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力子伏在大樹下的草窩中,向下看。
天已黃昏,山村幾戶人家都在吃飯。
他獨居的小屋靜悄悄的。
他等了好一陣子,天都黑了,下面自己那屋子,連同周圍直到村口,都沒有任何動靜。
他感覺到了飢餓。他從草窩子裡爬起來,儘量輕巧地下到自己屋後。又探頭聽看,聽看不出什麼,便繞到前面,走進連門板都沒有的屋裡去。
他將扁擔靠在門裡側邊,解了背上掛的帶了彎刀的刀套,放到地上,就向灶前走。
他打算熬點包穀糊糊填肚子。
只走了兩步,他突地轉身,跳到門邊,抄起了扁擔,嘴裡喝問:“是誰?”
灶邊一個黑影站了起來,說:“是我,我和你見過面。”
火柴劃亮,點燃了灶上放著的一盞油燈。
小力子面前,站著的,正是他下午在山道上遇見過的那人。
這人臉上有些灰土,這會兒看上去,已經沒了白天見的那麼大年齡似的,“應該和老子差不多年齡。”小力子暗想。他再一次覺得,自己在今天之前,見過這小夥子。
“你是?白天我們在山道上見過面?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啊?你是想要幹什麼?你不是單個的山大王吧?”
小力子嘰裡咕嚕地快速提問。
這還真不是亂問,全都是小力子現在想知道的。
油燈光下的小夥子,眼睛居然紅了。他聲音發顫地說:“我,我們過去見過面,那次送人,在東邊小葫蘆村-----我,我找了一個多月了,就是找不見自己人,前天在小街上,我認出了你,又怕給你帶來危險和麻煩-----等了兩天,看有沒有什麼敵人的跟蹤,我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今天又碰到你,就先來了這裡。如果有敵人跟來,我,我絕不會等在這裡-----”
小力子聽著,心中吃驚不已,他此時已經認出,面前這位,不久前的確和自己見過一面。那次,小力子是協同完成一項交通線送人任務,也算是自己參與執行的的一次考驗性任務。任務完成得很好。小力子也算通過了一次檢驗。
小力子不僅認出了來人,而且,還想起了最近組織的慘痛損失。林世山曾經特地向他這個聰明敏捷,就是有時候有些毛躁的侄子說過:“-----組織上讓我告訴你這件事的教訓,第一不能大意,要謹慎,第二還是不能大意,要謹慎!-----”
這會兒,小力子想起了自己剛剛承擔的支線責任。
小力子說:“啊,你是西南瓜藤村的小梁狗子?啊哈,好久不見了,”他放下扁擔,目光卻在對方身上掃動,“好像是沒有帶什麼傢伙-----”他心裡落實了一些,“看不出是帶了敵人來的,不過,老子要謹慎!不能鬆口!這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交通線!”
小夥子繼續苦笑道:“什麼小梁狗子?我姓安,我和我父親在省城那邊——這個不說了,我父親他,他犧牲了,我看到報紙了。主要經過事情,可能組織上都知道了。我知道的一些情況,還是應該向組織上彙報,而且,這次給組織上帶來損失,我爹他犧牲了——我大意,犯錯誤,是主要原因!我爹他臨分手前,說了幾句,我應當讓組織上知道,更重要的,”小夥子悽慘神情中,透出堅決凶狠來,“我要繼
續幹!要向反動派討還血債!”
在小力子的心目中,老安同志是英雄,面前這位,毫無疑問,的確是事件中逃走了的小安子。從小安子現在的神情看,是真誠的,發自內心的仇恨和對自己的責備-----“他應該也知道了,除了他父親的犧牲,還有那段支線小竹的撤退----他不可能知道得很詳細,也許,他先去找過那邊?無論如何,老子不能跟他接這個茬,不能接這個頭!
他說他就是大意,才害死了他父親。那麼,老子就更不能大意了。老子要是大意了,害的就不是老子一個人,和老子的家人,害的是新支點支線。那樣,損失就他媽的太大了!”
小力子惶惑道:“你說的什麼,我都不懂,你不是小梁狗子?那你是誰?”他側耳聽屋外,沒有絲毫其他動靜。
小安子望著他,面容上依舊悽慘,卻從痛苦中透出一絲欣慰:“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你說的我的假名字,倒還真地蒙對了。我這一段時間,就用的假名字,何狗子,倒不是姓梁-----你這樣說,也不接我的話茬,我很高興,因為我知道,我沒找錯人!你要是敵人那邊的,你就不會不認我!”
小力子繼續惶惑:“你就是狗子?那你胡說些什麼?”
他心中卻是暗道:“這小安子,這個判斷倒是一點不差!老子要是成了反動派一夥的,這會兒,一定會順著他的話杆兒爬!回頭再把他抓走。不,不行,老子不能跟他接頭!老子沒有這個權力!”
小安子渾身鬆了勁似地,一屁股坐到灶前小木凳上:“你有什麼要問的,問吧,我能告訴你的,我一定說,我不能告訴你的,要告訴上級的,就要等你找來上級再說。我累了,我真地好累-----”
他如同渾身脫力,坐都坐不住,向後仰倒!
小力子一直蓄勢待發,隨時動手搏鬥!這會兒見小安子虛脫暈倒,一步上前,兜住小安子身後,心裡道:“媽的,這不是假的。這要倒栽下去,後腦袋磕在石頭地上,不死也差不多半癱了----”
他趕緊將小安子抱到自己竹木**,按照自己從姑父林世山那裡學來的,掐小安子虎口,又按他“人中”。
手到小安子手上臉上,小力子嚇了一跳:“媽的,這小子真地病了!發燒哪!”
小力子趕緊到牆洞裡摸出一大紙包,開啟來,好幾個小紙包,他開啟幾個紙包,抓了些乾的半乾的草藥,又到角落裡摸索出一個破了口的瓦罐,把草藥扔進去,倒上水,貼上溼紙。又將火坑邊灰堆開啟,露出火種,放上柴,幾口氣吹著了,把瓦罐架上去。
又到床邊看看昏睡的小安子,到鐵鍋裡盛出一碗涼開水,把小安子抱起半身來,水碗湊到他嘴邊。
“狗子,狗子!喝點水!你小子退燒了,老子送你回家!老梁頭怎麼搞的?弄得你小子都說胡話,說他死了!”
小力子自己當然不相信他自己這會兒的鬼話。但他應該這樣說。他邊說,邊注意著屋外的動靜。
屋外什麼動靜都沒有。
小安子被水碗涼意拱醒了一兩分,張開嘴,喝了幾口水,忽地又咕嚕:“老子上當了!上當了!害死人了,啊,爹,你,你——”又睡過去。
小力子慢慢將他放平到**,嘴裡勸道:“狗子你真是的,病了也不回
家——”他正說著,突地快速起動,向門口衝,跑動中一貓腰,從地上抓起帶鞘的彎刀,衝出房門時候,刀已出鞘!
小力子衝出門口,忽地站住,凝神聽看。
夜色中,山影黑沉,微風拂過,周遭靜謐,哪裡有人的動靜?
小力子這一手,是跟姑父林世山學的。“----在屋裡覺得不對,帶著凶氣傢伙衝出去,看得見敵人則罷,該如何對應就如何對應。一時看不見聽不見敵人動靜,立刻站下,保持安靜,看和聽有什麼異常。這時候,暗藏之敵動一下的可能性很大,就容易被你發現了-”
小力子什麼也沒發現,提了刀回到屋裡。
他將藥罐子裡的藥湯倒出來一碗,放涼了一陣兒,端到床前,把迷迷糊糊的小安子扶起些,給他灌下藥湯去。
天快亮時候,小安子醒了,掙扎著坐了起來。
小力子盛了碗包穀糊糊,放了些醃野雞肉在面上。
小安子把碗中飯菜吃了個精光。
小力子問:“狗子,再來一碗?”
小安子搖搖頭,愣了愣,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
“是我不好,沒聽我爹的話,大意了,犯了錯誤-----我爹掩護我跑了,他自己死了-----我要找組織-----”
他看著小力子茫然的眼神,苦笑道:“我算個屁的交通員,把組織害了,把我爹害了-----”
小力子心中激盪,面上裝蒜:“狗子,你把你爹害了?白天我還見他來著,倒是有日子沒見著你,你在哪裡做工?”
小安子擦擦眼淚:“你不相信我,也是,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
小力子心中已作決定,他說:“狗子,你病了,昨晚發燒,現在還沒燒清楚。這樣,我去找你爹,告訴他你現在這樣子。你這樣子,我看怎麼也得歇個一兩天-----你就在這裡,鍋裡還有吃的。竹架上有包穀面和菜乾什麼的。你要餓了,自己動一動-”
小安子眼睛一亮:“你去,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就叫你小哥好了。小哥,你去,你去。找人。”
小力子背好彎刀,拿了扁擔繩子,出門走了。
他繞過一個山腰,閃進路邊林子。
等了好一陣,不見可疑的跟蹤自己的人。
他翻過山,回到自己居住小屋後面山上,向下觀察了好一陣子,確認周圍沒有暗藏的敵人。
他又繞到正面隱密地方,看自己的小屋。
影影綽綽看見,小安子起來,從門窗向外觀察,又回到**躺下了。
“這小安子,病了,心中難過,都應該是真的。
我就按規定辦!”
重要交通線紀律規定中有關條目要求嚴格:“-----交通站只跟自己的上下線聯絡,不橫向與其他組織同志發生聯絡。如果可能是自己同志的人找來要求接關係什麼的,交通站成員不可擅自決定接頭,必須報告上級,同時,還要暫時停止交通站工作,發現稍有不對,立刻轉移!”
地下黨的交通線各種各樣,有地方組織的普通交通線,有連通著重要祕密組織和蘇區總部的重要交通線。有時候緊急情況下,上級組織會安排個別橫向聯絡,以便完成重大緊迫任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