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敵探在門外說話時候,小安子聽得耳熟。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眼睛不眨地看著門口。
先進來一個,不認識。
第二個,在年輕紅軍軍官的厲聲喝止中,沒來得及停住腳步,進來了。
小安子立刻認出,那個從門口進來的第二個年輕紅軍戰士,正是曾經在省城街道上,把自己攆得狂逃的敵人探子!
他曾經無數次在白天的呆想,夜裡的噩夢中,看到過這張年輕的反動派偵緝隊員的臉-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小安子一步就竄了出去,走自己早已經準備好的逃跑線路,推開假牆,衝了出屋去。
他聽見了敵人隊長的命令聲:“抓活的!”
小安子心中一股子勁冒了出來,這是他積攢多日的一口惡氣:“老子讓你抓活的?”
他狂奔,沿陡峭山道一路向上!
這一段的苦練顯出了效果。他一口氣衝上去了一百多公尺。
他腳步稍慢,回頭一看。
這一眼看上去,小安子簡直就要懷疑自己的眼睛。
就見追趕自己的那年輕人,已經到了離自己不到五公尺的地方!
小安子不多想,立刻起步再跑!
同時他已經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砍柴彎刀。
這敵人,跑起來,只比小安子快,而絕不慢!
小安子已經聽到了身後敵人的大喘氣聲,和自己的大喘氣聲合在了一起。
小安子握緊了手中的砍柴彎刀,前腳猛地蹬坡剎住,擰腰轉體揮臂,口中怒喝一聲:“殺!”
千錘百煉,一氣呵成,都在短短的一秒鐘之內!
這動作,正是他白天練過多次,並已經在夢中演練過多次的“回馬一刀”!
真正的如同行雲流水!
長達八寸的柴刀鋒刃,劈在了追趕之敵的脖頸一側。
血飛濺,人栽倒!
小安子看清的第一眼,是這被瞬間劈開脖頸的敵人眼神中閃過的絕對不相信-
小安子看清的第二眼,是跟在這被劈倒的敵人身後二十多公尺,那個自己到死都記得的敵人探子的臉。這探子,脖子都因為跑步呼吸而一抽一抽的——將手槍抖抖索索地舉了起來,指向自己。
小安子顧不上去撿被殺之敵的手槍。他轉頭就奔出去,斜向奔入林子裡去。
就聽得後面連聲槍響,子彈在自己頭上和身體兩側飛過去!
小安子不顧一切地奔跑跳躍,很快就將敵人和槍響,都丟在了後面,越來越遠!
翻過山脊,快步向下,到山腰,沿一條繞山小道,勇往直前!
小安子心中罵道:“老子今天就先宰你們一個,狗日的那探子,你的腦袋,就先寄放在你脖子上,哼哼-”
多日的悶氣,終於出來了一大口。小安子逢山翻山,遇溪過溪,直向上級交代過的赤衛隊祕密聯絡點而去。
最近一直在砍柴種菜之餘,堅持三兩下實用殺敵技巧練習,堅持體力鍛鍊。
今天,全都派上了用場!
路上,在一道溪流邊,他將背上彎刀木卡取下來,
連木卡盒同彎刀,都洗乾淨,再在腰背上繫好,然後繼續撒腿跑路。
小安子肚子餓空,幾近脫力時候,已經是下午過了一半時候,他跑出了三十多里,到達了目的地。
祕密聯絡站站長,是個中年漢子獵人。
對上暗號後,中年獵人對小安子說:“小夥子,你累成這樣,跑了好幾十裡吧?好好歇歇。明天,你要找的人就可能到這裡來。”
小安子說:“不行,大哥。我必須在今天找到縣裡書記。我遇到的敵人,好像是什麼特別小隊?還有一個像是蘇區出來的,又像是從白區過來的男的,敵人探子隊長好像是稱呼那個人,什麼股長?”
獵人大吃一驚,臉上頓時滲出汗來。
獵人剛剛得到地方黨組織交通線祕密傳報——“有潛藏在我蘇區的敵人內奸,原任紅軍醫院供給處副主任兼股長,已經倉皇出逃。此敵瞭解我蘇區紅軍和地方部門許多情況。各地同志如果遇到此敵,務必將其捉拿。實在抓活的有困難,就地處決!”
緊急通報雖未說明下達命令的具體上級是誰,獵人判斷,“這應該是紅軍重要部門下達的緊急通令!”
本來這應是極大的機密,但是,當暗藏之敵就要逃入敵人那邊時候,還對自己人保密,就是天大的傻瓜辦事了!
所以,緊急通令迅速傳到了地方黨組織縣委一級,以及各重要交通聯絡站點。
獵人說:“小安同志,你吃飯。我已經吃過了。這些都是你的。”他走到房屋后角,閃身不見。
小安注意看,才看出,那房角暗處,牆不是平的,有個折口,一前一後,錯開出一個後門出口。
獵人顯然是去了房後。
小安子聽到後牆暗口外傳來馬喘氣撂蹄子的聲音。
他想:“還有馬?-----這暗口,雖然不比我那後牆暗口隱蔽,卻也有巧妙之處----也就是我們自己同志弟兄的聯絡站,才大多有這樣的逃路-----”
小安子累極餓極。他喝水吃飯。
獵人剛才跟他談情報時候,手不停,已經熱好了飯菜。一大碗蘑菇燒野雞肉,一小鍋包穀野菜糊糊。
小安子把飯菜一掃而空。
吃飯的時候,他留意著屋外的動靜。
主要從前面門窗向外看著。
他想:“-----獵人大叔這裡,門和窗子比我那裡開得好,看外面看得寬,有人從兩條路上來,這裡坐著都可以看見-----這次之後,上級如果再讓我潛伏不動,或者交一個站點給我,我要好好籌劃佈置,在土牆上開窗子。後面逃路高處,可以設陷阱暗套什麼的,一旦有事,可以用上-----”
獵人從後面暗口進來了:“小安同志,你會騎馬吧?”
“會。”小安子江湖藝人出身,曾經找機會練過騎馬。
“好,身子感覺怎麼樣?咱們一起騎馬走?”
小安子立刻答應:“行!”
獵人從另一牆角柴堆裡,摸出兩個小包袱,遞一個給小安:“你背上,裡面有一個水葫蘆,還有幾個包穀麵餅子,昨天才換的,等等。”他看看小安身上的血跡,到牆邊一個粗木櫃裡摸出一套衣服來:“先換上這個。”
小安
迅速地換衣服,背上小包袱。他想:“這一招挺重要,我得學-----”
獵人背上另一個小包袱,從柴堆裡抽出一杆步槍,背到背上。又問正在拾掇的小安子:“會打槍麼?”
小安子說:“在家時候,打過土鳥槍。”
獵人說:“正好。”將牆邊靠著的土獵槍拿到手裡,整理了一下槍揹帶,遞給小安子。
小安子土槍上身,勁頭上來了不少。他想:“再有昨天那情況,我就不用‘回馬刀’,用‘回馬槍’!”
他隨獵人從後牆暗口出去,後面果然是一座馬廄,邊上有通道沿樹叢後斜斜伸出。
獵人說:“小安同志你看見了。我在這裡鼓搗這些,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走之後,這裡也可能會有自己同志來。但是,現在顧不得了!”他取出腰間木刀鞘中一柄小刀,在馬廄出口木柱後面,刻了一個三角形。“這是暗號。前門暗號我已經設好。有同志來,會知道有緊急情況發生,這裡,暫時不能使用了。”
馬廄裡有兩匹馬,一黑一紅。兩人各解開一匹,牽了出馬廄。
獵人問道:“你知不知道王家寨?”
小安子說:“我知道。我打探那一帶地形時候,去過一次。不過我沒上山。”
獵人說:“好,路上遇到任何情況,小安子你走,我掩護你。只有你說得清楚情況,我們現在也沒有更多時間-----”
小安子知道,這是自己熱血同志大哥,為了主義革命,先把自己的命放在前面頂上!
他熱血上湧,也知道這時候沒有迴旋餘地,說了一句:“大哥,我記住了!”
兩人兩馬,直奔王家寨。
王家寨原是一個土匪佔據的山頭。兩年多前,縣赤衛大隊剿滅了他們。
如今,山頭上有石牆圍住空地,一片殘垣斷壁,並沒有人住。
赤衛隊的人們住在山半腰的一個巖洞裡。
這個巖洞生得極好,有三個出口,都很隱蔽,均有險可守。
巖洞裡,設有縣赤衛隊隊部。只有赤衛隊的祕密聯絡站幾個站長知道,怎麼在三個出口處任何一個發出訊號。
即便敵人佔據了王家寨山頭,要想消滅藏在巖洞裡的赤色人們,也絕非易事。
曾經有一次,國民革命軍保安團主力利用大圍剿時機,想要消滅巖洞中的赤衛隊人們,設法許久,最終從一個洞口打進去,赤衛隊人們早就跑了。最後,保安團主力連那兩個出口都沒弄清楚在哪裡,灰溜溜撤走了。
當年赤衛隊打掉那股土匪,靠的是土匪過於囂張,佔據了劉家寨山頭,卻不怎麼用山半腰的巖洞,結果被赤衛隊摸清虛實,在山半腰擺下陣勢,阻斷了山頭土匪和巖洞中心的聯絡,最終攻下巖洞,將土匪賴以生存的糧食肉菜奪下,終於動搖了土匪軍心,最後消滅了他們。
天黑之前,獵人和小安子順利到達王家寨山腳下。
同外層哨兵對過了暗號,哨兵現身,從一棵大樹上滑下來,是一個和小安子年歲差不多的毛頭小夥子。
獵人笑罵:“小子,連老子都不認識了?”
小夥子哨兵笑嘻嘻地說:“師傅大哥你教給我的,認口令不認人。起碼是先認口令再認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