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種苦悶和彷徨的日子中,後勤的人事發生了較大的變化,為我最終進入後勤處創造了條件。
張世材憑藉著他的聰明和能幹,很快就在營房上站穩了腳跟,並在工作中獨擋一面。而鄭成學卻獲得個“三大助理”的稱號:大煙癮、大飯量、大瞌睡。這倒也罷了,可他還不知天高地厚地扣了劉團長的工資。
一次,團長因為急用,從財務上借了五百元錢,但沒過幾天就到了發工資的時間,鄭成學就從團長工資裡把這五百元錢扣了。團長領工資的時候,赫然發現才在財務上打了三四天的借條已經裝到了他的工資袋裡,劉團長當時就大發雷霆:“他媽的,老子堂堂一團之長,竟還不起區區幾百元錢嗎?”
到三月份幹部調整的時候,鄭成學就被調到鄰近一個縣的武裝部去了。
趙助理雖然膽子特別大,反映他問題的人也很多,但是,他的叔叔、原來的趙副團長現在是副師長,也就沒人把他怎麼樣,而只是將他調到八里莊武裝部了事。
而此時馮助理又提升為副處長。就這樣,後勤的助理員一下子就缺編了三個。
過去,司務長還是幹部編制的時候,後勤只要缺人就抽調連隊的司務長,而現在這一職務改由戰士擔任了,後勤幹部就斷了來源。
我由於在管理服務社的第一個月就扣了政委愛人和另外幾個家屬的工資,她們自是沒少在團長和政委跟前叨咕我。但是,讓我倍感奇怪的是,原本對我很有成見的團長,反倒改變了對我的態度。我再見到他向他打招呼的時候,他不再是不理不睬,而是要麼答應一聲,朝我微笑著點點頭,要麼就停下來,很關切地詢問服務社的經營狀況、工作上有沒有什麼困難等等。
當林處長向團裡提出後勤需要調人的時候,團長就提議調我去財務上任出納,可是,處長卻說,聞平管理服務社管得挺好的,這兩年每年都給團裡上交了好幾萬的利潤,應該繼續讓他管理服務社。其實他是不想要我,只是不好對團長明說罷了。我自己也正幹得順風順水的,並不像當初那樣急切地想進入後勤機關了。
團長只好說,那就讓聞平當出納,但是仍然兼管服務社,再另外抽調一個人協助他。處長自然拗不過團長,勉強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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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一連連長曾江鋒由於經常打罵體罰戰士,被人告到師裡免了職,團裡就暫時把他調到服務社協助我工作。原本在團教隊讓我們畏之如虎的人,現在卻戲劇性地成了我的助手。
接觸多了,才知道曾江鋒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他特別愛喝酒,喝醉以後動不動就打人罵人,要不就半夜三更打電話騷擾別人。
有天深夜,電話“叮叮叮”地從後勤處辦公室(兼寢室)的東頭響到西頭,一會兒又從西頭響到東頭。只聽張世材在走廊裡吆喝了一聲:“走,我們也騷擾曾江鋒去!”
我、黎遠生等五六個單身幹部便穿上皮大衣和大頭鞋,戴上皮帽子跑到通訊一連的連部。人還在曾江鋒的門外,就聽見他在電話裡對總機話務員講:“敲、再敲,多敲幾次。”
張世材一腳將他的門踹開,然後把電燈扯亮,只見他躺在被窩裡手裡還拿著電話呢,大夥抱起他的被子吆喝道:“起來,今晚上誰也別想睡覺!”
門開著,外面零下三四十度的冷空氣呼呼地直往屋子裡串。這曾江鋒光著膀子只穿了條褲衩,用手抱著雙肩坐在**嘿嘿直笑,一會兒功夫,他便篩糠似地開始打哆嗦了。
幾個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靠著牆。估計曾江鋒被凍得差不多了,張世材才開口問他:“說,以後還騷情不?”
曾江鋒跪在**直向大夥拱手:“不了,不了,以後再也不了。”
“真的不了?以後要再騷情咋弄?”
他被凍得牙齒“咯咯”直響,不斷哆嗦著哀求:“哎呀!哥們兒,哎喲!爺爺們,快把門關上哦!以後你們說咋弄就咋弄。”
我們又是嘻嘻哈哈地鬧騰了一陣這才回到後勤處。從這以後曾江鋒果真再沒有在半夜裡打過騷擾電話。
曾江鋒調到後勤以後,我和他常常在晚上洗完腳、光著膀子盤腿坐在各自的**神吹海聊大半夜。
每當談起他老婆的時候,他總是流露出由衷的自豪和幸福感,他問我:“你和機械廠那丫頭咋還不結婚?你就不怕她跑啦?”
我苦笑了下:“早就跑了。”
他皺著眉頭連聲說道:“看吧看吧,我說你小子咋就恁笨呢?”
我問他:“對了,你究竟採用了啥招數,咋就把那麼漂亮的姑娘弄到手了?”
他“嗨”了一聲說道:“要啥招數嘛?想辦法把她放翻,她就乖乖的了。”
我想起他讓骨幹們吃髒饅頭的事,問他:“你在教導隊當司務長的時候那麼摳門兒,集訓結束以後你們分了不少錢吧?”
他嘿嘿嘿地笑著搖頭否認:“沒有沒有,我們一分錢都沒分過”。
我說:“得了吧,騙得了誰呀?”
過了會我又問他:“老領導,你今後打算怎麼辦呢?”
曾江鋒嘆了口氣說道:“到了這一步還能怎麼辦?只有等著轉業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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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就這樣老老實實地等著轉業倒也好了,可是,那天他喝了點酒之後,一高興就非要替我去哈州進貨,結果,為自己惹來了大麻煩。
我尊重他是
老領導不讓他去,他卻一再要求要去,我又讓他帶上車和採購員一起去,他又不,說是直接坐班車去,等先去進好貨,付了款,再打電話再讓車子下去,我知道他實際上是想去市裡玩,只好由他。
班車到達北山口的時候,到八里莊辦完事返回的北山口派出所所長要下車,所長帶的東西較多,班車就多停了會兒,曾江鋒等得不耐煩了,就在車上自言自語地罵了句:“咋還不走?搞啥球名堂?”
所長一聽不就樂意了:“罵的啥呢?”
曾江鋒回敬道:“罵啥你管得著嗎?”
平時可沒人敢這樣跟所長說話,所長瞪了曾江鋒一眼:“就管你,咋著?”並且邊說邊來到曾江鋒的坐位跟前。
曾江鋒仗著自己是軍官,根本沒把所長放在眼裡:“你管管試試?”說完,也從坐位上站了起來。
“就管你啦!就管你啦!”所長一邊說一邊就去推揉曾江鋒,曾江鋒本來就是個火暴性子,一記直拳打在所長臉上,所長捂著臉蹲了下去,派出所裡面的幹警聽見吵鬧全部出來了,他們見所長捱打,即一擁而上把曾江鋒銬進派出所裡……
事後據曾江鋒講,這些幹警是把他銬在暖氣管上一頓暴打,打得他口鼻耳全部出血,之後又打了盆水強行讓他洗淨血跡才打開手銬讓他走的。
曾江鋒從派出所出來,攔了輛車回到團裡,他先是去服務社交待準備五十根鐵鍬把,然後又找運輸助理要了臺大車,最後他坐上車去通訊一連找到現任連長,把他捱打的經過給連長講了一遍,最後他說:“兄弟,老哥從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我不去找團領導,就找你,你看著辦吧。”
現任連長是曾江鋒的副連長,兩人關係一直不錯,而且曾江鋒打戰士犯錯誤,也是因為這個副連長。連長聽了二話沒說,立即集合了四五十人乘車到服務社,每人發給一把鐵鍬把,然後乘車直赴北山口。
曾江鋒到服務社讓給他準備鐵鍬把的時候,我正好在,看見他眼睛充血、滿臉青腫、大步流星地進來,正想上前問他咋沒去哈州,咋成了這樣?猛然見他怒氣衝衝的樣子,嚇得不敢開口問了,一會他又帶著幾十號人來取鐵鍬把,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張惠春小聲對我嘀咕道:“小聞,曾江鋒這是咋的了?是不是出啥事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啊?可別鬧出大事來。”
我也覺得不對勁,就用門市上的電話給軍務股打了個電話:“我看到曾江鋒還有通訊一連的連長帶著幾十個人,拿著鐵鍬把坐車出去了。”
劉團長聽到彙報,隨即坐上小車出去追趕,直追到北山口,只見幾十名戰士已經把派出所圍起來了,總算到得及時,才沒有釀成更大的事件。
經過部隊和公安局共同派人調查,派出所所長辯稱說,他看曾江鋒根本就不象個軍人,以為他是冒充的解放軍,他要檢視曾江鋒的軍官證,曾江鋒又拿不出來,才把他帶到派出所盤問的,而且還說是他先動手的。所長還把他捱打以後出現淤血的臉部拍了照片,留了證據,而到調查的時候,曾江鋒的臉上基本看不出什麼異樣來了,一切全憑他一個人的敘述。
也難怪,就曾江鋒那副尊容,如果脫了軍裝誰都不會認為他是個軍人,那天他也確實沒帶軍官證,除了出差和探親的時候用一下__誰閒得沒事幹,天天在軍營裡還把軍官證帶在身上?
現任連長被降為副連長代行連長職務,曾江鋒氣沒出得了,反而又背了個處分。
對於調查結論,曾江鋒肯定不服__換了誰都會不服的,以曾江鋒的脾氣,幾次想不通都想去把派出所給炸了,但他的老鄉們勸阻了他:炸了你就啥也沒有了,命也沒有了,氣也沒有了,你那麼漂亮的老婆也成了別人的了,你的兒子也跟著別人姓了,不如就找市領導,市領導肯定會給你撐腰的。
曾江鋒就去找市政府領導,要求重新調查,領導說已有調查結論,不同意,他仍是一遍遍地陳述當時發生事情的經過,領導聽得不耐煩了,乾脆躲著不見他,曾江鋒呢,到服務社也只是名義上協助我,實際上什麼也幹不了,團領導也拿他沒辦法,怕逼急了狗急跳牆,整出更大的事情來。他就乾脆長住哈州在辦事處,領導上班他也上班,領導下班他也下班,成了市政府的“編外”人員。
可是,市裡一直也沒派人重新調查,到曾江鋒轉業離開部隊的時候,他的頭髮已經花白,完全象個老頭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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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助理和鄭成學調走,後勤處先是在街上的飯館裡為他倆擺了一桌。過後,林處長又把他們叫到家裡為他們餞行,除了後勤的幹部以外,他還叫了衛生隊的衛生班長萬正勳。
我和後勤的七八個幹部一起來到處長家,跨進門,見小林也在,她嫂子正背對著我在廚房裡忙活著,我衝她笑了笑,小林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處長的女兒吊住我的一隻手一個勁地叫:“叔叔,叔叔”我便藉機逗著小孩玩,將剛才的尷尬遮掩過去。
小林可能是從她哥那裡得知我已經與小裴分手,才到辦事處送我試探我是否對她有意,當她看出我的態度,並且見我探親回來也沒有去找她,自然也就死心了。
我深知,弄到現在這個地步,只要我還在林處長手下,就絕不會有好日子過,但要我改變主意做出妥協也實在是有違我的天性。
小裴憂傷的眼睛,小龍外突的門牙,小林的冷臉交替著在我的腦海裡出現……
十來個人鬧轟轟地圍坐在一張大圓桌上,我打算先吃點東西再
喝酒,處長愛人就用小碗給我盛了碗揪片子注5,吃完一碗我還想再吃點,正好小林在旁邊,我就將碗遞給小林,小聲對她說道:“麻煩你再少給盛點。”沒料,這小林不但沒少盛,反而將我先前用的小碗換成了一隻大海碗,滿滿地端了一碗過來放到我的面前。
桌上的人全都笑嘻嘻地看著我,我只好尷尬地將這一大碗揪片子又端回到廚房去。
趙副指導員一連聲地叫著要罰我的酒,說,別人都沒有吃飯就你先吃了。我不想和他多說什麼,將自己杯子裡的酒一口乾了,他卻又說一杯不行,要罰三杯,我便又悶聲倒了兩杯幹了。
這是我第一次和後勤的幹部們一起喝酒,大夥見我不吭氣就連喝了三杯,都以為我特別能喝,加上張世材和鄭成學也在旁邊起鬨,原本趙副指導員和鄭成學是主角的,這時卻都將矛頭對準了我。
最後,也不知到底喝了多少,我只記得下桌子坐到了沙發上,後來的事就不知道了。
早上醒來見萬正勳睡在我對面,我驚奇地問他:“你咋睡到我這兒來了?”
萬正勳嘿嘿一樂反問我:“我睡到你這兒?你看看這是啥地方?”原來,我是睡在衛生隊的病房裡呢。
昨晚我醉得休克過去,差點就一命烏呼了,是萬正勳發現我不對勁,才把我背到衛生隊進行搶救的。輸完了三瓶**和六袋氧氣都還什麼反應也沒有。萬正勳就給我扎針,把身上所有的穴道都扎遍了,最後也不知扎到哪兒,我的鼻子裡“呼”的一聲才來了氣。
萬正勳講完昨晚的經過接著又對我說道:“你看看你的身上。”我低頭一瞧,果見手上、腳上直至全身都佈滿了扎過銀針以後留下的小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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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正勳問我:“你是不是還想著小裴啊?”
我沒吭聲,他又說道:“真是搞不懂你,又要和人家吹,吹了又捨不得,要不你就別吹,你看你,這又是何苦嘛?”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又說道:“嘆啥子氣嘛?好馬不吃回頭草,吹了就吹了,而且你現在又有小龍,時間長點就好了。
以後不要再這樣喝酒了,昨晚幸好是有我在,如果你在別的地方也喝成這樣,可能你早就完蛋了。”
我問萬正勳:“你們的事咋樣了?”一提到他的事,他也沉默了。
萬正勳的扎針技術在部隊周圍算是小有名氣,有位老大娘患了幾年的偏頭痛,去了很多醫院都沒有治好,卻讓萬正勳用幹針給紮好了。他也因此與這家人來往密切。
大娘有個女兒在縣委機關工作,時間一久,女兒愛上了萬正勳。
可是,部隊有紀律,士兵不允許在駐地談物件。他們只好像地下工作者一樣,偷偷摸摸地交往著。一開始只有我們少數幾個人知道,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他們感情逾加深厚的同時,知曉的人也越來越多。
團裡向衛生隊打招呼,叫衛生隊領導跟萬正勳好好談談,別造成不良影響。萬正勳嘴上同意與女孩斷絕關係,但仍是隔三差五悄悄往女孩家跑。
參謀長又直接找萬正勳,嚴正警告他不得再與女孩來往,否則將嚴肅處理他。萬正勳只好說他們早就沒有來往了,他去主要是給大娘扎針。參謀長便沒什麼話可說了,可以阻止士兵在駐地談戀愛,卻不能阻止士兵為老百姓做好事。
萬正勳轉為志願兵,女孩也當上了婦聯副主任,他們仍是愛得死去活來。戰友們個個成雙成對,他們也早就到了結婚的年齡,可女孩動用了所有關係到團裡說情,以圖部隊能法外開恩,破例允許他們結婚,但團領導仍然是堅決不同意。
他們又給軍委和總參寫信,答覆也是部隊必須執行鐵的紀律。
他們從認識到相愛,前後五六年時間,中間又經歷了這麼多波折,真是堪稱愛情典範了。想到他們,我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煩惱,為他們憂慮起來。
沉默了一陣,我突然想到個主意,立即從**坐起來對他說道:“我有辦法能使你們結婚。”
萬正勳見狀連忙問:“啥子辦法?”
我說:“一個辦法就是看你下得了決心不?”
他急了,大聲罵道:“有啥子屁就快點放,你他媽的命都是老子救的,還給老子賣啥關子?”
我笑了下,說:“別急嘛,你捨得你這個志願兵不?”
他問:“啥子意思?”
我說:“你只要不要這個志願兵了,誰還能把你怎麼樣?”接著我又進一步說明:“你有這麼好的手藝,就在這裡開一家診所也一樣能夠生存。”
萬正勳本來是躺著的,聽到這裡他一下子坐了起來,說:“就是,惹毛了,老子就不要這個鳥志願兵了,看他們把老子咋個辦?”可他剛說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又躺了下去。
我問:“咋啦?”
他說:“唉,就這個志願兵都已經讓她很委屈了,再去幹個體……”
原來他是怕自己地位低下配不上對方。
“還有個辦法”怕他再罵,我沒有停頓而是接著說下去:“你讓她把戶口轉回我們老家,在老家把結婚證領了再轉回來不就行了嗎?”
萬正勳一下子掀開被子跳了起來,雙手捧住我的腦袋,在我額上重重親了一下:“你他媽為啥不早點說?看來老子真沒有白救你。”
我說:“我也是才想到的。不過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了,要轉戶口就得轉工作,這也是很費神的事呢。”
萬正勳說:“嗨,管他呢,至少看到希望了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