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薛巨集是發現了什麼?還是感覺到了什麼?或者聽到別人說了什麼?他透過樣特殊的方式提醒了我,我以後都必須要注意點了。
真後悔答應惠春去吃飯,後悔去處長家裡,可是,後悔又有什麼用呢?影響已經造成了……,就在我冥思苦想著,是不是該調離八里莊這個是非之地的時候,大裁軍開始了,調走已經不可能。
許多原來由軍官擔任的職務,如司務長、電臺臺長、俱樂部主任等都改由士兵擔任了,團機關也撤銷了股的建制。
我從團部報完八月份實力回到連隊,就接到團裡通知,要我和電臺臺長廖正天一起到師教導隊報到,接受改行訓練。
或許,如果不改行,我也會象以前眾多的司務長那樣,按部就班地幹下去,或提升,或轉業,我和小裴也順理成章地結婚、成家,但是,因為這一改行,所有的秩序便都打亂了。
連長讓我推薦一個人接替我的工作,我想到了亢小明,但我找到亢小明和他談的時候,他也許是眷戀著老家的物件,也許是出於別的什麼原因,推說自己文化不高謝絕了。我只好向連長推薦了趙愛成,連長說,趙愛成都第四年兵了,而且表現一般,不太同意。
我說:“司務長工作獨當一面,兵齡長點才有經驗,也好管理炊事班,弄個新兵倒是聽話,可是連隊領導要多操多少心呢。”
連長便沒再說什麼,勉強同意了由趙愛成接替我。
我和廖正天一起去師裡報到,連裡順便讓趙愛成與我一同到八里莊熟悉情況。
臨離開連隊,我去迎春湖邊上的界標前摘了一片蘆葦葉子夾進我的影集裡,以作紀念,因為我無法預知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回到馬王廟。
到八里莊,我將揹包扔在招待所的**,用腳踏車馱著趙愛成,像亢小明帶我一樣帶他到團裡各個部門和糧食局轉了一圈,告訴他在什麼地方採購什麼,什麼地方辦什麼事,然後就一起去了小裴家。
我給小裴的父親買了兩瓶酒和兩條煙。這是我第一次提著東西上她們家。
按當地人的習慣本該稱呼小裴的父母親“叔叔、阿姨”,按四川人的風俗也該叫“叔叔、孃孃”的。可是,從一開始我就按部隊的普遍稱謂叫他們大伯大媽,這第一聲叫出去,以後也就再難改口了。
小裴的父親倒沒什麼,只是她的母親每次聽我叫她“大媽”,她就露出極不自然的表情,我假裝不在意,心想,等和小裴結婚以後再改口吧。
小裴的父親不在家,可能又到草湖裡撈魚去了。我把東西交給小裴,向她介紹了趙愛成。這時她的母親從院子裡走了進來,我跟趙愛成正要起身招呼,她卻只是看了我一眼又一聲不吭就走了出去。我猜想可能是沒有單獨給她買東西惹她不高興了。
趙愛成是第一次到小裴家,見這情形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小裴把東西拿到裡間,轉過身叫我:“小聞,你來一下”又對趙愛成笑笑:“你喝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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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沙發上坐下,伸手想拉她,小裴卻向旁邊一閃躲開了,對我做了個怪像,說:“上次我到邊防去的事,我媽知道了。”
我沒在意,心想,知道就知道唄,我問她:“你媽說啥沒有?”
小裴嘆了口氣,說:“唉,我媽對你意見可大了”接著她又說道:“媽說,沒見過有你這麼談朋友的,每次空著雙手就來了”。
我說:“我以前只是個學員,這也是跟你爸媽說過的啊,我還想給你買點啥呢,可是,你也知道我不是才領了幾個月的工資嘛?再說,如果不存點錢,那以後怎麼辦?”
小裴沒有接過我的話頭而是又自顧自說道:“你也是的,那麼摳門幹啥嘛?人家拉糧食都是請裝卸工裝,只有你是自己裝車,又髒又累不說,那能節約幾個錢?那次你還說我不理你,你沒看到你自己,滿身麵粉像個雪人一樣,哪個能認出你是哪個?”
有些事我以前還的確沒有細想過,聽小裴這樣說好像才有點醒悟:自己裝一車糧食才為連隊節約二十元錢,可連隊幹部到司務處一次“消夜”不就得好幾十元?至於趙副指導員報一次發票,那就更不知要裝多少車了。
小裴見我沒吭氣,又說道:“也
不怪我媽有意見,我都不知道該咋樣說你了。說你傻吧,你又好像挺聰明的,可是你看你們團裡那些司務長,哪個不是抽的好煙?就他們那點工資,買得起嗎?”
我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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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裴給我織好毛褲沒多久,有位四川老鄉從老家販來幾噸剝皮豬肉,由於這個老鄉與小裴的父親很熟,小裴就讓我幫他處理一些。在小裴家把肉稱好以後,她母親提出要割點肥肉熬油,我就說:“割吧”。
小裴母親就拿了把菜刀來砍了一大塊,沒過秤,估計有一二十公斤。之後小裴母親提出要交錢,我知道她只是假意說說而已,就說:“算了”。
沒想到她竟連聲說道:“不行,不行,一定要交”。
我又說了幾個“算了”見她還在一個勁地說一定要交,就只好說道:“那,下不為例吧”。
我這個下不為例的意思是:這次我把錢收了,下次你再“買”什麼東西的時候就不要再付錢了。沒料到小裴母親卻聽成了:下次不再這樣“賣”東西給她了。
她生氣地說道:“下次我到市場上買去”。
鬧了半天,最後還是沒交錢。
小裴和她的母親責備我,自有她們的道理。在她們看來,在我手裡幾十雙手套、幾十公斤豬肉也都是一句話的事情,那我自然是利用便利條件撈了不少了,可我卻只顧自己裝腰包而沒有考慮到她們,這能不讓人生氣嗎?
我尷尬地對小裴笑了笑,說:“現在說啥都晚了”。
小裴詫異地問:“咋啦?”
“部隊上再沒有司務長了,以後就叫軍士長”說著我用嘴朝外間嚕了下:“他就是接替我的第一任軍士長”。
“那你幹啥去?”小裴問。
“改行了,以後可能當排長”我說。
小裴“哦”了一聲就沒有再說什麼。
我悶悶不樂地和趙愛成一起從他們家院子裡出來,小裴母親在後面叫住我:“小聞,你是不是缺錢花?缺的話就說哈?”
我知道她這是說的反話,只是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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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張世材、鄭成學等人也陸續到了團裡。
趙愛成騎著我那輛腳踏車到招待所來找我:“聞平,小裴叫你過去一趟”我一愣:這傢伙昨天才去過小裴家一次,咋今天就已經這麼熟了?也沒顧上多想,從他手裡接過腳踏車跨上車就走。
車鑰匙上吊的小絨球還是小裴用彩色毛線給我做的呢。
趙愛成在後面大叫:“聞平兒,把你的車子給我騎哈?反正你在教導隊也用不上”。
我“啊”了一聲算是回答他。
小裴正在院子裡洗衣服,見我進來,她沒像往常那樣高興地給我倒茶讓坐,而是低著頭繼續洗她的衣服。我站在她對面問她:“聽趙愛成說你有事找我?”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即又把頭埋了下去,從她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種非常複雜的表情,似乎預感到她要說什麼。果然,聽她說道:“嗯,想和你說件事”。
我問:“啥事?”
她稍微猶豫了一下抬起頭對著我,臉上帶著微笑。這是何種微笑,我描述不來,只感覺與她坐在我**時的那種微笑有著太大的區別,區別到足以讓我銘記一輩子。
她低聲說道:“我看我們還是算了吧!”
儘管聲音很小,可我聽到這話的時候,胸腔卻像是被人猛擊了一下。愣了好幾秒鐘,這才好像剛反映過來似地對她說了句:“哦,那好吧,再見”。
說完,我頭也沒回就離開了她家。
躺在薛巨集的**,心裡真是百般滋味都有。
因為小裴那古怪的母親,我也曾猶豫過。每次到小裴家,正當我與小裴在她的房間裡談得正高興時,她母親要麼進來抹下桌子,要麼進來找個東西。我約小裴出去看電影她不讓,逛馬路她不準,似乎只要她一會兒不在,我們就會做出什麼越軌之事一樣。
曾經聽到過這麼幾句順口溜,也號稱是八里莊的三大怪:“姑娘出門娘不找,小夥子翻牆狗不咬(叫),小姨子跟著姐夫跑”。
也許正因
為當地風俗如此,小裴母親才像防賊似的防著我吧。
在小裴母親的眼裡,我除了是一名軍官,長得也不算難看以外,好像就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了。從認識小裴到現在,我幾乎就沒有給她們母女倆買過任何東西,這對於一個一般的幹部尚且不能原諒,更何況我還是一個管著一百多號人生活的司務長呢。小裴母親反話正說地假意關心我是不是缺錢用,其實已經是對我的一種暗示了,只是我沒有察覺到而已。
可小裴自己又是出於何種原因提出與我分手?我真後悔沒有大聲問她:“為什麼?為什麼?”
薛巨集見我唉聲嘆氣,問:“嘿,哥們兒,咋了?”
我說:“吹球了”
他說:“吹了?哪個吹了?你和小裴吹了嗎?”我“嗯”了一聲。
薛巨集坐到床跟前推了我幾下,說:“哎呀,吹了就吹了嘛,有啥好難受的?還怕找不到?”
我氣哼哼地說道:“你懂個球。”
他“嘿嘿”一笑:“我不懂?好像就你他媽的會談戀愛一樣”“來,起來,我給你看樣東西”他邊說邊又扯了我幾下。
我翻身坐起,薛巨集從抽屜裡找出一張黑白照片遞給我。照片上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姑娘,背景是照像館裡的畫布,畫布上小橋流水,兩隻燕子穿梭在楊柳絲間,此刻,姑娘正面帶微笑望著我。
我把照片遞還給他,說:“不錯嘛,是哪個?”
薛巨集接過照片小心地放入抽屜裡,鎖好抽屜這才說道:“姓徐,離我們家不遠”。
按部隊規定服役滿三年的戰士都可以享受一次探親假,薛巨集卻利用探親的機會自費到外地去學習蘑菇種植技術,回來後,就在管理股的空房裡用廢棄棉籽皮種出了許多蘑菇,大家都感到很新奇。
團領導得知情況以後,不但報銷了他的全部學習費用,而且還從團裡撥出專項經費為他購置了許多裝置,就讓他專門種蘑菇,另外又特許了一次探親假,他就在這次探親時認識了後來成為他妻子的小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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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滿腹的惆悵,和張世材、廖正天等十多名剛提幹不久的年輕軍官一起,來到師教導隊。全師所有改行的幹部都集中在這裡,按照軍事幹部的訓練要求進行改行訓練。
師教導隊就坐落在離哈州市約三十公里一個叫石鹽湖的地方。這是一片戈壁上少見的綠洲,樹蔭下,一個用土坯壘成的大院子,院子旁有一口機井,高壓線從戈壁深處遠遠地延伸到機井旁,風一吹,高壓線發出嗚嗚聲響。離院子不遠處是軍區軍馬場的一個場站,場站裡的人五湖四海都有。他們亦工亦農,平日從事著農活,卻按照團營連排班編制,按月發放工資。
戈壁灘上驕陽似火,地表溫度高達攝氏四、五十度,將雞蛋埋入沙子裡,幾十分鐘就熟了。遠遠望去,戈壁深處猶如湖水一般波光閃閃,山峰、建築物等透過折射形成“沙市蜃樓”忽隱忽現。人向前走,波光也隨之向前,人永遠也走不到波光跟前。
戰士怕分散,幹部怕集中。原本就從事著後勤工作的年輕軍官們彙集在一起以後,整天的嘻嘻哈哈、吊兒郎當,全然沒有了平日間在戰士跟前的嚴肅樣,我和張世材、廖正天三人仗著是隊長的老部下,就更沒把訓練當回事了。
在一大片四周長滿了莊稼的空地上,幾十名改行幹部在教員的指揮下進行著戰術訓練。剛才還靜靜的莊稼地裡,一下子鑽出來許多包裹著各色頭巾的大姑娘小媳婦,她們神情各異地打量著這些灰頭土臉的軍人們,時而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
一些戰術動作早就在進行正副班長骨幹培訓和上軍校的時候練過多次了。在軍校,我還因為戰術動作特別標準,學校因此免考了我的所有軍事課。
張世材和我一邊並排向前跑著,一邊小聲地“虧啊虧啊,六啊六啊”地划拳,不時側臉看一眼莊稼地邊上站著的姑娘們。隊長老鄭跟在後面,雖聽不到聲音卻看到我們在比劃,他哇哇大叫:“你兩個小舅子,他媽的搞戰術還划拳,看老子不炸死你們!”
隊長一邊嚷嚷著一邊裝模作樣地扔過來幾個紙手榴彈,聽見身後如炮仗似的“叭叭”響了兩聲,兩人假裝害怕似地加快步伐朝前跑了幾步,又接著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