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離省城行營偵緝處特遣小隊聚會處不到兩百公尺，一間地下密室裡，一張桌子邊圍坐了幾個男人。這幾個人，從三十出頭到五十歲不等，都神色凝重。
一個說：“章大哥，現在已經是緊要關頭。沒想到狗日的偵緝隊傢伙們，一直跟蹤到了這裡。”
被喚作章大哥的，正是章大掌櫃，共產黨“藥線”負責人之一。
他現在是一身山民打扮，深色衣服，頭上纏了包頭巾。
章大掌櫃說：“這件事，怪不得老七兄弟和老二兄弟你們。這是我們那邊內部出了問題，還害得你們幾位受累。”
龍老七眼睛有些發紅：“最糟糕的就是門內出了叛徒。章大哥，你告訴我是誰，老——我去宰了他狗日的，也算是替章大哥和南方恩公你們清理門戶。”
章大掌櫃搖搖頭：“不好意思兄弟，這個，不要說我現在鬧不清楚是誰把我們出賣給官府的，就是在南方恩公那裡，現在也還沒弄清楚，到底是哪個壞蛋貪圖榮華富貴，心變得漆黑漆黑了。”
幾個人都互相看看，都不知說什麼合適。
龍老二沉聲道：“章大哥，我想，您專門趕到這裡來，除了通知我們這件事情，要我們再小心些，還有什麼重要事情麼？”
章大掌櫃道：“龍二兄弟也許想到了吧？”
龍老二說：“我想，章大哥和南方恩公你們，還有我們幾個兄弟一起，弄了這批藥品，時間和金錢都花了不少，章大哥來這裡，應該還想親自把這批藥送走。”
章大掌櫃說：“龍二兄弟說得不錯。”
龍老二道：“我們幾個人，一定把藥送出去，請章大哥放心。您可以先走，到西北山背那個老地方，等著就成。”
章大掌櫃看看幾個人，幾個人都微微點頭。
章大掌櫃卻搖搖頭：“幾位弟兄，你們都還不知道，除了這兩鎮上新設的哨卡，這周圍各個路口，都已經被官府的兵或明或暗，把住了！”
幾個人立刻全都愣住。
“香兩省”菜館老闆忍不住冒出一句：“那，那怎麼辦？”
原來，這條龍家兄弟一直採用的送藥路線，本是章大掌櫃等人精心設計出來，成功運作了將近兩年時間的可靠途徑——在“香兩省”菜館地下密室積攢集中藥品，再以送食材為名，越過兩省邊境，到達北鎮，再從那裡，安排人力畜力，偷偷翻山越嶺，將藥品輾轉送入蘇區。
這條路徑，避開了南鎮附近南江省數路保安團隊明明暗暗的阻截關卡，又繞開了北鎮附近兩個重點關卡，貼著兩省邊境走行數十里，再走上相對安全的山區祕密通道。
這條路徑的優勢在於，利用敵人兩省之間保安環節的空隙，鑽過去。
現在，聽章大掌櫃這一說，幾個人都知道，事態嚴重！
他們以前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當時，兩鎮保安團在兩省剛剛都統一歸屬南江省城行營調遣，協同配合國民革命軍大隊伍圍剿蘇區時候，曾經全體出動，封鎖邊境要道，給紅軍赤衛隊和當地黨組織活動，帶來過極大困擾。
當時，“藥線”這一段尚未完全開通，並無多
少重要藥品必須從這裡透過，共產黨人也就忍了忍，暫時不搞什麼擾亂活動，由得敵人折騰。
其實當時也是為了今後“藥線”的成功，不讓敵人警覺這個“藥線”計劃，赤衛隊，甚至路過不遠處的紅軍大隊，才裝沒事，只忙自己走路，放過了這一片。
“藥線”成功運作，這一帶的“無事”，也從另一方面起了掩護作用。
不料今日，在這“藥線”有藥品在手，需要儘早運出的情況下，國民政府兩鎮軍政隊伍倒是來勁了！
沒法不讓人痛恨內部奸細的出賣行徑。
幾個人看著章大掌櫃沉思的臉。那臉上，沒有一絲慌亂，也不顯焦急。
幾個人又都想到，章大掌櫃人剛到小鎮不到幾個時辰，卻已經掌握了外面周遭的情況，這就說明，章大掌櫃他們人手不僅不少，還應該都是些大有本事之人！
幾個人心裡都落實了一些，等章大掌櫃考慮行動計劃。
章大掌櫃說：“龍二兄弟，你們兄弟趕到這裡，把另一撥藥品聚到了一起，這很好。”
龍老二顯得有些慚愧：“章大哥，我過去總是按照老路子，老路子慢了，我應該早一些——”
章大掌櫃搖搖手，打斷他道：“龍二兄弟，你說的，我當然早就知道。你過去的顧慮，是有道理的。我們辦這件大事，是個細水長流的活兒，兩條腿走路，就穩當的多-----”
原來，龍老二除了一直佈置採用一條章大掌櫃知曉的送藥路線，把藥品從省城等地偷運到這裡之外，另外他還利用他自己的朋友，部分藥品走另一條線，也到這小鎮地區。
這另一條線最後一站的弟兄，只認得龍老二。只有龍老二親自來，才能從他手中取到運來積攢的藥品。
這樣做，一來是龍老二為了防止單線上某一個環節出問題，便可依舊保留另一端線。二來，過去他對章大掌櫃很信任，對章大掌櫃的朋友等等，則並不十分信任。這樣另留一條路，是為了保險。
章大掌櫃知道這件事，但從來不詳細問。他對龍老二隻有一個要求：祕密，安全，人藥平安。別的，他充分相信龍老二，不會將救命的交情出賣給別人。
現在，龍老二已經將自己另一段線送來的藥品，全都交給了章大掌櫃。
一段時間裡，這條“藥線”弄到的所有的藥品，如今就在他們密會的密室裡側地面，一塊油布上，放成一個小小貨堆。
章大掌櫃臉上神色顯出，他已經有了相應的計劃。
“龍二兄弟，龍七兄弟，你們兩位，我想，先行離開吧。
這不是不信任你們兄弟啊！
現在，官府的祕密偵緝隊伍已經到了小鎮上。他們肯定會在各個路口，主要大小街上，留意你們兄弟兩個。
你們從冷州脫身撤走，就是給官府隊伍臉上狠狠抽了一記。他們惱火，必定十分注意你們的行蹤。
你們悄悄離開，實際上本身就是行動計劃的一部分。想想看，咱們現在，除了把藥弄走，再就是大家平安脫身，對吧？你們兩個，過去弄藥多，更成了官府眼中的釘子。所以，你們成功撤走，就等於是再給他們一腳
，蹬在他們胸口上，讓他們氣悶，還吐不出來。”
章大掌櫃的說法很形象，幾個人聽了，都微微笑。
龍老二和龍老七對望一眼。
龍老二說：“這樣，章大哥，我們先走？”
章大掌櫃堅決地說：“先走，你們走成了，就是現在行動計劃的第一步成功！”
龍老二說：“那好，我們兄弟先走！”又遲疑道：“我們要是萬一被發現了。我們豁出去了，拼他們一下，這山裡好藏人，跑掉的把握很大，可就是，那樣，會不會對章大哥你們送藥計劃有影響呢？”
章大掌櫃想想說：“你們走，要儘量偷偷地，不要讓人發現！到了這一步，跟這幫龜孫子拼命？那才不值哪！你們能悄悄地走得遠遠地，平平安安地，就是大成功。以後咱們還有再合作的機會。我們南方恩公，有的是生意要請人做。當然了，那還得你們願意才行。”
龍老二龍老七都說：“我們願意！”
章大掌櫃說：“那好，你們先走脫了再說。哦，萬一你們走的時候，被壞蛋們發現了，注意不要和他們糾纏，跑得越快越好！那樣的話，也許有另一種可能——就是他們發現你們走了，會想到你們已經放棄這裡了，同時也可能放棄了還在手中的東西-那樣，也許會對我們下一步運藥品出去，有些轉移壞蛋們視線的好處。
不過，這只是一種假設的可能，你們絕不可主動去試！
哦，你們走的路線，有安全把握嗎？”
龍老二說：“這個，請章大哥放心。我有預定的路線和暗點，從來沒有用過。壞蛋們一定不知道。這個，如果章大哥你們需要——”
章大掌櫃擺擺手道：“暫時不用。不過，謝謝你龍二兄弟。我提醒二位一下——壞蛋們佈置的，重點查東西。你們走的時候，儘量空手。這樣，加上化裝，就安全多了。這一帶保安團隊伍，都不認識你們吧？”
龍老七說：“他們不認識我們。我們照章大哥您說的，一定化裝。請章大哥放心。”
龍老二覺得分別在即，有些動感情了：“章大哥，我和小七的命，其實都是您和南方恩公救下的，要是用得著我們，您一句話的事情！”
章大掌櫃說：“龍二兄弟，你的心意，我代南方恩公和他的朋友，謝謝了！山高水長，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
龍老二龍老七兩兄弟並肩站著，規規矩矩地向章大掌櫃鞠了一躬：“章大哥，問南方恩公和他的朋友們好！”
龍家兄弟走了。
章大掌櫃又想了想，開始說明他設想的下一步行動計劃。
他說完了之後，“香兩省”菜館老闆看看邊上一位同樣老闆裝束的漢子，問道：“兄弟，你看？”
他的目光親切，滿含真誠。
被問的老闆說：“我覺得可以，大哥你說呢？”
章大掌櫃笑道：“要是你們兩位，一個‘香兩省’，一個‘香無邊’都說可以的話，我想，‘香滿天’的老闆，也會同意的。”
另一位老闆裝束的中年漢子笑說：“兩位大老闆都覺得可以的話，我自然完全同意，全力配合就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