圖、納蘭納德等人都是御前侍衛出身,這可是最能接近皇上的位子啊!
我額娘卻是出身於漢八旗,祖上也只是個包衣,後來因軍功而被編入旗中,與福家原本不怎麼門當戶對。
但,緣份兩字豈是非門戶之別可以隔斷得了的?情不知所起,偏生阿瑪對額娘一見鍾情,立誓非額娘不娶!
為了額娘,阿瑪放棄了大好前程,放棄了御前侍衛之職,重新從科舉入仕。終算皇天不負有心人,阿瑪不但中得了一甲三第的探花,也感動了雍正爺,為我的阿瑪和額孃親自賜了婚,成就了一段佳話。(詳見《淵源遠流長》)
阿瑪如今已是忠勇一公,位居大學士,深受當今乾隆皇上的信任。阿瑪始終堅守著對額孃的承諾,一生不曾娶側福晉,便是連侍妾也沒有納過,膝下只有我和我哥兩個孩子。
我從小耳濡目染阿瑪與額孃的夫妻恩愛,又喜歡讀納蘭公的《納蘭詞》,心裡便有了痴念,渴望著能得一同心人,一生琴瑟唱和,不離不棄!儘管我明知這只是痴人說夢,我們這樣的人家,婚姻大事豈能由著我自主?阿瑪與額孃的天賜良緣只是個例外,我與我哥將來的婚事,必然是指與公主格格、王公貴族之女的。
說起我哥爾康,我必須要說一件我小時候做下的錯事,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心中好生的懊惱。
我哥爾康打小就很照顧我,凡得什麼好吃好玩的,必定先讓我挑選。可那時,年少無知的我,偏生執拗的很,對我哥不服氣的很。
為什麼同是阿瑪與額孃的兒子,同是福家的少爺,旁人對爾康的讚許卻比我多得多?憑什麼文章詩詞我都比爾康做的好,家塾裡的先生卻偏偏在阿瑪面前夸爾康是“天資聰慧,是可造之材,將來必成大器”?想不明白每次額娘帶著我們兄弟倆出門,親朋好友們一見爾康都說:“好個有出息的孩子,福家後繼有人了!”對著我卻只是敷衍了事:“不錯,不錯,也是個好孩子!”?不懂凡族中祭祖之時,隨著站在族人身邊敬香的必是爾康,而我,只能與族中少年一起,立於下方?
種種的不服,終於在那日我與爾康在比劍之時盡數噴發!
明明是我已佔了上風,爾康眼見得就要輸了,我心中好生的得意,卻聽得圍觀在一旁的下人們齊聲喝彩:“大少爺好劍法!大少爺必勝!”
我心中氣惱極了,八歲的孩子也不知個分寸,趁著爾康不防,竹劍直刺他的眉心。
我哥的額間頓時鮮血直流!
阿瑪大怒,要以家法治我,額娘再三阻攔,才沒有打我,卻罰我跪在祖宗的牌位前思過,還吩咐了不許給我吃喝,什麼時候認錯,才可以起來。
我跪在牌位前的大理石板地上,又冷又餓,看看四周,除了我一個人就只有這些冷冰冰的祖先牌位,我害怕的直哭,就是不肯開口求饒。
這種沒面子的事情,怎是我福爾泰做得的?
夜深的時候,爾康偷偷地溜了進來,從懷掏出了猶帶著熱氣的糕點,對我說:“弟弟,阿瑪和額娘睡下了,這是哥求了廚房的嬤嬤偷偷做的,你一定很餓了吧?快點吃吧!”
我“哼”了一聲,不客氣地從讓我受盡委曲的“罪魁禍首”手中搶過糕點,狼吞虎嚥地地吃不起來,不想卻被噎住了。
“哎呀,是我不好了,我光顧著糕點了,卻忘了拿壺水過來。”爾康著急地輕拍我的後背:“弟弟,你慢點,哥哥這就去取水,你等著我。”
很快,爾康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了,把手中的茶杯湊到了我的嘴邊:“弟弟,你快喝吧!呀,慢點兒,慢點兒,別嗆到了……”
我喝完水,順了氣,不經意間抬頭看向爾康,只一眼,就讓我嚇得失了魂。
爾康眉間原本已經包紮好的傷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開來,對,一定是他為我去取水,跑得太急了,所以才鬆開了。
血雖然已經止住了,但是,兩邊的肉居然翻了起來,好深的一道口子啊!
這是我的哥哥啊,從小的疼著我讓著我的哥哥啊,我怎麼下得了這麼重的手?
我大哭了起來:“哥,對不起,對不起,是爾泰不好!爾泰錯了!可是,你為什麼不打我?為什麼不恨我?為什麼還要來給我送吃的?”
“爾泰,你是我弟弟啊!哥哥我怎麼會恨自已的弟弟!”我這一哭,爾康頓時手忙腳亂起來了:“哥哥知道你要強,而且你也樣樣不比哥哥差,哥哥更知道你受了委曲!爾泰,哥哥真的不是存心要和你搶的,只是哥哥比你大了幾年,這哥哥也是沒有辦法的啊!雖然說哥哥是長子,別人多看重了我一些,這將來繼承福家的家業,哥哥我是推不了的!可是爾泰,這將來,凡是哥哥有的,哥哥一定會與你一同分享的!雖說你不能繼承阿瑪的爵位,可只要你好好地努力,將來說不定比哥哥我還強上百倍的呢!福家只有我們兄弟兩個,我們一定要團結起來,為福家爭光,為阿瑪和額娘爭光,也為我們自已爭口氣的不是?不要哭了,真是個孩子!”
“你又不比我大上幾年,自已還是個孩子呢!還敢說我?”我被哥用大人口氣說出的一席話逗樂了:“哥,爾泰懂了!你放心,爾泰以後不會這樣了!爾泰以後一定會幫著哥,不再讓阿瑪、額娘擔心了!哥,你先回去吧,這兒冷,你身上還有傷,你要好好休息啊!”
“不,爾泰,哥去求過阿瑪,可是求不動!那麼,就讓哥陪你跪著吧!”想不到我哥固執起來,也是與我一般無二的!
“好了,都別跪著了,回房去睡吧!”
阿瑪和額娘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開口說了一句,臉上雖然還是跟往日一樣嚴肅,可眼中早已是笑意滿溢。
“你們這這兩個孩子!”額娘心疼地摟住了我們兄弟兩個,一邊吩咐著跟著來的下人們:“快去準備兩位少爺愛吃的飯菜,還有,要多備些熱水,給少爺好好地洗臉洗手的。你們這兩個不省事的孩子啊,以後可一定要兄弟和睦才好啊!額娘就你們這兩個兒子,你們兩個不管誰有事,額娘都一樣心疼啊!”
“娘,哥的傷口要重新包包,您看,血都又流出來了。”
“好孩子,你能知道關心你哥哥,額娘真的是開心極了!”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了埋怨,甘心做福家的二少爺,情願成為我哥的影子。
只是,我哥的眉心永遠的留下了疤痕,他完美如玉的臉算是破了相。雖然哥從來不放在心上,還跟我開玩笑說:“爾泰,哥是男子漢,有點疤痕更有男人味呢!哥還要謝謝你!”
可是,我又如何能夠原諒自已的少年魯莽,這道疤痕也永遠是我心中的一根刺,提醒著我,鞭策著我!
哥,終有一天,我會回報你的!
不久之後,額孃的最小的表妹,我的小阿姨魏佳氏進了宮,被皇上寵幸,先為貴人,繼晉為嬪,後又冊封為令妃,福家的榮耀又多了一重。
因為有令妃娘娘的關係,額娘常常帶著尚未弱冠的我們兄弟倆進宮請安。有一次,正好遇上了老佛爺。
老佛爺很喜歡我哥和我,再三囑咐了要額娘進宮時必須帶著我們兩個,務必去到慈寧宮陪她說說話。
就這樣,我們兄弟倆個經常出入宮廷,不但認識了五阿哥永琪,還有養在老佛爺身的故裕親王的女兒晴格格與珂里葉特氏宮保大人的女兒欣榮格格。
我們幾個年歲相仿,自然能玩在一處,加上老佛爺又再加叮囑了:“小孩子家的,不要太拘禮了,讓他們隨便玩樂才好!”
所以那些日子是我們這些一出身便註定了身不由已的貴族孩子們最開心、最兩小無猜的歡樂時光。
對了,還有六格格,忻嬪的女兒,她有時也和我們一起玩耍,只是她的身子比較弱了些,不宜多走動,老是坐在花蔭之下,由嬤嬤、宮女們照顧,看我們幾個打打鬧鬧的。
我哥爾康經常會玩著玩著,去和六格格說說話,逗她展顏一笑。
我哥這人啊,天生就喜歡憐惜柔弱的女孩子。我卻不同,我只喜歡能和我一塊兒奔跑,一塊兒大聲笑的女孩兒,晴兒和欣榮都比六格格強。
又過了幾年,我哥滿十五歲,已經是一個高大英俊的少年郎了,自然不便再在宮中隨意出入,加上他又要忙著應選御前侍衛,也實在沒有太多的時間。額娘也就只帶我一人進宮。
阿瑪雖然從不後悔為了額娘放棄了御前侍衛一職,但做為從小習武的阿瑪來說,心中免不了有些遺憾,於是就把全部的希望寄予在了我哥的身上,希望他可以子承父志。
我哥也確實沒有讓阿瑪失望,以最好的成績成了御前侍衛。可我每每想起他為此付出的努力與辛苦,我真是為他感到痛心,哥啊,你可曾享受了多少的少年輕狂?
幸好,我不是福家長子!我的肩上的擔子沒有哥重!
有一次我跟著額娘進宮,偷偷地聽到令妃娘娘和孃的談話,知道老佛爺有意在我們長大之後,將欣榮指給永琪,將六格格指給我哥,將晴兒指給我。
呵呵,這樣的安排好象也不錯,這總比娶個不認識的女孩兒強多了不是?
誰知,不出一年,六格格早逝了,而欣榮也出宮回了家,所以指婚之事也耽擱了下來。
反正我早已經知道我的婚事不能自主,以前的那心痴心妄想也已經收了起來,將來給我指了誰,我現在去擔心又有什麼意思?
我將來的妻子,容貌呢,絕對不會是醜的,畢竟我也是福家的二少爺;我將來的妻子,便算不一定能盡得我心,相敬如賓也不是件難事,如今,我只做我快快樂樂的福家二少爺就是了!
明知不可為而強為之的事,多累?
不想,那一年的木蘭圍場,那個叫小燕子的少女的闖入,不但改變了我的一生,也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