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個緊張、充實、焦灼和彷徨的日子就這樣過去,轉眼間,已是來到部隊以後的第一個春節了。
司務長提前幾天專門去了趟八里莊,滿滿地拉回來一大車年貨。
大年三十下午,分別發給每個戰士一包糖、兩包香菸和一塊香皂。每個班還有一大疊慰問信,全是團部駐地的中小學生寫來的。
在這個邊境上的院落內,一時間,瀰漫著濃濃的節日氣氛。
雞鴨魚肉,豬牛羊肉這些平時難得一見的美味佳餚,這時候全都擺到了餐桌上。戰士不讓喝酒,連長簡單講了幾句祝福之類的話,會餐便開始了。會完餐,各自帶上小凳子排隊進入飯堂舉行聯歡晚會。
每個班都有自編自演的節目,有的是小合唱,有的是快板書,有的是三句半,還有唱地方戲河南豫劇和河北梆子的。自編的節目演完以後,老兵們便起鬨四川兵來段川劇,二十多個四川兵,卻沒有一個人會唱——天府之國的這一古老劇種,慢慢地怕是要失傳了。
大夥又鼓嘈連長表演節目,一齊大喊:“連_長,來一個!來一個,連_長!”連長鄭遠剛先是說自己什麼也不會,最後見實在推辭不過,只得從一名戰士手中拿過一把口琴用手絹擦了擦,吹起了一支歡快的曲子。吹完,他一掃平日的威嚴,在眾多幹部戰士面前滑稽地做了個怪像。
現場的氣氛一下子就被烘托得熱鬧非常,全都發出嗷嗷的叫聲,最後演變成了各排拉歌,一排長領頭大喊:“二排的歌兒唱得好不好?”
一排的戰士齊聲附和:“好!”
接著一排長又問:“二排的歌聲妙不妙?”
一排的戰士又齊聲附和:“妙!”
“再來一個要不要?”
“要!”
一排長說聲:“呱嘰呱嘰(歡迎歡迎)”
一排的戰士們便很有節奏地拍手:“叭叭叭,叭叭叭,叭_叭_叭”
一排拉二排,汪晉輝就指揮著二排拉三排。汪排長領頭唱:“三排的來嘛,呵嗨!”
二排戰士齊聲高唱:“來一個來嘛,呵嗨!”
二排長又唱:“你們的歌聲,唏哩哩哩沙啦啦啦嗦囉囉囉呔。”
二排齊唱:“唱的好來嘛,呵嗨!”
二排長接著喊:“三排的。”
戰士們齊喊:“來一個!”
“來一個!”
“三排的。”
汪排長又是:“呱嘰呱嘰”
“叭叭叭,叭叭叭,叭_叭_叭”
就這樣相互比賽誰的歌聲最響亮,誰的歌聲最整齊,可是,翻來覆去卻總是《說打就打》、《打靶歸來》等幾首簡單好唱的軍營歌曲。
震天的歌聲,像是要把飯堂的房頂都掀翻過去了。
拉歌一直持續到十二點後方才結束。
回到班裡,老兵們爭先搶到了司務長趁全連聯歡時分發到各班的煙花爆竹,然後紛紛爬上房頂劈劈叭叭地燃放起來。我見桌上還剩了一掛鞭炮,便興沖沖地拿起就往外走,這時班長卻叫住我:“聞平,把那串鞭炮留著,等明天早晨煮餃子時再放”我只好空手爬上房頂。
五顏六色的煙花將連隊的小院子映照得如同白晝,遠處的山腳下,M國軍人似乎也被這邊熱鬧的氣氛感染了,一發發地朝夜空裡打訊號彈。
炊事班將和好的餃子餡及麵粉分發給各個班,戰士們就用平時洗臉洗腳又洗澡的盆子和麵,再用啤酒瓶作擀麵杖在書桌上擀餃子皮。班長、副班長,老兵新兵一起,有的和麵,有的擀皮,有的包餃子,大家有說有笑。
連長帶著副連長和各排的排長們挨著給各個班拜年,與每一個人握手,這晚上的哨也全部由連隊幹部代站了。
包好的餃子就用報紙墊著放到桌子上。
熱鬧了一天的院子終於沉寂下來,夜空中,偶爾一陣風颳過,發出呼的一聲。
由於在拉歌的時候我忘情地大喊大叫,嗓子有點地發疼。我躺在**,心裡想著家鄉的親人們。此刻,不知他們在做什麼?他們還和往年一樣,一家人團團圍坐在熊熊燃燒著老樹根的火坑邊,聽父親喝了酒以後繪聲繪色地講述那些精靈古怪的故事嗎?哥嫂弟妹侄兒侄女們一定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他們一定信奉守歲守得越晚,自家的田坎就越是不易被大水沖垮的說法吧?火坑上方掛著的臘肉早已被母
親取下放到竹樓上去了吧?
此刻,鄭小芸又在做什麼呢?她也在守歲嗎,她,想到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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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的三天裡,除了上迎春湖轉一圈,就再無別的地方可去,多數人都在班裡打打紙牌,下下象棋,輸了就喝涼水,要麼就罰跪或在臉上貼紙條。
假期剛過,水車就上來了。我收到鄭小芸在春節前就寄出來的一個大包裹。裡面有些臘肉、香腸、一包水果糖和幾本數學參考資料,除了這些,竟然還有一大疊演算用的草稿紙。
我將水果糖分給班裡每一個人,大夥便毫不客氣地咀嚼開了。全班人正在說說笑笑地吃著糖果,只見汪排長用一隻手彎到背後,邊捶著自己的腰邊走了進來。見到桌上的水果糖,他說了聲:“嚯,寄好吃的來了?”說著便拿起一顆剝開紙放入嘴裡。
我問他:“班長,你的腰怎麼了?”他現在雖然是代理排長了,我卻仍舊稱呼他班長,心裡總覺得這樣稱呼要親切些。
汪排長淡淡地笑了笑,說:“沒事,以前上單槓不小心閃了一下,一直就留下病根了。”
這時,趙副指導員和李副連長也一起來到了我們班。班長和汪排長立即熱情地招呼他們:“副連長,副指導員,你們來了?快請坐。”
我一邊請他們吃糖,一邊順手就將桌子上有半杯喝過的茶水又加了些開水遞給副連長,然後重新用一隻杯子放了些茶葉,倒滿開水遞給副指導員。兩個人端著茶杯坐下以後,只聽副連長酸溜溜地問副指導員:“怎麼樣?你的茶要好喝點吧?”
趙明欽裝著沒聽見,只顧低頭喝茶,班長和汪排長尷尬地嘿嘿笑了兩聲,張世材有點幸災樂禍地看著我,我則傻傻地站著不知道該怎麼才好。心裡卻很清楚,因為自己的馬虎,可能從此就得罪副連長了。
但我萬萬沒有料到的是,這本屬無意的一個小小舉動,竟極大地滿足了趙副指導員的虛榮心,我的命運也因此而發生了重大轉折。
待兩位連隊幹部走出門,汪排長隨後也跟了出去,他邊走邊對兩人說著什麼。看著他微微弓著的腰,我記起在家時聽說過的兩種中藥,一種是三七,一種是杜仲,據說這兩種藥對治療腰疼有特效。我在給鄭小芸回信的時候,便讓她順便寄點來。
鄭小芸很快就寄來了一小包三七和杜仲,我交給了汪排長,告訴他用酒吞服可以治腰疼,汪排長依言服下,沒過多久他的腰桿果真就不疼了。
這以後,汪晉輝每次來我們班都要和我聊上幾句,有時問我複習得如何,有時又問我物件又來信沒有,言語中透出的關切讓人心裡暖溶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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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春天到來,戈壁上的植物開始慢慢復甦,兩排沙棗樹冒出了嫩嫩的新芽,原本金黃色的蘆葦蕩也變得綠油油的了。
星期天下午五點鐘進入正課時間,半個小時整理內務,五點半開飯,開過飯以後,班排長們全部到連部開連務會,戰士們就去做好人好事。有去拾煤渣的,有去炊事班幫助搞衛生的,也有幫飼養員挑豬食的,找不到事做的就在班裡學《毛選》,寫心得體會。
我獨自一人來到炊事班,將滿滿一擔豬食擔到肩上,打算挑到豬圈去。肩膀上的肌肉被木質篇擔壓得生痛生痛。這疼痛讓我猛然意識到:才幾個月時間沒有接觸過農活就成了這個樣子,如果不能在部隊上混出個明堂來,那麼,三年之後回到家,我將什麼也幹不了了。
然而,就在我充滿危機感的時候,幸運之神已經向我開啟一扇小小的窗戶了。
我將豬食挑到連隊後面的豬圈裡倒入餵豬槽,把桶放回原地,回到班裡剛拿起書來,就見趙副指導員來了,一進門沒等人給他讓坐,他就自己找了個小凳子坐下來,然後,正色對我們的班長說道:“四班長,連裡要辦個文化補習班,決定抽聞平去當數學教員”說完,他又轉過頭問我:“小聞啊,有沒有啥問題?”
我壓根就沒有想到連裡會讓我這個新兵蛋子去承擔這麼重要的工作,稍微愣了下連忙回答道:“沒問題,沒問題”。
趙副指導員又吩咐道:“教材連裡有,你到我那裡去拿,有什麼問題直接找我就是了。”
我說聲:“好”
他站起身說道:“那行,你做好準備,從下週一
開始上課。”
我們這批新兵中,高中畢業生並非只有我一個,張世材也是。所以我清楚,如果沒有汪排長和趙副指導員等人的關照,我不一定能當上這個文化教員,而只要當上了,今後不論做什麼,我都將比其他戰士更具備條件。
我又說了聲:“好”便和班長一起送他出門。
轉回班裡,張世材陰陽怪氣地對說道:“喲呵!以後就該叫你聞教員啦?”
我沒答理他,心說,你他媽就嫉妒去吧,趕緊跑到二班去告訴薛巨集我要當文化教員的事,他聽了只是說了句:“好啊”便表情落寞地不發一言了,我知道他是在為自己的前途擔憂,但我正處在極度的興奮之中,沒顧得上好好安慰他,隨即就去找副指導員拿教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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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必要重點介紹一下張世材,因為他也是這篇小說中不可缺少的人物之一。
張世材這傢伙不知道是透過什麼關係,從河南把戶口轉到哈州,然後作為哈州人與盧國強他們一同入伍來到這裡。早一年入伍的河南兵不僅不搭理他,還常常找茬修理他,他的心裡素質卻特別好,好象根本就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成天仍是嬉皮笑臉的。
四川新兵也不和他玩,他就只好和幾個哈州兵攪在一起,說話也時而河南腔,時而本地腔。可能是發育不良的緣故,張世材瘦瘦的,面板蠟黃,手腳奇長,一米七幾的個子,走路時卻老是低著頭、彎著腰像只大蝦,大夥便取“大俠”的諧音叫他“張大蝦”。他的下巴很短,嘴脣窄得總也包不住牙齒,白生生的門牙常露在外面,就像是小時候聽大人們講過的鬼故事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沒牙巴鬼”。
看到這裡,您可能會認為:你這傢伙是不是因為和張世材有過節,故意醜化他啊?各位,真不是,真有這麼個人。如果不幸被張世材的原型看到了這篇小說,那,我只能說,夥計,對不住了,我沒用你的真名,你就不能說我寫的是你不是?
說他長得象鬼,他差點還真的就變成我的槍下之鬼了。
有天晚上輪到張世材站第一班哨,我站第二班哨。熄燈以後,我沒睡覺繼續在燭光下看書,反正剛睡著就又要起來了,怪難受的。
等我站完第二班哨回到班裡的時候,見張世材還在聚精會神地看書。他的衝鋒槍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我想和他開個玩笑,就輕輕拿起他的槍拉了下槍栓,槍口衝著他小聲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拖長了聲音說道:“張-大-蝦-,我槍-斃-你-”
張世材抬起頭來,猛見我拿著槍正對著他,他那張圓圓的黑黑的小臉“唰”地一下就白了,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滾落下來。
見他這副神情,我詫異地問道:“怎麼了,你?”
張世材圓睜雙眼露出驚恐的神情,用手指著我手中的衝鋒槍顫聲叫道:“槍!槍!”
我放下槍,離開桌子又問道:“槍怎麼了?”
只見他站起身,迅速將對著他的槍口掉了個方向,這才氣極敗壞地衝我罵道:“你他媽的!你他媽差點打死我!你知不知道?”
平時站哨雖然都帶了四個裝滿實彈的彈夾,但連隊規定沒有特殊情況,不準槍彈結合。張世材多半也是跟我一樣,因為站哨時害怕才上了實彈以壯膽量,我嘩啦一拉槍栓就已經將子彈上了膛了。
我也嚇出了一身冷汗,趕忙將彈夾取下,又拉了下槍機退出已經上了堂的那顆子彈。
班裡的人全都被張世材的罵聲和我退子彈的聲音吵醒了,班長一翻身坐起來問道:“咋回事?”
我正要說話,卻見張世材搶先答道:“沒事,沒事,這錘子不小心碰了我一下。”
班長狐疑地看了我倆一眼,說了聲:“趕緊睡覺”便又倒下去睡了。
讓人不解的是,我差點就將他打死,他卻輕描淡寫地替我遮掩過去了。如果他如實對班長講明剛才的情況,那麼,我就是不受處分也得挨一頓嚴厲的批評。
我跟薛巨集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他替我分析道:一則可能是因為他的槍上了實彈是違反規定的,二則也是還要用你的書來複習,不想得罪你嘛。
說完他又提醒我道:“連裡也不曉得咋回事,把你們兩個整在一個班,你別看他平時大大咧咧的,但我認為這傢伙很有心機,你可要多注意點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