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正式調入財務上不久,就和張世材一起報考了全軍統一招生的解放軍後勤學院財務專業學習班,考試題並不難,但不知道為什麼張世材卻未被錄取。我則經過兩年多的自學以後,和全疆的十多人一起,到位於北京阜成門附近的後勤學院,進行為期一個月的面授和考試。
考完試回到團裡,師財務科為每個團的財務室配發了一臺“長城286”電腦,要求帳務處理和發放工資津貼都必須使用微機,但是財務上沒有一個人會操作,正好龐雲要和廖正天一起去迪城領服裝,臨走問我有沒有什麼事情,我便託龐雲幫忙帶一臺學習機回來。
帶回來的學習機卻是由廖正天拿到財務上交給我的。我問他多少錢,他說四百八十元,說著便遞給我一張發票,我當即從身上掏了五百元錢遞給他,廖正天卻推辭不收。
我說:“這麼多錢咋能不給?”
他連聲說道:“這點錢算啥?算啦算啦。”
兩個人正在客氣著,處長走了過來,見這情景立即勸說道:“聞助理,廖助理說不收就算了嘛,不要白不要。”
我說:“哎,這次如果他不收,以後咋再好意思請他帶東西呢?”
處長說:“你管他呢,下次再說下次的話嘛”見處長這樣說,我不好再推辭,只好把錢收了起來。
我和廖正天早就不怎麼說話了,這會他卻突然主動向我示好,而且處長也好像在配合著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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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在去北京學習前的一天,我閒得無事,一個人踱著方步漫無目的地來到後勤的倉庫區,見庫房門口停著一輛解放141卡車,廖正天和保管員小景一起正往車上裝著什麼,廖正天見到我,臉上流露出驚慌的神色,我當時並未在意,只晃眼看了看車上的東西,見是些馬鞍之類的裝備。
過去,邊防巡邏都是乘馬,後來才換成了車輛,現在除了二線連隊還有幾匹騾子用於拉車之外,已經沒有軍馬了,但是裝備卻仍然還存放在庫房裡。部隊上的馬匹裝具最受牧民們喜愛,一副馬鞍可以賣到六七百元錢,我猜測廖正天多半是把這些東西拉去賣給牧民了。
我把這事告訴鄭副團長,老鄭聽了卻沉吟不語。也許是經過幾個回合之後,他沒能動得了廖正天,想退避三舍了?也許老鄭還有別的什麼打算?
老鄭自從主持全團工作以後,慢慢就變得深沉起來,再不容易聽到他講笑話,也很少看到他去逗弄別家的小孩,那副嚴肅樣,又讓我想起了他當連長的時候。
過去在他跟前,我可以大一句小一句地說話,可以象小孩在大人跟前一樣稍微耍點小脾氣、使點小任性,在他高興的時候甚至可以和他開開玩笑,可是現在,他給人的感覺就象根本不想讓你靠他太近似的。
以前和他一起上邊防,一般都是他告訴我出發時間,我在家屬院門口等著他的車就是,現在不行了,他要讓我先到團部大院內等著。
人們在評價一個人的時候,往往會說這人架子大,或沒架子,而我以前總認為架子這東西應該是先天生就的,但從老鄭的變化來看,應該是後天養成的才對。由此想來,那些在臺上看起來莊重威嚴的人,他沒上臺之前,興許也是和我一樣,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吧?
許多時候他都讓我十分困惑,搞不懂一個人的心性怎麼會有如此大的變化?有
些變化是漸近的,不輕易察覺的,比如說你的門前栽了棵樹,雖然這棵樹從沒停止過生長,但你幾乎感覺不到,哪怕有天這棵樹從小樹苗長成了參天大樹,你也覺得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如果這棵是在一夜之間長成了參天大樹,那你在感到驚詫的同時,還會發現你的門前光線變暗了,蚊蟲變多了,掉到地上的樹葉多了衛生也不好了,樹上的鳥兒又吵著你了……
不過,不管老鄭自己是怎麼看待這種變化,他現在看起來才確實像個當官的了,以前不象。
對於廖正天的示好,我猜測,從我去農場查他的帳,到後來又去服務中心查他的帳,直至撞見他私自處理馬匹裝具,幾件事情他都安然無恙,他可能也就據此認為我是故意要放過他,因而想透過送學習機這樣的方式,對我表示感謝吧?
等處長離開我的辦公室之後,我還是把五百元錢扔到了廖正天的辦公桌上,心說:幾百元錢還太少了點。他見我態度堅決,只好訕訕地找了我二十元零錢。
我隨後就在家裡自己照著這臺“八通”學習機上的說明書,從背字根:“王旁青頭箋五一,土士二幹十寸雨……”開始,一步步地進入到電腦世界裡。
有天馮處長在回家的路上問我:“學習機是不是就是用來學習的啊?”
我說:“其實就是一部遊戲機,也可以用來練習打字,我主要是買來給兒子玩遊戲。”
他哦了一聲,說:“你還是把錢給他吧,他的便宜不好佔。”
“當天我就把錢給他了”我說。
當著廖正天的面,他勸我收下學習機,背後卻又讓我把錢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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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米黃色的短袖襯衣才穿了沒幾天,軍務上就又通知著長袖軍裝了。秋天剛到,後勤小花園裡那些密密實實的“松樹梅”已經結出了黑黑的籽來。
萬政委榮升為師副政委。
臨離開前,他把我叫到辦公室,將龍小莉寫給部隊的那封信交給了我。他沒說什麼,我也沒說什麼,估計他的心思早已到了新的工作崗位了。我向他敬了個禮走出來,邊走邊取出信瓤看了兩遍,隨即鑽進一樓的廁所裡把信燒掉了。
新任政委就是師幹部科那位胖胖的姚幹事。
鄭副團長升為團長,仍舊分管著後勤工作,老班長汪晉輝提升為副參謀長,趙明欽從鄰縣的武裝部政工科調回團裡,任政治處副主任,姚虎調到會談會晤站任教導員去了,龐雲、陶文和陶松良由志願兵轉為軍官,其餘還有許多人提的提,調的調。
我去服務社買了幾瓶白葡萄酒,讓袁琴把商店關了,一起來到汪晉輝家。
林玉香從廚房裡探個頭出來:“小聞,小袁你們來啦?咋,還帶酒來,我們家沒酒啊?”
我把酒放到桌子上,說:“嫂子,最近聽說你對我們班長意見很大?”
林玉香很認真地望著我:“沒有啊,為啥?”
“聽說班長老是放響屁?”
汪晉輝也說:“哪有這回事,你聽誰說的?”
我嘿嘿嘿地笑著說道:“參謀不帶長,放屁都不響嘛,你現在帶長了,放的屁肯定很響噻。”
兩口子哈哈大笑,林玉香用一隻手捂著嘴,一隻手指著我:“你個小聞,淨胡說八道!”
汪晉輝本來就不怎麼愛說話,從南線回來以後,話就更少了,
只有和我、張世材還有姚虎等幾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的話才稍多一些。因為同是南方人,口味都差不多,一家子隨便吃點什麼都把另一家叫上,高興的時候,我和汪晉輝還小酌兩杯,但一般就一瓶白酒。今天特地買了葡萄酒,是想讓兩個女人也一起高興高興。
我端起杯子:“來,祝賀老班長高升,幹!”和汪晉輝碰了碰,兩個人就把杯子裡的酒一口乾了。
林玉香卻舉著杯子不動:“你們是幹啥呀?又不是啤酒,真是老土。跟你們說,葡萄酒要慢慢地品,哪能象牛喝水一樣?”
剛隨軍的時候,林玉香土裡土氣的,可是,漸漸就變得越來越洋氣了,人也漂亮了許多,而且還知道“品”葡萄酒了。想起那次見到鄭小芸又黑又胖的樣子,我就想,假設我和她之間沒有那些變故,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能變得漂亮些?
汪晉輝不以為然地說道:“講究那麼多幹嗎?只要高興就行,來,小聞,不管她,咱倆喝!”
幾口下去之後,兩個女人也興奮起來,便也大口大口地喝開了。
林玉香問我:“小聞,你呢?好久升啊?”
我笑笑說:“我嘛,還早呢,等班長當了團長以後才好提攜我。”
汪晉輝說:“別急,你也快了。”
“聽說馬上要蓋營職樓了,只有營以上幹部才能住,趕緊吧,到時我們兩家又挨著住,多好玩”林玉香說。
我點點頭笑笑。
林玉香又轉過頭問袁琴:“我看你們家小聞好像沒啥脾氣似的?”
汪晉輝介面說道:“沒脾氣?那是你不瞭解他。”
袁琴也說:“他呀,是沒得小脾氣,有大脾氣……”
“是不是啊?我說嘛,大小你也是個連級軍官,咋能沒點脾氣?不說打仗,真要叫你當個啥單位的主官,你能管得住人?”
我笑嘻嘻地問她:“嫂子,那班長是不是每天晚上都給你一頓皮鞭啊?”
“看你說的,你以為你們班長是虐待狂啊?”說罷,深情款款地望了汪晉輝一眼。
汪晉輝把酒杯放下,往後靠了靠,說:“你們還別說,我就聽見過本地的一些女人議論她們老公,她們擼起袖子指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地方,你看,昨晚我家那傢伙又把我給揍了一頓。那語氣,一點都聽不出有多氣憤,反倒是有點自豪似的,好象是在炫耀__看,我老公多彪悍!如果哪個女人要說,我老公才不敢動我呢,別的女人反倒會對她嗤之以鼻,哼,連老婆都不敢打,咋在外面混?”
林玉香哼了一聲說道:“胡說,我就不信真有這樣的女人,賤成那樣?”
汪晉輝只是笑笑沒搭理她。
我記得有一次回家探親,萬正勳託我給他帶點東西回去。飯桌上,他父親問起我萬正勳在部隊的情況,我給他大體說了說之後又加了句:“萬正勳的脾氣挺好的。”
不料,他父親露出很不高興的樣子說了句:“男兒無性枉丈夫。”
看來,脾氣這玩意兒還真是挺複雜,每個人也有每個人的不同理解。“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管別人認為我是有脾氣也好沒脾氣也好,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我是不打算再改了,當然,或許也是沒有遇到特定的環境,受到特別的壓力,比如老鄭……
不知不覺,幾瓶葡萄酒就見底了,林玉香背靠在牆上大呼大叫:“晉輝哎,快來呀,這房子要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