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聲音繼續從墓穴口傳進來,“媽的,老子一個小班長,也就一個和弟兄們一樣的小兵,要衝鋒了,還得領頭——不過,弟兄們看得起老子。等老子真有上去的那一天,老子的弟兄們,誰都不會差了!”
“謝謝班長!”
“我早說過,跟著咱班長,就不愁沒有出頭之日!”
說話聲腳步聲過了墓穴口。
申強如雕塑般不動。
一是聽得的話語令他心神震盪。
二來他感覺到,幾個兵仍然就在墓穴口周圍!
這時候,一點不動最好。
這是斥候兵的經驗——你要動一下,不定就會碰到什麼東西,發出聲響!
一些經驗不足沉不住氣的斥候兵,就死在這上面。
墓穴口外又有聲音傳進來。
“班長,你說,人要是死了,弄這麼個地方睡著,他的魂能知道麼?”
“知道個屁!人死了,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獄,這個地方,就是幾根臭骨頭罷了。嗯,不過也別說,聽說人的魂沒投胎的時候,會轉回埋的地方看看。媽的。”
“那昨天我們宰了的那個赤黨會長,連個屍首都不全乎了。他的魂要是回來,能跟咱們較勁麼?”
“你小子別他媽的胡說!咱們當小兵的,長官說幹什麼就幹什麼!他說宰個把赤黨,不,就是說殺上一堆赤黨,那也是他的事。嗯,他也是奉命行事——那就是上面的事!赤黨赤匪的魂找回來,那也是找長官,怎麼會找到老子,嗯,老子和你們弟兄們的頭上?”
“班長,我想您老人家說得很對。”
“班長,那要是上面長官都一個個往上推,那不就是推到,這個,頂上面了。那死人多了,多少魂啊,找誰,找——啊,我不說了,不說了。班長。我是覺著咱們這一段,功勞立了不少,人也殺了不少,這個-”
“哼哼,老子聽出來了,也看出來了!媽的,弟兄們,大家都聽好了!
老子知道個把弟兄心裡嘀咕什麼!
你們是在想,‘戰場上殺人,那是你死我活的事兒,現在,這樣殺手無寸鐵的人,是不是太不把人當人了?’
他媽的,你們可不能這樣想。
老子也不跟你們說太多的道理。簡單一句話,當兵吃糧,當官的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媽的,就是軍官常說的,什麼‘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對,就是這句。
再說了,你拿了這杆槍,在隊伍上吃飯喝湯吃肉,有的時候還喝酒。還有的時候,上峰看不見的時候,你還能自己拿著槍桿搗弄點私活——媽的不要翻眼睛!你們這幾個,有哪一個是完全守軍紀的?媽的,老子不給你們把屁股上的屎兜著,你們不挨軍法槍子兒,也得挨軍棍!操你媽的!”
“班長說得是!”
“我們都聽上峰長官和班長的!”
“班長,您老人家說,要我現在殺誰,我絕無二話!”
“-”
“他媽的行啦!弟兄們總的來說,還是都不錯的。從來沒在節骨眼上拉稀!
老子的意思是,不要害怕殺人,也不要害怕放火!老子們就是幹這個的!
媽的,老子兩年前和北邊軍隊幹仗的時候,那過一個村的時候,嘿嘿,行了,老子不說了!”
“班長,您說說,說說!”
“班長,您不讓我們過那個真癮,怎麼也讓我們過個耳癮吧?”
“過你他媽的個屁癮!有些事,只能幹不能說!有的事,只能說不能幹-媽的,老子也是昨天和弟兄們一起做了點事情,上峰長官誇了幾句,鬧得老子也有點頭暈-----弟兄們,書歸正傳!今天晚上,上峰還有點小安排——到底是幹什麼,老子也不怎麼清楚,連長排長都沒說——不過,幹完了之後,那是一定有一頓慶功宴的。老子聽說,團長都已經把嘉獎令寫好了!”
一片笑樂聲。
“不要高興太早!連長說了,聽投誠的赤黨說,這村子大,以前赤黨鬧得凶,現在赤黨的殘餘分子,還沒有肅清。
媽的,也是這村子有年頭了,家家戶戶都有串來串去的親戚——各位弟兄都要小心了,絕不可以為赤黨真就已經成了秋後的螞蚱,熱水裡的蛤蟆。他們要是下狠心拼一下子,一個不留神,死的可能就是咱們弟兄!”
“班長您放心吧。有您這一通訓話,我們都清楚得很了!”
“班長您瞧好吧。我這一杆漢陽造,到現在已經斃了最少三個赤黨,它現在都在我手裡哆嗦,想立更大的功呢!”
“好!弟兄們,今天晚上,我們聽上峰長官號令,要開槍的時候就堅決開槍!長官讓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都聽清了?”
“聽清了!”
眾士兵的齊聲應令,聲波不小,傳進墓穴,產生一些迴音。
申強屏息不動。
外面又有聲音傳來:“媽的,這個墓洞,看著他媽的好瘮人!弟兄們,咱們回村裡去!”
呼啦啦一陣響,兵們走遠了。
待得天黑,申強確認林子裡不會再有敵人埋伏,便鑽出墓穴。
他在一棵大樹邊佇立不動,聽周圍黑暗中動靜。
林子裡很靜。而前面村子裡,突地響起了喧鬧聲。
稍稍仔細聽,申強分辨出,是人們被驅趕走動的聲音。
罵聲槍托子砸門的聲音,在喧鬧聲中格外刺耳。
申強向前潛行,很快到了林子邊。看看離村後房屋很近,沒有哨兵。申強竄進村後房屋暗影中。
就見人們在火把亮光中,被國民革命軍士兵驅趕著向村前去。
申強走走停停,趁黑暗,跟著兵們後面,接近了村子右側。
申強記憶中,村子右前方,有一個大而深的池塘。池塘邊村口晒穀場一側,有個不大的土臺。北伐軍曾經用來舉行過誓師會。申強就曾在臺下第一排,聽臺上國共兩黨有名人物一起釋出新一輪北伐戰鬥命令。
果然池塘還在,土臺也在。
物是人非,令人頓生感慨。
申強的思緒被眼前發生的事拉回來。
戲臺前場子後部直到池塘一側邊,站滿男女老少村民,對向村口戲臺。
戲臺兩邊都點了火堆,照亮一大片。
還有十幾支火把,都在一手持槍站立計程車兵另一手中半舉著。
戲臺上,一個上尉,一個少尉,兩個都站著。
臺上地面,架了一挺輕機槍,兩個兵趴在槍後面。
機槍口,卻是對向手無寸鐵的村民們!
上尉喊了一聲,兩個兵跑過來。
上尉說:“你們分頭去左右大路口,跟二排長三排長說!
給老子把好了!要是這裡的
人不聽話,要往外跑,給老子開槍打!什麼人都照打不誤!
凡是想要跑的,都是赤黨分子!”
上尉的聲音很大,明顯是要讓所有村民都聽見。
同時也讓自己的兵們聽見,讓他們一有不對,放心大膽地開槍!
兩個兵大聲應令,提著槍跑走了。
上尉吼了這幾句,眼見池塘周圍的村民們有了些**。
少尉吼了起來:“鄉親們,安靜!現在大家來齊了,我們請長官訓話!”
其實這時候,除了火堆和火把的點點劈劈聲響,沒有人說話。
上尉先打了個哈哈,隨即說:“鄉親們!我們來到貴村,已經一天多了。打擾了鄉親們過安生日子,我在這裡向大家說一聲對不起了!”
他明明是個軍人,卻拱手作禮。
數百村民無人出聲。突地有小孩子的驚哭聲響起,立刻就變得很小聲響——明顯是被大人用手捂住了。
上尉並不理睬這樣的小插曲。
他放下手,繼續大聲說:“不過,鄉親們即便有怨言,也不能怨我們,怨誰呢?”
他目光掃視,自問自答道:“要怨,就應該怨赤黨!怨共產黨!是他們,不讓你們過安生日子!”
突地在火堆邊有人大喊起口號來。
“打倒赤匪!”“消滅共產黨!”
有好幾個人圍在一起,跟著喊起口號來。
申強看過去,自己從未見過的一個肥胖的漢子,背了匣子槍,和幾個提了步槍的便衣漢子在那裡喊。
眾村民有了一點**,卻沒人跟著喊。
申強想到:“這胖子大概就是我隨北伐軍路過時候,聽說的逃走了的本村大財主-----”
上尉繼續大聲說:“我知道,鄉親們受了赤匪蠱惑,中了一些毒。有的呢,還跟著赤黨鬧了一陣子事。結果怎麼樣?死的不是一個兩個吧?
哈哈哈!他媽的,我們要幹國民革命,要辦成先總理和蔣總司令堅決要辦成的大事業,豈能讓一小堆赤黨分子攪了老子們的革命大局?-----”
他憋了好一陣子的假斯文,終於被扔到一邊去了。
上尉唾沫橫飛地說了幾句牛頭不對馬嘴的“革命道理”,吼道:“把那兩個想搗亂的赤匪拖出來!”
有人大聲應令。
火光中,幾個兵開啟戲臺邊上小土屋門,從裡面拖出兩個人來。
這兩個人,被用繩子緊緊捆在兩根截斷的房梁木上,成了兩根“肉棍”。
他們身穿國民革命軍軍裝,光著頭,血和頭髮凝結,掛下到臉龐上。
黑暗中的申強大吃一驚!
這兩個,都是共產黨員。
一個姓曾,是申強所在軍下屬師的政治部宣傳幹事。
另一個姓蕭,是該師的一名連長。
申強之所以認識兩人,乃是因為他曾經親自擔任當時到作戰部隊作報告的共產黨人的護衛隊長,到過該師。當時曾幹事負責安排報告會場。而蕭連長曾特地代表該師的基層共產黨員軍官,前往作報告同志住地問候。
申強兩手提了駁殼槍,輕輕在左右大腿兩側蹭開了機頭。
就聽池塘邊人群中有了些**。
上尉吼道:“誰敢亂動,格殺勿論!“
他的兵們顯然事先已經得了命令,吼道:“格殺勿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