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看守彈藥庫的軍犬隻要一放軍號它就伸長了脖子嗚嗚嗚地叫,很像是在哭,又像是狼嚎,把整個團部籠罩在一片陰森恐怖的氣氛中。
我猜想,“鬼哭狼嚎”這個詞的原意應該是“狗哭狼嚎”才對,否則,誰真正聽到過鬼哭呀?
汪崇啟調走之後軍需上一直沒再配人,他的工作就由我一直兼著,團裡馬上又要召開黨代會,主要保障工作是由軍需股承擔,廖正天是負責被服裝具的助理員,即便不是,我也呼不動他,說起軍需財務股是團裡最大的一個股,實際上,可以機動出來的就我一個人。
我記起團長說過過段時間再給軍需上調人的話,就去找團長,不料,他卻兩手一攤說道:“你看,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調誰嘛?”那意思分明就是不想給我調人了,知道他是對我心存芥蒂,卻也毫無辦法。
鄭團長跟林處長收拾下屬的辦法如出一轍,都是給下屬壓工作,還可以冠冕堂皇地說是信任你,是對你的一種考驗。考驗是不假,因為幹得多出現差錯的機率就大,他找你麻煩的機會也就更多,但不知他們想沒想過,如果我真的出什麼差錯,我自然是該挨板子,可是,作為上級能脫得了干係嗎?就比如接待大首長這樣的工作,如果我抱著應付的思想去幹,真的惹得首長不高興,最終受影響的可不止是我一個人。
可悲的是,我只有用很強的責任心去幹好工作這一條路可走,別無他路,除非我也想成為第二個陶松良,更為可悲的是,並不是我有責任心、想把工作幹好就一定能幹好。
既然正式調調不了人,那就先借調吧,借調可以不下命令,也不需要辦理任何手續,於是我去找處長商量:“乾脆軍需上再借調個人來吧?我一個人實在拉不開栓了。”
“行,你看著辦,要幹部就找趙副主任,要抽志願兵你給汪副參謀長說一聲就行了”老馮正在專心弄他的紅柳根,他頭也不抬地說道。
我便找汪晉輝說想從連隊借調一名司務長,汪晉輝滿口答應,說著就拿起電話叫總機接步兵連:“步兵連嗎?叫你們連長接電話。”
停了會又聽他說道:“是連長嗎?把你們連的司務長借用一段時間,沒啥意見吧?”“那好,讓他把工作交接一下明天去後勤處找聞股長報到。”
步兵連的志願兵司務長田俊林是個活寶似的人物,平時比較喜歡獨自暈兩杯,所以,他的鼻頭經常都是紅紅的。因為電視里正在熱播《烏龍山剿匪記》,好多人就都叫他“田大榜”。
田大榜總是把喝水說成“喝匪”、睡覺說成“廢覺”。有天,他正趴在桌上寫什麼,寫了會突然抬起頭問我:“股長,廢道的廢字怎麼寫?”
我知道他說的是隧道的“隧”字,但一時想不起來,就順手一推旁邊的字典:“我也想不起,你自己查吧。”
他一邊翻著字典,一邊在嘴裡唸叨:“乎鄂非,乎鄂非……股長,怪得太,這個字連字典裡都查不到……”
我把汪助理原來負責的那一部分工作交給了他,自己也就輕鬆了許多。經常在外面就能聽到他大聲
地跟連隊打電話:“喂!我軍需財務股啊,你找一下陶司務長接電話……”
但是不知道田大榜何時得罪過廖正天,自他調來以後,廖正天的臉就總是陰陰的。
------
黨代會結束會了餐之後,我把沒有用完的雞鴨魚肉等各樣帶了些回家,又把剩餘的一條中華煙開啟,分給臨時叫來幫忙的幾個司務長。還剩下五瓶茅臺酒,卻想不出辦法如何處理了,我先是打電話問團長老鄭:“團長,還有幾瓶酒,給你放你車上吧?”
團長說:“算啦,我不要,你問下政委看他要不要吧。”
我又打電話問政委,政委興許因為不怎麼喝酒,他也不要。
我明顯是為了巴結他們、討好他們,但他們就是不領情,這讓我心裡十分難受,以為他們兩人都還在記恨我。但後來一想,也不全是這個原因,因為這些東西大家都是看見了的,誰要了,誰就會落個“愛貪小便宜”的名聲。假設我不是先問他們,而是悄悄告訴駕駛員,放到他們其中一個人的車上,或者乾脆就分開一人一半,那就說不定了,畢竟幾瓶酒也價值上千呢,而且以後會慢慢改變對我的印象也未可知,只是,想到這些的時候都已經是好久以後了。
我於是吩咐田大榜把酒拿到後勤放自己辦公室去,心想,你們不要算球,等過段時間如果沒有人過問,就要麼邀幾個人一起喝掉,要麼拿回家去。
不料,正走到後勤處大門口遇到了處長,老馮望著田大榜肩上的紙箱子,說:“呵,好東西啊,還剩這麼多?”
我只好順水推舟對他說道:“就是,正準備給你搬到你辦公室去呢。”
老馮一聽挺高興的:“哈,好啊,就暫時放我那兒吧,等哪天合適了弟兄們一起幹掉。”
------
彈藥庫的軍犬仍是一放軍號就嚎叫,聽著那糝人的聲音,我心裡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只要一走近彈藥庫,腦海裡總會浮現出盧國強死後那血淋淋的模樣。
平時也很少到彈藥庫跟前去。
我與張世材開玩笑:“大蝦,快去,彈藥庫那條母狗想你了。”
張世材笑罵道:“去你孃的,你連公母都分不清,那是條公狗。”
說完,又神情怪異地對我說道:“等著瞧吧,要出事啦。”
我連忙問:“咋回事?你咋知道要出事?”
“俺聽老輩人說過,只要狗像哭一樣地叫,必定會出事。”
我也很迷信,對張世材的話深信不疑,就把這話告訴了團長老鄭,想提醒他在會上多講講,讓部隊在執勤訓練,出動車輛時多注意安全,老鄭卻不以為然,說:“信球他胡說八道!這有啥必然聯絡啊?”
好像專門為了驗證張世材的話一樣,田大榜竟然離奇地失蹤了。
頭天晚上吃過晚飯以後,老馮給我打電話:“小聞,幹啥呢?沒事過來我們把那幾瓶酒給幹掉吧?
”
我答應了一聲隨即來到後勤院子,先是去大棚裡轉了轉,往回走時,遇到廖正天從冷庫提了兩隻羊腿往辦公室走,見到我,他招呼道:“別回了,走,咱涮羊肉去。”
我即和他一起來到財務室,處長、財務上的兩個助理員還有張世材,付軍等人都已經在場了,田大榜不知才說了件或聽了件什麼好笑的事,手裡拿了顆大蒜正哈哈哈地笑得打顫,他的邊上就是那個裝了茅臺酒的紙箱子。
眾人一邊吃著涮羊肉一邊划拳,田大榜的拳劃得特別臭,幾乎是通官應官全都輸,慢慢地舌頭就有點拐不了彎了,當他又輸了三杯酒以後,只好央求大夥:“我不喝酒了,吃塊羊尾巴油行不行?”
眾人都說:“好啊,要麼喝酒,要麼吃油。”
只見田大榜將一塊已經煮得發軟的羊尾巴油放入嘴裡咀嚼,那油汁立即就從兩個嘴角流了下來,正要強行往下嚥,卻哇的一聲把羊油吐了出來,只好又伸手去接住,可憐巴巴地看著眾人,廖正天說:“咋弄?要不,還是把那三杯酒喝啦?”
田大榜看了看桌上的三杯酒,又看了看手裡的羊油,皺著眉頭權衡了一下,站起身來,右腿向前曲,左腿向後伸,像是在用力鋤地似的。掌心裡攤著羊油,他將手直直地伸出去老遠,幾次把羊油拿到嘴邊又拿了開去,最後一次,他猛地把手裡的羊油往嘴裡一送,囫圇著咕的一聲嚥了下去,緊接著,他轉過身去,像高壓水槍似地,把肚裡的東西一氣噴到了唐助理的鋪上。
不管多好的酒,只要喝進肚子裡再吐出來,全都是臭不可聞,薰得眾人只好散夥。老馮一邊往外走,一邊大罵:“他孃的,可惜了老子的茅臺哦。”
早晨上班我見田大榜沒有來,以為他在連裡睡懶覺呢,到了中午還沒來,下午仍是不見人,我便打電話問連裡,連長反問我:“田大榜不是在你們後勤上班嗎?”
我這才感覺不對勁,連忙報告了處長,處長一聽也著急起來,又報告了團裡。
全團出動搜尋了大院裡所有的角落仍是沒有找著,又派人去他的老家,兩天後,去的人打電話回來說他自上次探親過後,已經一年多沒有回去過了。
而就在這幾天,一大群烏鴉老是在城牆跟前那口水井的上空盤旋,不知是誰提出到井裡打撈一下試試,這一打撈還真把人給撈上來,屍體已泡得發白快腐爛了。
師保衛科來人偵查,結論是酒後失足落水,我卻總是感覺很蹊蹺,但是又想不出什麼原因。
幾天前還和大夥說說笑笑的一個大活寶,一下子說沒就沒了。凡是捉弄過他或是與他開過玩笑的人,心裡都內疚不已。見著小田傷心欲絕的父母和他那哭哭啼啼的物件,我很是自責:如果不把他借調來,興許他就不會掉進井裡去了。
張世材卻還到處賣弄:“你看咋著?咱說要出事吧,還有人不信!”
一大堆工作又落到了我一個人頭上。
剛死了人,不好再去找處長或是汪晉輝借調,只好強撐著,但我心裡已經打定主意,決不再象剛改行時那樣傻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