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正天一個人在農場閒得無聊,又在星期天搭便車來到了後勤處。
我妻子懷上孩子回老家以後,我就住到了後勤的辦公室裡。張世材的愛人與他鬧彆扭,回石鹽湖軍馬場的孃家去了,他也加入到後勤的光棍行列中來。
廖正天一來就找我下像棋,他雖然比我早一年入伍,但因為是從同一個連隊出來,又是同時考學提幹的,我沒再把他看成是老兵,他也不在我面前擺老兵的架子,我們的下棋水平又基本不分高下,所以,時不時湊在一起玩,但是,要論起耍賴,卻是誰也趕不上他。只要是佔了上風,他就一個勁地催促:“走啊,你也走啊,你他媽到底走還是不走?”而如果他佔了下風,則經常趁你不注意,馬走直線,炮隔著幾座“山”就翻過來了。
罵罵咧咧地下了幾盤,後勤開飯了,我給他找了副碗筷,一前一後來到後勤飯堂。
幾個單身幹部因為沒事可幹,吃過飯都不急於下桌,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先是說那場比試如何如何,接著又把後勤的幹部按酒量大小排名次,最後排出八個最厲害的,馮處長第一,姚虎第二,付軍第三,我最末。
經過廖正天的廣泛傳播,從此,後勤處在酒場上便號稱有“八大金剛”。
從李連長要試我的酒量那時算起,再到排名八大金剛之一,其間,不知道醉過多少次,吐過多少次,每一次,我都在心裡發誓不再喝酒,可是,過不了幾天卻又想喝了,而且,酒量還一次比一次大,甚至在有的晚上,似乎不喝點酒就睡不著覺!只要是聽到哪兒有喝酒划拳的聲音,心裡便庠庠,有幾次,別人叫都沒叫,我仍厚著臉皮鑽進屋去……
邊防連隊的連長指導員最怵的就是後勤的八大金剛,只要是這幾大員下去,他們在接待的時候都得費一番心思,既要叫我們喝好,自己還不能喝醉出洋相,基本上都是連隊幹部輪番上場,或者叫一幫戰士挨個敬酒。鼎盛時期,因為司政的人譏諷後勤處是“有酒瓶沒水平”,老馮找了個機會把兩大機關的領導和參謀幹事全部鎖在屋子裡灌,就是要小便,也叫他們撒到洗臉盆裡。
那次差點醉死之後,我下決心戒了一段時間,然而,不吃飯可能沒人管你,不喝酒卻會成為另類。其他人在酒桌子上猜拳行令,熱熱鬧鬧,而你卻在一旁冷清清、孤單單地坐著,一些在酒後衝口而出的渾段子,如果不沾酒,也似乎說不出口來,久而久之,別人聚會也不再叫你,你也就漸漸成為一個邊緣人了。
所以,我一直都比較喜愛那杯中之物,高興了,想喝點慶祝,不高興了,想喝點解憂,有事了想喝點提神,沒事了想解除無聊,但我喝酒之後卻
從來不會胡說八道,即便喝得再醉,別人還是不太看得出來,直到跨進家門我才會一頭栽到鋪上,第二天再問我什麼,什麼都記得不了。而且我喝酒之後有幾不做,一是不算帳,二是不寫字,三是不答應別人任事情,隨時記著:我今天是喝了酒的,喝了酒的人和沒喝酒的人不一樣。當然,假如有人說今天這場酒我們純粹是為了熱鬧,可以胡吃,胡喝,胡說,胡鬧,那我也會放得很開了……
扯遠了點,還是回到後勤處的飯堂裡來吧。一夥子圍著桌子東拉西扯了一陣,廖正天別出心裁地提議:乾脆輪流做莊划拳,誰輸一拳就出一角錢,只出不進,錢湊得差不多了就去買酒。幾個人正在愁怎麼打發這個星期天呢,一聽這話都立即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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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給袁琴寫封信的,但見氣氛這麼熱烈,哪能靜下心來?想去郵局打個電話,可有一次我從上午一直等到中午也沒有打通。
七八個人就在餐桌上吆五喝六地劃開了,引得好些戰士從窗戶外探頭探腦地朝裡面張望。
桌子上一角兩角,一元兩元的零鈔越堆越多,看看差不多有二十幾元錢了,姚虎大聲叫來後勤的上士小陳吩咐他:“去,把這些錢拿上,到街上給我們買只燒雞,再買幾瓶酒。”
小陳答應一聲走了,廖正天隨後也跟了出去。
光棍們踱著方步慢慢來到財務室。財務辦公室是個套間,裡面住人外面辦公,只要將門關上,從裡面可以聽見外面的人說話,而外面的人如果不注意,卻聽不到裡面的任何響動。
眾人把碗筷放在辦公桌上,一齊動手有的搬凳子,有的洗杯子,七手八腳地把一隻木箱子放在屋子中間,剛擺放停當,小陳就抱著個紙箱子進來了。開啟紙箱,裡面有五瓶方瓶“川曲”、一隻燒雞、一隻滷豬肚和四隻滷豬蹄。二十幾元錢根本買不來這些東西,眾人都清楚廖正天可能貼了點錢,但也都心照不宣。
我找了張畫報墊在木箱子上面,將燒雞撕碎放到畫報上,其他人則用匕首將豬肚和豬蹄切成小塊,和燒雞一併堆在一起。倒好酒,姚虎提議:“來,為了週末__乾杯!”
幹字剛出口,就聽見了敲門聲,我起身把門開啟,見是處長老馮來了,連忙大聲說道:“處長來了?來來來,快請坐。”
處長大大咧咧坐到我的位置上,身體往後一靠,說:“好啊,你們喝酒也不叫我,是不是誰過生日?”
姚虎趕忙說:“沒有沒有,沒有誰過生日,我們是划拳集資的”接著把輸贏規則講了一遍。
老馮一
聽就樂了:“哈哈,好玩兒,要是我來保管一分錢都不會出。”
姚虎哼了一聲:“你就吹吧。”
眾人中只有姚虎與老馮的兵齡接近,他和老馮說話也就隨便得多。
處長將身體離開椅子靠背:“不信?不信咱倆連劃六杯,看看誰輸誰贏。”
姚虎說:“劃就劃,聞平你監拳啊?”
我答應了一聲“好”便把其他人的酒杯歸攏,端到他們面前。
六杯劃完,老馮卻輸了五杯,姚虎只輸了一杯。這時姚虎又打趣開了:“處長,你是不是太想喝酒了啊?那晚上不是才幹了一場嗎?”
眾人大笑。
老馮也不惱,訕訕一笑說道:“你就神氣吧,早晚得叫你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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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調進後勤處以後,已經經歷了兩任處長,兩任處長中,林處長是誰都認為他好(除我之外),但誰都無法真正走近他,瞭解他,而馮處長則是豪爽耿直不拘小節,有幾次他喝酒喝得高興了,在佇列前就跳起藏族舞蹈《金珠瑪米雅克西》;他在財務上當助理員的時候,憑證從不裝訂,而是用細繩子捆起來,每月一捆。而我是結完帳就把憑證裝訂成冊,整整齊齊碼放起來。他見了,要我把以前的也裝訂了,我開啟庫房一看,櫃子裡面、櫃子頂上,像小山一樣堆放著多年的憑證,有的已經被老鼠咬得不成樣子,只好把近年的裝訂了,久遠一些的仍舊放著。
每次下連隊,馮處長都會為基層官兵解決許多實際問題,因此很受官兵們歡迎。
老馮與我以及軍士長,還被人戲稱為後勤處的三大“書法家”,只是,這書法家三個字是打了引號的。我的字還湊合著能認出來,那兩個人的字跡,如果不是經常接觸就根本搞不懂了。
要論划拳,卻要數張世材最臭,我記得有一次和他在彭勇亮家吃飯,兩個人把一瓶葡萄酒都劃完了,到最後他還是一次都沒劃贏我,這次也是他集資最多。
時近中午,五瓶川曲喝完,眾人仍是意猶未盡,處長看著大家說道:“哈,看來都很有戰鬥力啊!”
接著又轉過身問廖正天:“廖,下週後勤收羊,你去不去?”
廖正天說:“我就不去了吧?農場那一攤子咋辦?”
姚虎說:“你不去呀?收羊很好玩哦,不去你會後悔的。”見廖正天還是搖頭,處長於是說道:“不去算了。協理員你跟司令部說一聲,從連隊抽幾個軍士長來幫忙。”隨後又開玩笑似地說道:“對了,要抽能喝酒的啊,酒量在半斤以下的不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