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產黨的祕密地下交通線,需要適時的走行測試,偵察路上敵情。若有異常變化,就必須做出適應性調整。
而交通線運作本身,從來就不只是單向執行。
以人員輸送而言,有從蘇區到白區的,也有從白區到蘇區的。由此,兩個方向的沿線測考,要經常進行。
一切為了安全妥當。
按照事先規定,小竹應在小旅館等到晚上九點。
如果到了最後時限九點,還見不到丈夫來,她就必須帶著孩子,離開小旅館,登上一條開往西江去的輪船。
這班輪船開行時間是夜裡十二點。這是夜船常常採用的起航時間點。
對地下共產黨人來說,通常情況下,這個時間段比較安全一些。再者,這個鐘點的船票比較好買。
為了方便旅客,輪船從九點半就可以開始上客人了。
小竹等到快九點時候,丈夫還沒出現。
她失望之餘,擔心起來。
終於到了九點,她必須走了。
她又對著鏡子,整了整化裝。隱去幾分姿色的同時,她心中隱隱有了些不安。
女為悅己者容。今晚,她是為自己丈夫容。白容了。
九點半過後,小竹在碼頭船票售賣處買夜船票。
站隊買票的人不多。在她身後買船票的,是一位面貌普通的小老太太。
小竹買好船票後,牽著小男孩上了船。
走到三等艙口,看見前面另一個三等艙口處站了一位年紀較大的船員。
小竹心中一動,腳下沒停留,也沒進自己票位的艙門,繼續向前走。
到了跟前,老船員親切地招呼她,又逗孩子。
小竹低聲說:“三叔。您在這裡。”
三叔微笑低聲道:“你三叔我,年輕時候走南闖北,幹過船員學徒,沒想到如今用上了。你跟我走。”
小竹牽了小孩一起走,拐彎進了一個艙口,是個船員艙。
又跟進來一個人。小竹一看,正是排隊買船票時候,站在自己身後的小老太太。
燈光下,小竹覺得,這小老太太看上去有一絲面熟。
老太太說:“小竹,你不認識我了?”
這一說話,口氣親切,面帶微笑,明顯是儘量讓小竹認出來。
小竹喜道:“您是?大姐?”
“是我是我。”
這正是那一次殺死色鬼惡魔時候,在江邊林子裡,陪伴小竹的中年婦女。
那次,大姐還提了手槍,堵住惡敵的萬一逃路。
大姐說:“小竹,我聽說了,你工作得不錯。”
小竹知道,大姐就是和周哥一起,在東安那邊工作的。見到大姐,她就像見到親人一樣,急急地問:“我周哥呢?他出什麼事了麼?”
大姐只是微笑,並不作答。
另外有人回答。
小竹身後有人說話:“我很好。”
小竹身子一震,急速轉身。
面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丈夫。
兩人四目相對,一時無語。
大姐在一邊輕輕說:“小竹,你三叔說了,一共半小時。我現在帶孩子出去買東西吃。記住,我是你的姨,是孩子的姨奶奶,我姓方。”
她又向周哥微微一點頭,出艙門去了。
三叔早已經不見,肯定是守在外面了。
-----一陣子緊
張興奮激動之後,周哥說:“小竹,你呀你呀,我怎麼說你才好?你為什麼要違反紀律?”
小竹臉上紅潮未退,微微撅嘴道:“你說的,是不是我在旅館裡改了化妝?”
周哥說:“我說的,就是這個。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可你更要知道,我們身負的重擔。我們現在這條通道,是組織上費了很大力氣,同志們用血和生命換來的。”
小竹低頭說:“我知道了。我以後一定注意,堅決不再犯。”
周哥說:“這件事,我要向組織上請求處分,處分我自己。是我沒有跟你多說,說足說夠。”
小竹說:“要處分,就處分我吧。是我沒聽你的話,沒聽組織的話。”
周哥看小竹一臉認真,又有些著急,知道她是為了他,不禁笑了。
“我受處分,還有好幾層可以罰。你呢,團員吧?一罰,就罰到組織外面去了。”
小竹看丈夫終於開始跟自己開玩笑,心情放鬆了好些。
她抓緊時間向丈夫彙報:“我正在申請加入黨組織——”
丈夫高興道:“好!”
小竹又問丈夫:“你是不是跟我一起坐船走?”
周哥說:“不。下一步,你在半路上下船,三叔會安排。
兒子你還是帶走。你回到聯絡站後,組織上很可能會派人將孩子接走,這是我們犧牲同志的後代,要送到更安全的地方。
孩子肯定已經和你有了很深的感情。為了孩子,為了任務,一時的分離是難免的。以後我和你,就是孩子的父母親----
今天晚上,我為了保險,沒到旅館裡和你碰頭。其實,這也是計劃中的一步變化。讓你為我著急了——我們是想看看會不會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意外發生。我們也做了相應的準備——目前看,你那一站,直到下一站,都還沒有什麼意外。
從情報方面看,敵人的最近活動有些詭祕,我們還需要進一步檢視。稍有不對,立即採取措施。
小竹,我們暫時還是不能在一起。
組織上正在考慮,調你到離我近一些的地方。
而如果我在敵人政府機構內調職的話,也有可能離開東安,我想,那時候,我就可以帶夫人了。”
小竹睜亮大眼睛:“帶夫人?”
周哥說:“就是帶你呀!”
小竹臉大紅了,撲到周哥懷裡。
周哥說:“看看,我們算是老夫老妻了,還臉紅。
我又想起我們一位領導同志的話了。”
“什麼話?”
“聚少離多,靠意志和信念守望,乃是革命者夫妻常態。”
小竹愣愣地想,回味這聽來生疏,卻是說的自己生活的詞句。
周哥說:“我先走。你過五分鐘再出這個艙門,回你的艙室。路上什麼時候下船,三叔會通知你。”
周哥又親了妻子一下,鬆開手,轉身,開艙門走了。
五分鐘後,小竹出艙門來。
三歲小男孩一手持一根棒棒糖,一手拉著三叔的手。見她出來,喊一聲媽媽,撲到她身上。
小竹剛剛離開心愛的丈夫,而她知道,不久後,還要和這已經朝夕相處的兒子分開,她心中疼痛,淚水流了下來。
也就是面對如父親般的三叔,她才顯露這樣一面。
幾分鐘後,她已經在自己的鋪位上,曼聲細語地給兒子講山裡的動物故事了。
凌晨四點,輪船在一個碼頭上停靠。
小竹帶著孩子下了船,先住進一家碼頭邊小旅館臨時歇腳。
第二天上午,小竹按照三叔跟她說的辦法,租了一條小船,順水下行二十多里,下船上了岸。
背一陣,牽著走一陣。村姑小竹帶著兒子,向她的居住山村走去。
----和小竹分別後,黃副科長跟別的一小群送客的人一起,先下船,站在下面,向船上的旅客擺手。
他的手揮得自然而熱情,船上旅客和船下送行的人都以為他在向某個正在同樣熱情揮手的旅客告別。
沒人問他,是向誰告別。
而小竹這時候,還在船員艙裡——
隨後,黃副科長離開了船碼頭。
第二天,他散會後,又到那家商行去,詢問草蓆的購買運輸詳細情況。
在密室裡,戴二掌櫃語氣急促地低聲說:“老黃,不好了!敵人盯上了老安!”
這是當天中午發現的事情。
中午,老安按照組織上定下的反監視檢測手段——三天裡至少一次,測試安全程度。
老安自己知道這測試重要,事關組織安危和自己父子兩個的生命安全,他認真地執行。
老安並不知道,祕密觀察測試結果的自己同志是誰。
按照紀律,他也不能主動去找——想想看,如果自己走路辦事時候,東張西望地尋找到自己同志——那豈不等同於把自己同志指給外人看?
老安只按照測試流程做。
這個測試流程,弄好了,老安自己都能發現結果——看看自己是不是被敵人盯上了-----
----中午時分,老安到車馬店大門對面燒餅攤上買了兩個燒餅,一碗湯。
在桌子邊坐下之後,他突然向燒餅攤老闆說:“我想起來了,前兩天,我到那邊雜貨店買茶葉,那邊掌櫃的給錯了一包。老子今天燒茶時候,開這一包茶葉,這才發現。
我現在得過去那邊雜貨攤看看問問。要是這一種茶葉貴些,老子就算了,要是便宜一些,我還得找那邊掌櫃的,要他賠給我。”
說著,他起身就走,向更遠處的雜貨店去。
燒餅攤老闆問:“老管哥,你的燒餅和菜湯?”
老安說:“我很快就回來。”
眼看他到了那雜貨店門口,還沒進去,扭頭又回來了。
回到燒餅攤上,自己笑自己道:“我是歲數大了,糊塗了,這一種‘烏龍粗二等’,比那種‘雲亮二等’貴,我去找,不就是著急找著給那邊老闆送錢去麼?要退錢,也是下一次再買茶葉的時候再去。哈哈。”
燒餅攤老闆說:“老管哥你還是好人,要換個別人,不要說下一次去退錢,永遠都不會去跟人家老闆說。”
老安說,“大家都不容易----”
不遠處,有一個地下黨派出的觀察哨。
這是個賣菸捲的女人。
她看見,老安大步跑去雜貨店的時候,對面餛飩攤上,一個店員模樣的瘦瘦青年男子,急急忙忙地吃了兩口餛飩,扔了錢在桌子上,起身快步走進街上的行人群中。
這瘦瘦男子,走路看似不快,而在行人群中,和別的人正好有個比較——其移動速度驚人!
在老安突然沒進雜貨店,而是轉身向回走的時候,那位瘦瘦的青年男子轉了方向,進了街邊一個小巷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