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長說的另有工作是要我到甘肅去調運大白菜。
在北方,土豆和白菜一直是當地駐軍和老百姓過冬必備的兩種蔬菜,全團每年都要儲備成百噸的白菜和土豆。
往年本團所需白菜大多在哈州購買,但今年哈州白菜欠收,只得到甘肅省去調運。
我先是乘火車去了酒泉找了家旅館住下,然後打聽哪兒的白菜最多、哪兒的白菜最好。問了幾個人都說不知道,最後還是旅館的服務員告訴我有個叫“英達鄉”的地方產的白菜最多,價格也最便宜,於是我便去了英達鄉。
這個鄉的白菜真是長勢喜人,每顆重達十多斤的白菜,結結實實地挨個排在地裡,人可以從白菜梢頂從菜地的這頭走到那一頭。
在酒泉呆了足有一個星期,幾經與當地蔬菜公司交涉,最低可降至一角六分,但是要部隊負擔運費,這與處長要求的每斤不高於一角相差太遠了。
我又去了河西走廊上的另一大重鎮___是哪個重鎮這裡就不說了啊?在此之前,我從沒見過一人抱不過來的蓮花白,從沒見過一望無垠的白菜田,更沒見過粗如大腿、長近一米、重達一二十斤、可當水果吃的羅卜!
這個地方也有許多沙棗樹,由於土地肥沃,雨水充沛,大多枝繁葉茂,結出的果實也大顆得多。當地人將沙棗打下,用棗核串成一串串的吊在門框上當做門簾,特別漂亮。
市裡還有座神奇的鐘鼓樓,傳說這座城市全仗這座鐘鼓樓鎮著,要不早就沉入地下了。將耳朵貼在鐘鼓樓的柱子上,還真的可以聽到地下“譁、譁”的流水聲。**中“破四舊”鬧的那麼厲害,也沒人敢動這座鐘鼓樓上的一磚一瓦,平時那兒也是香火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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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姑娘們卻多數是圓圓的臉蛋,面板黑裡透紅,一個個活脫脫就是西北某著名笑星所戲稱的“紅二團”。
這兒的人說話把中央、叫“工央”,種地叫“拱地”,窗戶叫“框戶”,上床叫“上狂”,總是奇特地“z、g”不分,“c、k”不分。
我提著個皮夾子在街上四處溜達,一個三十來歲的小夥子上前與我搭話,隨後他就用腳踏車把我馱到他們家,路上,我得知小夥叫陳富權。
來到陳富權家,我與以陳富權為代表的十幾戶村民簽訂了購銷一百六十噸大白菜的合同,每斤白菜二分錢而且是在哈州火車站交貨,村民們按照陳富權的指定,一家家挨著砍白菜、裝白菜,再用汽車運到火車站的貨位上。
貨場的人只給一個貨位,四節車皮也就不能一次發走。我考慮到村民們也不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將一百六十噸白菜砍齊、並全部裝運到火車站,也覺得一個貨位就夠了。
可是,待將四十噸白菜堆放到貨位上,那個管貨位的老頭卻怎麼也不安排車皮到我們的貨位上裝貨。陳富權好話說盡,這老頭只是嘴上答應“好、好、好,馬上就裝”,車皮一到,他又指揮著滑到別的貨位上去了。
我找到陳富權,告訴他必須馬上想辦法,要不,時間長了白菜會爛,那邊大雪封山了也運不過去。陳富權兩手一攤說:“師傅,那個球老漢我說了多少次,他就是不給發,我也實在是莫法了嘛”。
我說:“要不這樣,我來想辦法把車皮發走,但是有個條件。”
陳富權很著急地說道:“哎呀師傅,只要能把車發走,你就說吧幹啥都成。”
我說:“你開發票的時候每斤多開一分錢,而且不能對任何人講。”
陳富權愣了一下,掰著指頭算了半天,最後雙手一攤說:“嗨,好嘛,反正是你們部隊的錢。”
我是想用這筆錢去收買老漢,讓他儘快把車皮發走。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看看究竟靈不靈?可是我心裡並沒有底,不知老漢的胃口有多大。
我遞了支菸給老漢,悄悄把他叫到一邊往他上衣口袋裡塞進去五十元錢,這老漢一點推辭的意思都沒有,看來已經是個中老手了。
等到下次車皮再來,見老頭口銜鐵哨、手拿小紅旗,指揮著一節車箱就直接滑到了我們的貨位上。我心裡一喜:“哈,成功了。”
發第二節車皮,這老頭又故伎重演,我也就如法刨制,很快又發走了第二趟。
四節車皮全部發完以後,我見有幾個軍人在貨場上走來走去的,便走過去和他們搭訕。一交談才知道他們也是從哈州來調菜的,他們只調四十噸白菜卻一共來了四個人。那一堆白菜不知道在貨位上放了多久,老遠就能聞到腐爛的氣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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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甘肅回來,同年兵中除了龍世奎、萬正勳和趙愛成幾個繼續留下準備轉為志願兵的人以外,其餘的全都已經復員了。
一同來到這天山腳下的一百多號人,最後就只剩下了我們四個。
好友薛巨集眼見考學無望便轉而想好好表現,爭取轉成志願兵。第二年他從邊防連調到司令部管理股當炊事員,算是向志願兵這個目標靠近了一步,服役滿三年繼續留隊,離目標又近了一步,直到團裡讓他專門種植蘑菇,他這個志願兵基本上就是十拿九穩的了。然而,冥冥中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命運卻並不怎麼青睞他。
管理股隸屬司令部,雖然不叫股了但仍保留了一個政治協理員和一個管理員的編制。協理員和參謀長都挺信任薛巨集的,唯獨管理員對他很有意見。研究薛巨集的去留問題時協理員正好不在,就由管理員參加會議。管理員說薛巨集這個兵主意大得很,不好管。就這樣,薛巨集一生的前途就讓這個管理員給葬送了。過後聽說,主要是因為薛巨集平時沒怎麼他把這個副連級管理員放在眼裡。
我臨去甘肅省調菜前,薛巨集就跟我說過,他得罪了他們的管理員,司令部已經從三連把龍世奎調下來接替他,他肯定是留不下來了。我當時也是滿腹心事,聽他這樣說心裡更加難受。我們倆情同手足,眼見就要天各一方,可此刻卻找不出任何語言安慰他,我只是默默地騎著車子去街上買了個小收音機送給他做紀念。
晚上,我請二線連隊中超期服役的十多個老鄉在薛巨集的寢室相聚,我從服務社買來一件葡萄酒和十幾瓶罐頭為他們餞行。又去找了個錄音機準備將他們的臨別贈言全部錄下來。
老鄉們邊用刷牙缸子碰杯,邊對著錄音機說著各種祝福的話,薛巨集說:“聞平,我祝你在部隊上一帆風順,步步高昇,千萬別忘了我啊!”
範正懷說:“聞平,我祝你早日與小裴結成伉儷,早生貴子哈。”
有個老鄉說:“你回來別忘了帶起老婆來看我們哈。”
慢慢地,罐頭吃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有幾
個就由著性子胡說開了。有的說:“操他媽,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老子回去當萬元戶去。”
有的說:“當兵不自由,自由不當兵,說不定回去還更安逸些。”
還有個乾脆對著錄音機大吼:“聞平!我操你媽喲,你他媽運氣咋這麼好哦?”
這時,有個戰友帶頭唱起了《虞美人》,大家便一齊跟著唱:“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悽怨的歌聲催人淚下。
這個帶頭唱《虞美人》的戰友其實是我的另外一位好友,只是因為我們兩人在工作和生活中的交集不多,所以,小說裡沒如何提他。
上學的時候他高我一個級,那時我們就認識,參軍以後又常常在一起交流談心,他復員以後,我只要回家都會去找他,兩人抵足長聊大半夜,有時聊得高興了,半夜三更又去拜訪另外的戰友。這些年,我們雖不在同一地,但從沒斷絕過聯絡,只要方便,兩人便在各自的辦公室裡煲電話粥,一聊就是幾個小時……
如今,這位可以稱得上是我知己的戰友,已經去到另外一個世界一年多了,在這裡插上幾句,權作對他的紀念吧。
我到酒泉的第五天,二十多個抱著諸多未了心願的老兵踏上了回鄉歸途。我看好專列到達酒泉車站的時間,準備到車站看能否見到他們與他們說聲再見,可惜,等我風風火火地趕到車站的時候,火車已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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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富權也隨我一起來到了部隊。
我讓他寫了張便條,找處長簽字以後在鄭成學那裡報出了白菜款,再按談好的價格付給他,然後將他送到班車站。與聰明能幹而又樸實無華的陳富權相處了近一個月時間,臨分手,竟有點依依不捨的感覺。
送走陳富權以後,我到財務上去報銷了這次調菜的出差費用。我邊數著錢邊往寢室走,林處長在我身後叫住我:“聞平,你等一下”“透過這次調運白菜來看,團裡認為你比較適合經營管理,經研究,決定派你去軍人服務社當主任兼會計。”
過了會他又意味深長地對我說道:“連團長都說你這人挺正直的,好好幹吧”我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團長還記著那十五公斤皮芽子的事呢,如果早知道黑板兒最終會被打死,我就該送給團長做個人情的,現在,悔之晚矣。
服務社位於家屬院旁邊團部與縣城的結合部,佔地約三百平方米,大門正對著天山頂上最高的那座山峰。原來是打算建成三層樓房的大型商場的,但是設計的人忽視了上空的高壓線,只建了一層就不能再往上建了。
出納由參謀長家屬擔任,另配有一名戰士任採購員。服務社則像個大雜貨鋪,五金、百貨、副食、菸酒、日雜等等什麼都經營,貨源大多數是從哈州市批發。
我人雖住在後勤,編制卻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而服務社機關不是機關連隊不像連隊,與鄭成學、張世材他們相比,我覺得自己就像個二等公民。
一個小小的排級幹部卻要去領導這一大幫子領導的“領導”,其難度可想而知。可是,到了這個地步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心想:老子豁出去了,再怎麼糟糕還會要了老子的命不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