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春節和妻子一起從老家回到部隊,新團長已經到任了。
父母親怎麼也不願意跟我一起來,他們嘴上說是怕死在外面,其實,是不想給我增加負擔,可憐天下父母心!
新任團長叫石向新,與汪副團長、趙主任三人同是一年兵,他的同年兵中有些還是副營,他卻已經爬到正團了。
來自野戰部隊的石團長工作大膽潑辣,雷厲風行。僅僅憑他的口令,就令全團所有官兵折服,尤其是那一聲“立正”,發聲洪亮,尾音尖利而幽長,一經發出,即刻讓人精神一振,即便是幾百上千人的隊伍,不需要擴音器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石團長上任不長時間,原來死氣沉沉的本團面貌便大為改觀。
團部大院四周的城牆根前雜草叢生,林帶內茂密的野生枸杞足有一人多高。石團長帶領二線官兵用幾個早晨的時間,將城牆根前的雜草和林帶裡的枸杞剷除得乾乾淨淨。又將團大樓周圍參差不齊的榆樹砍掉,種上了榆樹牆,榆樹牆被修剪得非常規則和整齊。
大樓前面與院子大門之間,以前是一座假山,咋看咋象是一座墳墓,石團長叫人把假山推掉,原地立了根高高的旗杆,升完旗之後就在大樓前出早操,也顯得很寬闊。
這以後再走進團部大院,就給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覺,就連彈藥庫附近,也不似過去那樣讓人感到陰森恐怖了。
他還從軍區要來了好幾臺展新的“解放141”和一輛白色金屬外殼的北京2020指揮車,每遇全團車輛出動,那場面相當的壯觀。
新領導到任,照例要找中層以上軍官談一次話。
此前,他已經找別的股長們談過話,由於我回了趟家,我就是最後一個了。雖是第一次面對石團長,但由於石團長比老鄭年輕得多,相比之下,在石團長跟前我就明顯少了許多拘謹,說話也隨意得多了。
石團長問起財務方面的事情。我便把近年各項經費的收支情況,詳細地向他作了彙報。他又問起本團的福利情況,我掰著指頭把農牧場、服務社的收入說了個大概,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說:“那咱們團沒啥油水嘛”。
我說:“是啊,因為沒有什麼收入來源,過年過節就只能像徵性地發一點,過去搞邊貿的時候還好一些”。
“那咱團有沒有結合自己實際情況制定的財務管理規定呢?”他問。
“有,以前搞過一個,前兩年各項標準變動以後又重新制定過一個,但是沒有執行”。
“為啥制定了又沒有執行?”
“主要是兩位主官的意見不太統一”。
“哦,你明天拿過來我看看”。
每個領導對本單位的人權和財權都極為重視,石團長也不例外。
估計他想了解的已經瞭解得差不多了,就問起了我這次回家的感受。
我談到家鄉的巨大變化,又說到一同入伍的戰友們的不同境況時,石團長也很有同感,兩個人在一起發了許多感慨。
想起老鄭讓我對新
團長“跟緊點”,便沒話找話地恭維道:“團長,你來之後,我感覺各方面都耳目一新了”。
“是不是啊?”他笑笑。
“是啊,以前我對熟視無睹這個詞的含義只是瞭解,但你來以後我才有了深刻的領會。就說這團部周圍吧,以前那麼雜亂,可是,就是沒有人想到要收拾一下,時間久了,就都習慣了,這才叫真正的熟視無睹呢。可是你一來,把周圍這一通拾掇,兩相對比,現在的確漂亮多了。環境一變,好像人都比過去精神了一樣。由此我想,其他方面的事情和這團部周圍環境也有類似的地方吧,大家都熟視無睹、習以為常的事情,可能團長你一下子就能看出問題來”。
“那還不得你們這些骨幹大力支援啊,光我團長一個人,再大的本事也玩不轉是不是?”看得出來他對我的恭維還是比較受用。
他雖然沒有詢問軍需方面的事,但我還是主動把最近幾年的情況對他講了,重點談了談廖正天這個人。我的本意是想提醒他,以免重蹈老鄭覆轍,卻沒想到石團長是個弄權高手,他抱著人棄我取的原則,反而關注起廖正天來。
師首長在哈州給石團長解決了一套住房,他便讓廖正天去負責找人裝修。廖自然十分賣力,所有材料均自己選好,再把樣品帶回八里莊,讓石團長確認可以用了,再去採購。房子裝修好以後,石團長十二分的滿意,很快,廖就成了他的紅人。
把廖正天調到營房股,原本是對他的一種懲罰,讓人始料不及的是,這反倒為他巴結討好新團長創造了便利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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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團長辦公室出來遇到副團長汪晉輝。他叫住我:“小聞,走,明天跟我一起上邊防。”
“班長,幹啥去?”我問。
“給邊防配發新式武器。”
“你副團長還親自去啊?”
“這有啥?我帶隊嘛。”
我心想,不知道石團長用了些什麼手段,做了哪些工作,團裡這些副職和部門領導的積極性這麼高。
“司令部跟後勤處、技術處一起組成聯合工作組,後勤處負責把換下來的槍械拉回來,張世材叫你去”他說。
“這麼多年還從沒跟班長一起下過邊防呢”我有點動情地說道。
吉普車上,汪晉輝從副駕駛的位置上扭過頭來對我說道:“小聞,你要請我喝酒哈?”
我跟他一向隨意慣了,滿口答應道:“好啊,等從邊防回去我就請你,兩個人各人整一瓶,對吹”。
汪晉輝哈哈一笑:“聞皮子酒量見長啊。”
“班長,有啥好訊息嗎?”一般情況下,他都是把我叫到家裡陪他喝,不會平白無故讓我請他,我猜他這是在向我透露某種資訊。
果然,聽他說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現在還不好說”我便順從地沒再問什麼,在他跟前,我從來都是言聽計從。
自從老鄭轉業以後,常委們之間變得有些微妙。政委雖
然已來到團裡好幾年,但畢竟是筆桿子出生,駕馭全域性的能力稍顯欠缺,如果說政委乃一介書生都能勉強和土生土長的鄭團長抗衡,主要是因背後有位大首長在關心和支援的話,那關心和支援石團長的就更是一位大大首長了,但畢竟石團長又剛來不久,各方面的情況還都不太熟悉。
常委中,後勤處的張世材只是列席常委會,沒有什麼發言權,而技術保障處的處長最近風傳要調到武裝部任副部長,已經沒有多少心思過問團裡的事情了。
這樣一來,分管紀檢和人事的姚虎和分管後勤工作的汪晉輝,基本上就左右了常委會的大局。在一連同任連長指導員的時候,兩個人就配合得非常默契,現在更是一唱一和,許多事情只要他們兩人沒什麼不同意見,差不多就能定下來了。
汪晉輝之所以沒有對我明說,一則有違原則,二則也可能是還沒有最後經常委會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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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組先從一連開始,然後到二連再到三連。
三連的值班排長指揮著幾名戰士,將裝了舊槍械的木箱子一隻只地裝到車上,我和汪晉輝正要上車前往四連,突然,院牆外的戈壁上傳來幾聲槍響。我和汪晉輝一起迅速向槍響的地方跑去,我跑在最前面,看見連隊的幾個戰士正圍成一圈,三連文書站在中間,手裡端著一支這次才配發的微型衝鋒槍。我上前問文書:“你們在幹什麼?”
文書回答說:“我們在校槍”我知道他們是對新武器好奇,打著玩,但沒有揭穿他們,只是隨意地問了句:“打完沒有?”
文書說聲:“打完了”。
我順手就從他手裡接過微衝,下意識地將槍口朝天成四十五度角,用指頭輕輕摳了一下板機,只聽得“叭”的一下,一顆子彈“嗚”的一聲飛了出去。
四周都是人,不管槍口對著誰,不死也是重傷。隨後趕過來的汪晉輝和連隊幹部們,都被眼前的這一幕嚇了一大跳。汪晉輝大聲呵斥道:“你們在幹嗎?簡直胡來!”
我連忙取下彈夾,嘩嘩拉了兩下槍栓,對空擊發,驗完槍之後把槍交給了汪晉輝。
“小聞,你咋沒先驗槍呢?”往回走的路上,汪晉輝用責備的口氣問我,“剛才幸好你的槍口沒有對著人,否則,你小子就完了”。
仍是心有餘悸的我對汪晉輝說道:“我問過文書打完沒有,他說打完了,我想也沒想就扣了下板機,誰知道他的槍裡還有一顆子彈?”
這件事儘管已經過去十幾年了,但是,這會寫到這裡,我的心臟仍在嗵嗵直跳。
“我經常要求不論在什麼情況下,槍口都不要對準人,今天知道養成這種習慣的重要性了吧?”他說。
“……”我仍在後怕。
“你看你,以前故意用槍開玩笑,現在,不管咋樣,已經養成槍口不對人的習慣了,這看起來這只是一個小小的習慣問題,其實,這就是一個老百姓到軍人的真正轉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