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補習班每週三個半天的數學課。
雖然初中課程對我來說根本沒有什麼難度,並且才複習了一遍,可我仍是很認真地準備。
到了上課時間,全連集合自帶小板凳到飯堂裡聽我講課。張世材等少數幾人經過連長批准可以不參加。
自從當上教員以後,不僅平日裡威風凜凜的連長,指導員,排長,還有那些班長、老兵等等,一個個像小學生一樣坐在小木凳上專心聽我講課,不時低頭記著筆記,就連曾經覺得我挨著他坐一都是失了他身份的五班長,態度也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這天上完文化課以後,時間還比較早,司務長向連長建議,說菜地該拔草了,連長說聲:“好,全連去菜地勞動。”
邊界附近那塊菜地,用蘆葦和沙棗枝圍成了許多小方塊,每個班負責一小塊,各班在司務長的統一規劃下,已經在各自負責的地裡種上了時令蔬菜。從籬笆根部長出的一人多高的雜草將菜地圍得嚴嚴實實,可以阻擋住外面風沙的侵襲。
菜地邊上的蘆葦蕩裡有一種叫“小咬”的蚊子,黑壓壓一大片一大片地聚集在迎春湖周圍,在人身上咬一下就會腫起一個大包,奇癢無比。連裡給每個人都發了條紗巾,每當到菜地幹活或是到迎春湖洗衣服,就用紗巾將整個頭部包起來,再在身體的其它暴露部位抹上防蚊藥。這個時候,如果是從遠處看,在菜地裡勞動的不是清一色的男性,反倒好像是一些花花綠綠的女人。
汪排長一邊拔草,一邊纏著我給他講一些在我看來十分簡單的數學題,我用樹枝當粉筆,地埂當黑板,反覆講解,當他終於聽明白之後,這才撓撓後腦勺,顯得有點孩子氣地笑笑說道:“孃的媽媽,就這麼簡單啊?”。
五班長似乎早就忘了他踢我的事,來到我們班的菜地裡涎著臉求我:“嘿嘿,聞教員,請教你個問題。”
我正要問他什麼問題,汪排長卻在旁邊打趣地說道:“聞平,別,叫他先讓你踢一腳,你再給他講。”
這五班長二話沒說,立即就掉轉身去,撅起屁股對著我,嘻皮笑臉地說道:“來來來,聞平,你照這裡就是一下。”
我淡淡地笑了笑,對他的嫉恨早已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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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信告訴鄭小芸,我當上文化教員了。
她回信時顯得非常興奮,天真地問我:“是不是以後就可以直接轉幹了?”
我回信說:“哪有那麼簡單啊?要提幹就必須要經過軍校考試和培訓,而且,必須要是正副班長才有資格參加考試。”
她又說,其實考不考軍校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隻要我們真心相愛。我以為這是她的心裡話,但後面的結果證明,還是薛巨集說得對,她其實也是很現實的。
這段時間趙副指導員也和汪排長一樣,有事沒事總愛到我們班轉轉,我發現,趙副指導員的口臭十分嚴重,和我說話的時候,唾沫星子常常濺到我的臉上。
他幾次提醒我要好好練字,說:“你的字跡太差了”他還悄悄向我透露,待文化補習班結束以後,連裡準備讓我當文書兼軍械員。
然而,我那一手潦草的字跡卻怎麼也上不了檯面,結果,我們
班的副班長王貴東去當了文書。趙副指導員又向連裡建議讓我當給養員,可是分管後勤的李副連長卻對連長講:“司務長姚興榮是四川人,再用個四川小老鄉當助手怕出問題”。
連裡於是選中河南兵賈斐軍當給養員,然而,司務長卻又無意中發現賈斐軍在豬圈旁邊脫了褲子把一隻母狗弄得直叫喚,隨後,連裡派他到一個叫馬圈湖的地方為連隊種菜去了。
最後,選了個叫劉清雲的大個子河南兵當給養員。
如果我能當上連隊的“八大員”之一,自然就可以享受班長待遇,參加考試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而且也不用再到哨位上去站哨而是就坐在班裡帶哨就是了,但是現在,我雖然也是一個“員”,這個員卻是臨時的,我唯一的希望就只有經過團教隊集訓後提為副班長了。
薛巨集因為看不懂高中的課程,已經放棄了考學的打算。他整天除了和我之外,跟誰都不說話,只要有空,一個人不是去上器械便是練拳術。我去他們班找他,二班長閃著一雙亮亮的眼睛對我說:“小聞,你的朋友好像比你還有文化,比你還傲氣。”
我把他們班長的話告訴他,他卻不屑地說道:“理球他那麼多!老子反正幹滿三年就向後轉的。”
我勸他:“你看五班長都第三年了,汪班長都第四年了,汪晉輝考了幾次都沒有考上,他們都還不想放棄呢。我感覺你的底子要比他們好得多,你如果努把力應該沒有問題的。”
他說:“他們是班長、代理排長,我算啥啊?”
我說:“你也有機會的嘛。”
“算啦,如果提不了副班長,還不是白費勁。”
就這樣,當連裡宣佈團教隊的參訓名單中,意外地有他的名字的時候,他卻已經白白浪費了好幾個月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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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文化補習班結束,七月初,我和張世材還有薛巨集都被選送到團教導隊的集訓。
因為張世材的射擊技術不如我,加之我又是文化教員,連裡原來準備我們班只讓我一個人參加集訓的,但是汪晉輝在連長那裡又爭取了一下,他說:張世材是連裡為數不多的幾個高中生之一,又很有上進心,和剛來的時候相比,變化很大(老實多了),就給他個機會吧。就這樣,我們班四名新兵中產生了兩名預提正副班長骨幹。
汪晉輝這一爭取不要緊,卻給我爭取來了一個十幾年的競爭對手。
十多個骨幹乘坐連隊的嘎斯69去團教導隊。
從阿爾泰山腳下到天山腳下,二百多公里路程,中途經過三眼泉鄉。當天山頂上的雪峰清晰可見的時候,汽車又穿過了一個村莊,這個村莊是八里莊縣的一個鄉,名叫達旺鄉,過了達旺鄉,眼前出現一片美麗的草原,草原邊緣的天山腳下,便是八里莊縣城了。
巍峨的天山山脈像一條巨蟒橫亙在大地上,將遼闊的西北平原劃分為南北兩個部分。山峰頂端長年積雪,此時正值盛夏,稍低些的地段上的積雪溶化了,露出的是紫褐色的岩石。半山腰那茂密的森林帶,象是獵人的圍裙。
山脈緊挨八里莊縣城的那一段,極像一隻碩大無朋的老虎長年伏臥在那裡。老虎的後膝屈起處有一個幾十平米的平臺,
當地老百姓稱為點將臺,傳說這是林則徐鎮守西北時點兵佈陣的地方。
團教導隊就位於點將臺下的一個大院子內,院子由四排八棟土坯房組成。南邊是八里莊縣城的古城牆,離城牆幾十米遠便是從哈州通往八里莊的公路。東邊食堂背後的一面圍牆將教導隊與團後勤大院分割開來。北面是與教導隊隔著一條公路的團家屬院;城牆跟前還有三棟房子顯得稍寬大些,那是後勤處的家屬院。
西邊的一塊菜地裡也有十幾株沙棗樹,這裡的沙棗樹明顯要比戈壁上的茂盛得多,樹冠像把巨傘,將地面罩得嚴嚴實實。
厚厚的城牆一直向東延伸很遠了才掉頭往北拐,把包括團部在內的整個軍營圈在裡面,城牆東南拐角上建有一個哨樓,哨樓下面是彈藥庫。離哨樓不遠處有一座高高的水塔,自來水管道從兩米多深的地底下埋到教導隊的院子邊上,在那裡挖有一口壓井,為防冬天裡被凍住,水管伐門安裝在壓井的底部。用根木棍穿入壓井頂端特製的鐵環內,用力往下一壓,清涼的自來水便嘩嘩地流出來了。
我們到達不久,其他連隊的骨幹也陸續到了,直到這時,許多一同從四川老家來到部隊的人才第一次相見。已經在這裡接受了大半年報務訓練的廖正天,也過來和大夥寒喧了幾句,我和他握手的時候,發現他的右手食指因為訓練發報都已經變形了。
每個連隊的骨幹編為一個班,我們班由薛巨集他們班的副班長任班長。
飯堂門口,教導隊的司務長正在哇哇地大叫著,好像是在吩咐炊事班戰士到菜窖裡拿什麼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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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將十餘名骨幹叫到外面排好隊,按高矮次序確定每個人在佇列中的位置,睡覺的鋪位自然也按佇列中的位置排列。全班數張世材最高,他理所當然站到了第一名的位置,鋪位也就緊挨著班長,我站中間,薛巨集最矮站最後一名。
最後一名本該是副班長的位置,但集訓班不設副班長。
在開啟揹包鋪設鋪位的時候,原本站在薛巨集前面的河南兵梁紅軍卻搶先佔到了最後靠牆的位置。我和薛巨集都只是看了梁紅軍一眼沒說什麼,先入伍一年也是老兵。班長好像也沒注意到他們兩人換了位置。
仍然像新兵訓練的時候一樣,先從立正報數開始,一個科目接一個科目地往下訓。空閒時間不再是去練器械障礙,而是練習喊口令。每當夜幕降臨,城牆根下便會此起彼落地響起“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的口令聲。
在所有口令中,“立正”最短但也最難喊,如果是一個有經驗的軍人,僅僅從這一聲立正中,就可以聽出喊口令之人是否訓練有素。
安定下來我就給鄭小芸寫信,告訴她我今年是不能考軍校了,要根據在教導隊的訓練表現,看回到連隊後是否被任命為班長或副班長,才能決定明年是否有資格參加考試。
我盤算著八里莊離家要近一段距離,發信收信都應該比連隊快一些。然而,信發出去以後左等右等就是不見鄭小芸的回信,我擔心她仍然把信寄到了連隊去,就打電話到連裡問有沒有我的信,通訊員在電話中告訴我沒有。因為變換了通訊地址,我以為她沒有弄清楚,就又給她去了一封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