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研究轉業幹部的時候,老鄭和老馮差不多同時遞交了轉業報告,只不過,老鄭是交到師裡,而老馮則是交到團裡。兩級機關很快就批准了他們的轉業請求。
從批准轉業到辦理正式手續,中間還有將近一年的時間,這大半年也將決定每個轉業幹部下半生的命運,所以,也是他們各顯神通的時候。一般說來,有關係、有錢的都希望早點轉業,又沒關係又沒錢的則希望晚點轉業,這其實和戰士提幹的道理也差不多,城市兵服役滿三年之後,按國家政策,地方政府要為其安置工作,所以,軍官中城市兵所佔的比例就很小。
老馮看不到提升的希望還苦熬了這麼些年,估計也是怕回去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吧。
他將傢俱包裝成幾個集裝箱大小的木箱子之後,團裡再派大車把木箱子拉到哈州火車站託運,下次再來部隊,除了辦手續,就是喝酒:團裡擺、後勤擺,老鄉擺、同事擺,上級擺、下級也擺,總之,如果是個平時不喝酒的人,要應付這十幾場甚至幾十場的歡送宴會,那是一件十分頭痛的事,即便是酒量大又愛喝酒的人,到最後也很少有人能招架得住。
反倒是在批准轉業之後,第一次回去,多數人都是選擇靜悄悄地離開,淒涼、心酸、痛苦、無奈、感慨、留戀__種種滋味,非親身經歷是難以體會的。
這次老馮離開,張世材要專為他搞一個歡送儀式。他說:每個人都是風風光光地來的,當然也應該風風光光地走,而且,我們每個人最終都會面臨著那一天,有誰願意一個人孤憐憐地離開部隊?如果等到辦手續的時候再歡送老馮,他應酬都應酬不過來,根本就不好尋找歡送的時間了,萬一後勤這裡正敲鑼打鼓地準備歡送老馮,卻突然一個什麼人站出來喊道:馮處長,先不忙走,我還要好好和你話別呢__那該多尷尬?
但是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只有我才最清楚張世材內心的真實想法:他早就盼望老馮快點走了,歡送老馮的同時也為自己提前搞一個接班儀式,何樂而不為呢?
在徵得老馮的同意之後,張世材吩咐幾名戰士將鑼鼓準備好,然後在辦公樓前集合後勤官兵,他先致詞:
“同志們!”
隊伍嘩的一聲立正,他敬了個禮然後叫“稍息。”
張世材的背雖然佝僂著,但敬的軍禮還是比較標準。
“同志們!我們尊敬的老首長、老領導、老處長馬上就要離開我們,轉到新的工作崗位去了,今天,我懷著萬分不捨的心情,在這裡歡送我們的老處長,老處長為**團的後勤建設,為部隊建設作做出了非常大的貢獻,我代表**團全體後勤官兵對他表示感謝,也一定牢記老處長的事蹟,不忘他多年對我、對我們全體人員的教導和教誨,同時,也請老處長放心,我們將永遠記得你,永遠不會忘記你,都說人走茶涼,我在這裡向老處長保證,你走了,你的茶永遠不會涼!隨時歡迎你回來作客,下面,請我們的老首長、老領導,老處長講話。”
公正地說,他講的這幾句話還是比較得體的,就是叫我站到前面去,也不一定講得有這麼好,頂多也是一番套話,可是,我還是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他一口一個老領導,老處長,並代表後勤官兵,實際上就是告訴在場的所有人:我是新領導,新處長,而老馮早就不怎麼管事,後勤工作主要由他在抓,這也是所有人都清楚的,他卻還要這麼多此一舉地宣示一番,主要用意就是告訴我和付軍:我以後就是這個院子裡名正言順的新主人了,你們別再搗蛋,還是好好合作吧。
換位思考一下,就如股裡那幾
個老資格助理員不服從我一樣,同樣,他也肯定認為我和付軍不會服從他,我無法瞭解付軍的思想活動,對我而言,我雖然並不怎麼服氣他,卻也沒有要和他作對的打算。
老馮身著便服站在隊伍旁邊,隊伍鼓掌歡迎之後,他幾大步跨到佇列跟前,再不講什麼立正稍息、敬禮還禮,一開口就顯得很激動:
“弟兄們!我今天是最後一次這樣叫你們了”老馮才說了這麼一句,眼裡已經有淚花在打轉,他稍停了下,把情緒穩定下來才又接著說道:“真他媽奇怪啊,昨天我還是你們中的一員,今天,我就感覺你們很陌生了,你們看我也是怪怪的吧?是不是?唉!以後我就是老百姓了,你們還是軍人,還是當兵的。
看看這大院子,這小花園,這辦公樓__他媽的整個營區,我進進出出了一二十年啊!一花一草,一樹一木,以前那麼熟悉,可是,我現在看起來咋象是第一次看到呢?是我不認識它們了?還是它們不認識我了?”說著說著,聲音又有點哽咽。
“捨不得啊,弟兄們,真他媽捨不得你們啊,在一起的時候沒咋覺得,臨了臨了才想到你們那麼好,那麼親,那麼多優點,我以前咋就沒發現呢?還有我自己,別說你們了,我有的時候都討厭我自己,我咋就沒好好珍惜呢?沒好好珍惜和你們一起相處的日子,沒好好珍惜部隊工作的機會,弟兄們,我告訴你們,如果再讓我從頭再來一次,我肯定不會再這樣幹了,今天,我就掏心窩子告訴你們吧,工作要好好幹,做人要好好做,還要苦幹、實幹、加巧幹,關鍵就在於這巧個字,該花的要花,該跑的時候要跑,但是也不能完全把希望寄託在這個字上……
唉,真是人心不足啊!驗兵的時候心裡想,只要能驗上就可以了,當了兵,看到穿四個兜挺好,就又想,只要能穿上四個兜,這輩子就不啥也不想了,四個兜穿了沒幾年,感覺副連長更不錯,又想副連,提了副連想提正連,提了正連想提副營,這不,就到了現要這個樣……”
以前聽電影電視裡說什麼偉大呀,奉獻呀,我認為通通都他媽的扯蛋,偉大啥呀?奉獻啥呀?不都是為了自己?不就是想找個好的職業嗎?不就是想奔個前程嗎?今天要走了我才搞明白,還真有點這麼回事。弟兄們你們看我,我他媽鬍子都一大把了,要說我是為了自己也對,可是,我也確確實實從十八歲變成快四十的人了啊!老婆沒隨軍,兒子沒教好,誰要說我根本沒有考慮過工作、沒有考慮過部隊,我他媽就給誰急!”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你們只要還呆在部隊,就是在為部隊作貢獻,奉獻青春、奉獻汗水,說不定哪天一聲令下還要奉獻生命……這樣說吧,今後為自己好好規劃一下,或者三年,或者五年,總之,你打算在部隊幹多久,就踏踏踏實實地幹多久,別混時間,別浪費光陰,別象我似的到現在後悔已經晚了”。
唉,以後再來我就是客人了,你們就得拿人陪著我了,要是沒人陪,站哨的新兵不認識我,還以為是哪個老百姓在營區裡胡球逛呢,他媽的!這是我的地盤,卻要人陪著……不說了。
弟兄們,我祝你們該提的提,該升的升的,該娶個好媳婦的娶個好媳婦,該找個好工作的找個好工作,心想事成,萬事如意。再見了!弟兄們!”
老馮說出最後一個弟兄們,早已是淚流滿面,隨後一一和官兵們握手,握到我的時候,他和我緊緊擁抱了一下哽咽著說道:“小聞,你人不錯,好好幹”剛才我眼裡已包滿淚水了,此時更是奪匡而出。
戰士們敲響了鑼鼓,老馮上車之後仍不停地朝我們揮手,司政機
關的官兵,還有些連隊幹部以及姚政委聽到鑼鼓聲響,也紛紛來到大門口,小車在兩個大門之間停了一下,司機見老馮並未下車,即慢慢開動,卻聽見老馮在車上號啕大哭起來……
他的哭聲裡所包含的內容,遠比戰士們離開哈州時的再見聲要豐富得多,但是,絕對沒人能夠完全領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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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我們的時候,老馮還是個年輕小夥,此時他已是鬍子拉茬的半老頭了,偉人一句“三十二年過去,彈指一揮間”道盡多少對光陰流逝的無奈。人世間有許許多多的不公平,唯有時間是對每個人都公平的,它不會因為你是達官貴人而青睞你,也不會因為你是凡夫俗子而藐視你。
每個人對地位,對金錢,對生命,對時間其實都能看得很透,想得很通,然而,卻很少有人做得到。
都知道一寸光陰一寸金,但世上有多少人在浪費著金子似的光陰?直到知道自己要從此一睡不醒的時候,這才感慨,何不好好度過一生?就如見到地上有一大疊錢,在確信沒人看見、沒有任何風險的前提下,估計沒幾個人能做到拾金不昧,直到警察找上門來的時候,他才後悔:哎呀,當初真不該要這錢。
我相信,老馮的眼淚不止警醒了我,警醒了張世材,還警醒了在場的許多人,但是,真正把醒悟變成行動的,卻只有張世材一人,他應該是每時每刻都在算計著怎樣度過自己的一生,準確說,是如何實現自己心中的目標,然而,反過來又想,其實那樣也挺累的。
老馮和老鄭都是我軍旅生涯中重要的兩個人,儘管他們的際遇差別巨大,但他們兩人對我的態度卻都大同小異,都對我有所幫助甚至有恩於我,有時我會這樣想:我其實對他們也起過一些作用,至少是他們的際遇中也有我的因素存在?還有汪晉輝、趙明欽、張世材、廖正天等等,等等,我們相互之間是不是都有對方的因素存在呢?在這種人與人之間相互作用的過程中,究竟該如何做?還真是找不到一種標準答案,或許,正如趙明欽所說,世上之事本無絕對的正確與錯誤!那是不是就可以說,怎麼做都是對的呢?也不盡然吧?實在想不通了,乾脆,就憑良心辦事吧,凡事問問自己的良心,良心上過得去的就對,良心上都過不去的,就錯。
送走老馮之後,幾個負責敲打鑼鼓的戰士胡亂地把鑼鼓弄得叮叮噹噹亂響,張世材立即進入新的角色,大聲制止道:“別敲了!趕緊放好去”。
他站在小花園跟前並不急著回辦公室,我和付軍還有廖正天都不想馬上散開,聽張世材感慨地說道:“唉,我們倒是熱熱鬧鬧地把老馮送走了,不知道我們走的時候是啥光景呢?”
他本想自我表揚一下:看,我讓老馮走得多風光?但他這話卻真正說到了在場每個人的心坎上。每個人都不想灰溜溜地離開部隊,但是,真等到了要離開的時候,又由得了我們嗎?
“沒事,到你走的時候,我們也這樣敲鑼打鼓地送你”廖正天介面說道。
“呵呵,那就先謝謝了”張世材臉色一變,帶點譏諷地說道。他可能把廖正天的話理解成了:你當不了處長馬上就會走,或者是,你當了處長也當不久,很快就會走。
都以為廖正天是在和張世材開玩笑,因為講兵齡,廖正天比我們幾個都還早一年,講職務,張世材馬上就要提成正營,就是正營之後再不往上提,也至少還要幹三四年,怎麼講都是張世材送他,而不是他送張世材。
但是後來的事實證明,還真是被他言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