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聽出這鐘鳴般的聲音中,滿含果決。他立刻停止了動作,右手持空彈匣,左手持裝滿子彈的彈匣,挎著輕機槍,好像訓練中正在做射擊預備分解動作。
老五看清了前面,他剛剛還探了一下頭的後門處,已是嚴嚴實實被一個青年大漢堵住了。
老五的個頭,在洎江城裡的軍警特系統,算得上第一等大漢了,和警察局裡有名的刑訊室打手“大熊”,有得一比。
可面對眼前這條青年大漢,大個子老五立刻就感覺到了自己的個兒小和力弱!
“他媽的,這還是人嗎?比老子在洎江見過的大洋人鬼佬還他媽的壯!”老五驚懼不已,腦袋裡念頭跳動,“這就是隊裡行動計劃中說的,徐二褚?”
青年大漢喝令道:“繳槍不殺!”
大個子老五渾身一震。他的目光費勁地移動,看見青年大漢手中還端了一支駁殼槍。
大號駁殼槍,在這青年壯漢的手中,顯得秀氣苗條,輕如無物。
老五卻是知道:“這要是槍一響,老子這二百斤,就成了一條裝了死肉的麻袋!”
老五身體姿態紋絲不動,嘴裡開始說話:“好漢!兄弟!不要開槍!您是徐二褚徐兄弟?誤會,誤會!我一看您兄弟這架勢,就知道,弄錯了!誤會!我們是別動隊,聽說這裡遭受土匪襲擊,前來增援,誤會!徐二褚兄弟,不要開槍!”
他的說法,避開了“赤匪”一類的詞兒。
老五也是隻顧施展詭計,已經全然忘了,剛才那一刻裡,他持槍狂叫衝鋒時候,曾經大罵“赤匪”。
青年大漢冷冷一笑,也不迴應大個子老五的詢問式羅嗦話,重複喝令:“繳槍不殺!”
大個子老五見大漢手中的駁殼槍槍口點了一點,知道“危急!”這是要開槍前的動作!
他立刻大聲道:“我繳槍,我繳槍!”
他兩隻手一鬆,兩隻彈匣落地,發出不同的聲響。
然後他右手持槍,左手拉住槍揹帶,向上移動,要把機槍從身上卸下來。
老五哆哆嗦嗦,頭一下沒卸下來,槍揹帶又落下在左肩上,他顯得有些筋疲力盡了,被下墜的機槍帶得腰背一垂。
老五站穩了,苦笑向青年大漢:“徐兄弟,你看,你用這盒子炮點著我的腦袋,我怎麼卸下這機槍來?你看,這可是支好槍啊!”
機槍在他胸前,依然顯得嶄新錚亮。
青年大漢目光一閃,微笑了一下,迅速又板了臉。他手中駁殼槍晃了晃,關上了機頭,大手轉到身後,好像是將在他手中猶如小玩具的槍,插到腰背上去了。
老五再次兩手合作,終於將這挺新機槍的揹帶從肩上頭後卸了出來。
老五用左手,輕輕試試機槍槍管,入手極燙!
老五感覺到,那種燙,直入腦際和心底!
他微微縮手一下,目視青年大漢,討好地說:“徐長官,要小心些,這槍管現在好燙,可不能這樣握-----”
他又用左手作了一個虛握槍管的動作。
他的動作突地變實,左手一把握緊了滾燙的機槍槍管,全然不顧那灼熱痛感——右手一推,左手掄起!
機槍輕巧揚起,劃出弧線,槍托飛砸向青年大漢的左
邊耳際!
老五確信,即便面前這青年大漢有著三百多斤的體重,力氣大如狗熊,在老五他這拼力一掄擊中腦袋之下,就是腦袋不開瓢,至少也得喪失戰鬥力一小會兒!
只需要幾秒鐘就夠了。
因為老五自己背上腰際,就插了一支駁殼槍。
青年大漢嘴中“咦”了一聲,竟是發聲的同時,腳下急速移動,右腳向側前方電閃般挪出小半步,左手已經抬起,迎著劃出弧形飛砸而來的機槍槍托,向後一縮,前臂運動中,手已經和機槍後部到了一起,大手一把握住槍托!
“好一個減力奪槍!”這念頭剛剛在老五腦中一閃,他感覺到了——他自己的左面,一道黑影加速飛來!
“是這大狗熊的大巴掌!”老五心膽俱裂,就要縮頭避開。
來不及了。
砰地一聲,大巴掌掌緣劈在了老五左耳後下----
老五覺得自己的頭部突然向左橫了起來,他眼中最後看到的世間景象,是個歪成了九十度的世界,隨即一通混亂旋轉,歸於黑暗----
洎江軍警特系統中有名的大漢,能使用各種槍械,且有相當武功的大個子老五,在洎江手槍隊暗藏高手小達的手裡,只走了一招,就死了個乾淨。
年三少的三截子進攻兵力分佈計劃,乃是他這一段苦心鑽研軍事學的結晶。
他本不擅長軍事作戰,城裡的那一套抓共產黨套路,和這軍事偷襲突擊進剿,完全是兩碼事。
洎江集中訓練時節,年三少比手下集中的別動隊員,還要刻苦。
“平日多流汗,戰時少流血”,乃是全世界軍界的共識。
年三少和隊員們一起練習自己的體能,以及軍事單兵技術,另外他還給自己開小灶,學習軍隊指揮藝術。
今天這突入山村,分作三撥的步驟,就是他確定的。
這一佈置,在戰鬥打響之後,得到印證:正確有理!
年三少在隱蔽位置,看見了第一攻擊前鋒組和第二攻擊火力組的慘遭伏擊。
他沒有絲毫猶豫,下達命令:“第三組,聽我命令!
全體快速後撤!
撤出一個,就是為國民革命事業留了個好手!
弟兄們,撤!”
第三組近十人,掉頭就跑。
年三少謹慎地看了一眼裡面正打得熱鬧的路口,轉身,一貓腰,直竄出去,猶如一根箭。
他很快就跑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跑完一段山谷中路,又涉過水只能沒到腳脖子的溪流,再從一座山半腰插過去,路面又落了下去,在山谷間繞行。
年三少只偶爾瞥一眼兩邊的山。
他想到:“往兩邊山上跑?笑話!地形複雜,走得慢了,被地形熟悉的赤匪追上來,就他媽的全完了!
這時候,就是這十個人沿來路猛退,乃是小分隊最佳選擇,離得這倒黴地界越遠越快越好!”
又過一座小坡。
說是小坡,只是相對於這條山道而言。
崎嶇起伏的山道,動輒大起大落,沒走過這裡的,誰也料不到下一段路是怎麼回事。
年三少知道下一段路是怎麼回事,因為他剛剛才帶隊經過這裡,直撲徐二
褚匪部的駐地-----
年三少像在上海地界捉拿共產黨人一樣,一旦撲空,立即轉換思路,計劃下一步的行動。
他快步不停,轉過山腰一個拐彎,“洞賓埡子”在望!
看“洞賓埡子”依然平靜如前,年三少腳步減慢,索性站住,調整自己的呼吸。
從這裡看過去,“洞賓埡子”又好像從側斜面看的一個馬鞍。兩頭稍翹,都是綠色,唯中間稍低處,卻是淺色,被千百人來往,踩成結實的埡口。
別動隊員“白牙”一直緊跟在年三少身後。
這時候,他隨著上司目光看向“洞賓埡子”,喘氣道:“隊,隊長,我們組,人都齊了!”
“白牙”按照在洎江最後突擊訓練階段,有關軍隊作戰條例中規定,向年三少報告——“進攻或退卻階段,時刻掌握隊伍情況,並向有關上級及時報告,以利行動-----”
年三少掃一眼拉開數十公尺的屬下們,點頭道:“知道了。”
他直了直腰板。
即便突擊行動失敗,已經在緊急回撤途中,“士氣不可全洩!”
在城裡行動,他經歷過許多勝利,以及一些失敗。對勝利和失敗的感受,已經深入到骨髓裡。
“最大的區別就是,”年三少望著遠遠的“洞賓埡子”,有些感慨地想,“城裡對付共產黨,雖然也有大危險的時候,比如出發前,被赤匪地下武裝堵在巷子裡,差點被一槍打死——可畢竟絕大多數時間,都是橫掃赤黨幾無反抗能力的地下人員,到這山裡,幹這武裝對武裝的打仗事,老子算是頭一大陣,就他媽的敗了個乾淨!這是意外?老子這一面,封鎖情報夠緊的了,怎麼還他媽的中埋伏?
這正應了那句老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不對,一定是洎江城裡某個環節出了問題,被共產黨撈走了情報。
洎江城是他媽的像個鐵桶,聽說有日子沒鬧過赤匪搗亂的事情了-----這樣想不對!那麼大的洎江城,有些像上海了,共產黨應該會藏在城裡,找機會搗亂,
老子先回到洎江城,再細細尋找蛛絲馬跡,看看是哪裡漏了-----說不定,能夠幫黎之虎科長,鬧出點功勞來,也算補補這次洎江弟兄們的損失,他媽的!”
年三少再次掃一眼正在喘氣喝水的剩餘屬下們。
有兩個隊員正在給一位胳膊受傷的隊員包紮傷口。
敗了,年三少自然難受,不過還不到痛徹心扉的地步。
因為,他自己從上海帶來的幾個得力手下,都在他的第三組,現在已經跟他一起到了這裡。
“回洎江想辦法算賬!”年三少開啟水壺,喝一口水,狠狠地咕嚕一句。“只有有點線索,老子就在洎江城裡開開殺戒!”
他確信,何司令黎科長,甚至還有姜貴大隊長,都會支援他的報復行為。
“白牙”請示:“隊長,我們?”
年三少看看走過來的“大肚”,說:“‘大肚’,感覺怎麼樣?”
“大肚”本來是別動隊最後押尾隊員,剛才撤退時候,他本來“後隊改為前隊”,成為跑在最前頭的人,到底還是胖了些,腿腳慢些,終被其他弟兄一個個超過,他又成了最後一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