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上靜悄悄的,寒冷的空氣讓人的頭腦變得十分清醒。
星期天早上,戰友們還在發出令人羨慕的酣聲,我卻早早就醒了。
輕手輕腳地起床,想給家裡寫封信說說來到部隊以後的情況,但是又怕影響大夥睡覺,我便順著兩排沙棗樹中間的水泥小路,慢慢朝邊界方向踱去。
×××號界標跟前,連隊的幾隻大白狗正在蘆葦叢中追來趕去。
離界標三四米遠鐵絲網這一側有個小水塘,官兵們稱作“迎春湖”。迎春湖是由趙副團長他們挖的水井擴大而成,現在已經結起厚厚一層冰了,冰上面可以站人。小水塘裡的水含鹼度很高,只能用來洗澡、洗衣服或者澆灌菜地。吃的水得從八十多公里以外一個叫“三眼泉”的地方拉。但是,如果哪一天為連隊送水的車壞了,全連的官兵也只好吃這小水塘裡的水了,吃了小水塘裡的水之後,不僅餓得快,而且排放的“尾氣”特別多。
小水塘的西面有一大塊菜地,菜地已經凍住了,菜地邊上有一座玻璃溫室,我進到溫室裡,明顯感覺裡面要比外面溫暖許多,地裡還有一些淺淺的菲菜葉和已經塌了架的黃瓜藤。
小水塘南岸有一座紅磚砌就的院子,院子的大門正對著M國境內,一條沙石鋪就的簡易公路從東邊鐵絲網的那一側延伸過來,在鐵絲網的口子處拐了個直角,然後進入院子裡。院子內的一棟也是紅磚砌成的房子,在戈壁灘上顯得十分氣派。房子前面樹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每當颳風的時候,遠遠就能聽見旗杆上的滑輪與旗杆碰撞發出噹噹噹的響聲。從窗戶望進去,會談會晤室裝修十分豪華,地毯、沙發、各種高檔傢俱一應俱全。
這便是與M國軍方會談或會晤的地方。
會談會晤站有站長、教導員、兩名翻譯及一名管理員,一名志願兵駕駛員、一名炊事員和一名通訊員,加在一起不足十人。雖然會談會晤站與連隊的工作性質各不相同,且互不隸屬,但由於會談會晤站是營級單位。平時連隊有什麼重要活動還是要先跟他們通通氣,所以,馬王廟這個地方真正的最高長官,應該算是會談會晤站的站長和教導員了。
從溫室裡出來,我站在小水塘跟前靜靜地觀賞著這座院子,思考著自己的未來。
我不可能永遠在操場上伴隨著班長的口令“一二一,一二一”地機械走動,那麼,以後又該怎麼辦?該如何確立今後的努力方向,才更容易實現自己來到部隊的目的而少走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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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我當兵的目的,當初其實很簡單,就是想跳出農門,離開農村。
高中畢業之後沒考上大學,回到家裡務農的時候,我才深切感受到,作文中經常要寫的“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之類的口號,此刻想來是多麼的空洞,多麼的遙遠!
對我來說,眼前最重要的不是什麼“革命”、“主義”,而是生計,生存問題。雖然我的祖祖輩輩就是這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地求生計、求生存,我,卻根本不願意象他們那樣度過我的一生。
那麼,考不上大學,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當兵了。去到部隊,往大了說,是保家衛國,往小了說,個人也更有發展前途。而在家裡種地,就算一年收穫千斤、萬斤糧食又怎樣?仍舊還是個農民。何況,在這貧瘠的山坡地上,那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現在,大部分農民已經過上了小康生活,有些甚至遠比城裡人富裕,但你不得不承認,在中國,最辛苦的仍然是農民。
這天,我扛了把鋤頭,又帶了本小說來到自家的承包地裡,鋤了幾下就把鋤頭一扔,坐在地裡看起書來。正看得津津有味,我的初
中同班同學,也是我的好朋友薛巨集找我來了。
他高高站在頭頂的一塊坡地裡,大聲說道:“聞平,你聽說沒有?開始徵兵了。走,乾脆我們一起當兵去吧!”
我立即說:“好啊,我也正在想呢。”
一邊就扛起鋤頭,和他一道往家裡走。我說:“聽我姑父說,表哥在部隊上參加了軍校的考試,還考得很不錯,但是我知道他的學習成績還不如我呢。如果我們到部隊之後好好複習,肯定沒問題。”
他說:“去了之後再說吧,還不曉得能不能考上呢?”
薛巨集的學習成績也很好,只是因為家庭條件差了些,初中畢業就回家幫家裡幹農活了,他也同樣不甘心在農村呆一輩子。
可是,我父母親知道我想去當兵之後,卻不讓我去。
因為南方的邊境上正在打仗,怕我會出什麼事。他們還聽表哥寫信回來說,訓練很苦很累。父母親因此發動周邊的親朋好友對我封鎖訊息,叫這些人不要告訴我徵兵的事。如果不是薛巨集來找我,我還不知道徵兵已經開始了呢。
我蠻橫地對父母親講:“你們不讓我去可以,但是,以後我只要遇到點什麼不順心的事,就一天到晚埋怨你們,看你們受得了不?”母親無奈,只得叫父親去找曾經參加過抗美援朝的姑爹商量,姑爹也勸他讓我出去闖一闖,他們這才勉強同意了。
沒想到的是,我和薛巨集都出奇順利地通過了各種政審關、體檢關。
在縣武裝部的大院子裡,趙排長讓我和薛巨集將一床軍用棉被反反覆覆地捆了又拆,拆了又捆四五次之後,最後一次,他從武裝部的一間辦公室裡提來一袋約四五十斤的大米和一件“古藺大麴”分別讓我和薛巨集打進揹包裡。
趙排長在路上還告訴大家,我們這批兵全都是到大城市去當技術兵。我和薛巨集因此一路上都興奮地盤算著:說不定到部隊以後能當個駕駛員什麼的,就算幹不出什麼名堂,復員回家也能找個好工作,誰知道,我們卻被拉到了這荒無人煙的戈壁灘上。
當汽車翻越崎嶇的天山公路,行駛在白雪茫茫的森林之中的時候,有幾個新兵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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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水塘邊獨自出神,只見龍世奎不知從哪裡弄了套四個兜的幹部服穿在身上,一蹦一跳地來到我跟前:“聞平兒,咋沒吃飯?要照像不?”
星期天只開兩頓飯,所以早飯要比平時晚許多,我以為還早呢,卻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開飯的時間。
張世材和盧國強在龍世奎的後面,一邊小聲說著什麼一邊慢慢走了過來。張世材帶雙白線手套,左手提個手槍套子,右手拿根武裝帶,盧國強則帶著他自己的135像機。
張世材操著濃濃的河南口音對我說道:“恁(你)個錘子,一個人跑這兒弄啥?是不是想上那邊兒瞧瞧去?當心點兒啊。”
盧國強衝我笑笑,說:“聞平,不照張像給你爸媽寄回去?”
我笑了笑,說:“我不照了,你們照吧”。心說:穿著幹部服揹著手槍套照張像,就真的成了幹部了?有脾氣自己掙一套再穿上照。
回到班裡,就薛巨集一個人在,其他人可能都跑出去玩去了。他正趴在桌子上一筆一畫聚精會神地寫著家信,旁邊一個鐵皮盤子裡裝著三四個饅頭,饅頭下面有些黑乎乎的鹹菜。見我進來他抬起頭問道:“你咋沒去吃飯?開飯的時候班長到處找你。”
我笑嘻嘻地說道:“我到我們連的風景區轉了一圈。”連隊官兵把迎春湖周圍戲稱為“風景區”。
他一推身邊的盤子,說:“吃吧,我給你打回來的。”
我道了聲
“謝謝”便將饅頭放到爐子上烤起來。不一會,饅頭烤得焦黃焦黃的,我遞了個給他:“來,再吃一個”薛巨集把右手的鋼筆交到左手上,伸手接過我遞過去的饅頭。
兩人正吃著,班長從外面進來了,一進門他就問我:“聞平,幹嗎去了?”沒等我回答,他又嚴肅地說道:“以後吃飯要準時啊,離開營房要請假,這是在邊境上,萬一出點事咋辦?”
我趕忙站起身規規矩矩地答道:“好的,班長”。
見班長沒再說什麼,我便也坐在薛巨集的對面給家裡寫起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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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經歷了第一次緊急集合之後,每個人的神經便都隨時處於高度緊張狀態,每當聽見那尖厲的警報聲響起,就好像是在全神貫注間猛然被人大喝一聲似的,嚇得全身一顫隨即心跳加速。睡夢中,哪怕是恍惚聽見類似於警報的開門聲,也要連忙翻身坐起,待仔細辨別清不是警報以後,才又放心地躺下。
龍世奎一連幾個晚上連衣服都不敢脫,班長只好耐心教他:腰帶要放在最下面,睡覺的時候要先脫褲子後脫衣服,褲子的開口要朝上,這樣,就不容易穿反了。起床以後,要依次穿好衣服褲子和鞋子,情況緊急的時候可以不穿襪子。待背上掛包、水壺、手榴彈以後再扎腰帶,紮好腰帶再掛子彈帶,最後才去背揹包、拿槍。
龍世奎認真地聽,又叫盧國強給他看著時間,反反覆覆地在鋪上練習,但怎麼練也都利落不起來,總是笨手笨腳的。
除開緊急集合之外,最令人頭痛的事,就要算站哨了,關於這一點,我估計凡是當過兵的人都會贊同我的這一說法。
開頭幾個晚上是由老兵帶著,之後,便獨自一人站哨了。
有月亮的時候還好些,天上綴滿了亮晶晶的星星,銀色的月光灑在一望無垠的戈壁灘上,遠處,阿爾泰山山脈隱隱焯焯。我懷裡抱著衝鋒槍,在院子一角的哨位裡踱來踱去,一邊欣賞這夜色美景,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一個半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但是,如果是在那漆黑的夜晚,這一個半小時就有點“度時如年”的味道了。陣陣寒風發出“嗚嗚”的怪嘯,鬼哭似的,戈壁深處還時不時傳來幾下叫不上名的野鳥那糝人的叫聲。
正當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守在哨位上感到異常恐怖的時候,卻猛然聽到有腳步聲傳來,立即被驚得汗毛倒立,大聲喝問:“誰?口令?”
聽見來人說出了口令並反問“回令”,我這才知道是查哨的連隊幹部來了。
特別寒冷的時候,即使穿著毛皮鞋,腳趾和後跟也會凍得發疼。我便從外面抱塊大石頭到哨位上,用腳去拔拉這塊大石頭,從哨位的這一角拔拉到那一角,再從那一角拔拉到這一角,來回十幾次,全身立即暖和起來。
如果是站第一班,我下了哨一般先不睡,而是等到站第二班的人下哨以後再一起睡,如果站第二班,就先在蠟燭下看著書,等站完第二班哨再睡。
每個戰士都會掰著指頭計算,該是什麼時候輪到自己,再下一班哨又該相隔幾天。相對地講,都比較喜歡第一班和最後一班,因為第一班哨下哨以後再睡並不特別影響睡眠;而最後一班哨下哨以後要擦槍,就不用再出早操了。
最不喜歡站的是第二班和倒數第二班。站第二班時剛剛睡下,被窩都還沒睡熱,而倒數第二班下了哨以後,只剩一個多小時,剛剛睡著又該出操了。
如果偶爾哪個帶哨的班長副班長睡過了頭,那這班哨兵就要倒黴了,一直要站到天亮,誰誤哨是要受處理的。但如果哨兵堅持不住,從哨位上跑回營房叫下一班,私自離哨也要受處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