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首長微笑問道:“您老人家見過我?”
老頭說:“沒有,我就是從來沒見過像您這樣年輕的長官。”
年輕首長繼續微笑道:“啊,我們革命隊伍裡,像我這樣年輕的,比我還要年輕的,指揮員,很多。
好,大爺,我想問您一下,您在這裡,這幾天,見過什麼隊伍沒有,哦,就是在我們這游擊隊今天來這裡之前?”
老頭說:“好久沒有見過什麼隊伍了。兩個月之前,見過保安團,好幾十個人。我和老婆子也是到後山上待了一天。那天,保安團長官老總們把我們家的九隻雞一頭豬吃光了。”
年輕首長氣憤道:“這幫,白狗子,不要讓我們碰上!”看看老頭臉色,又說:“大爺,您老放心,我們不吃老百姓家的雞和豬——我們帶了足夠的乾糧。”
老頭點著菸袋,抽一口,點頭道:“看得出來,您長官帶的人,和保安團不一樣。”
年輕首長笑道:“大爺,除了保安團的人,別的隊伍,您最近沒見過?”
老頭搖頭:“沒有。要是見了,我一定告訴長官您。”
年輕首長說:“那就好。”
卻是目光微微一垂,像是在思考什麼。
裡間廚房出來了那個年輕人,說:“木柴不夠了。”走出石屋門去。
老頭起身道:“怎麼?應該還有啊。”急急進了廚房去。
雪白牙齒年輕人想要跟進去,看看年輕首長,站住了。
雪白牙齒年輕人的動作,被剛剛進去廚房的老頭,從門口看出來看在眼裡。
抱了木柴的年輕人進來,進去廚房。
老頭在廚房裡張羅,把幾個大小粗瓷碗,兩個陶罐,都放到灶臺上,看著鍋裡的冒熱氣的水,說:“老婆子,再加一把大火,就開了。”
老婦說:“行。”拿火鉗撥弄灶膛裡木柴。
火光熊熊,照亮她的臉,沒有一絲笑容。
外面年輕首長喊道:“弟兄們,都過來!”
腳步聲一陣。
搬柴進來的年輕人遲疑一下,看看老兩口,出去了。
外間堂屋裡,年輕首長的聲音傳進廚房裡一些,他在說怎麼走,要注意什麼之類的隊伍的事。
老婦一指牆角處的一隻蓋了封水蓋的罈子,低聲說:“要不要?”
老頭知道,妻子的意思是:“要不要用你存攢下來的土毒藥?”
老頭略一想,搖搖頭。
水燒開了。
幫忙燒水的隊伍上的年輕人進來,幫手將大鍋中的開水舀出,倒進各種容器中。
山間農民,家裡都常用這種大鍋。除了煮飯,還可以煮豬食什麼的。
這一鍋水,足夠二十人喝了解渴。
年輕首長進廚房來了。
他看老頭和自己的年輕部下裝水,突地轉臉看老婦。
“大娘,您認識我?”
老婦眼睛似患疾病,目光渾濁不清。她使勁睜開些眼睛,看年輕首長,說:“不認識。倒是像以前看過的大戲裡,臺上的唱戲的,生的好看----”
年輕首長笑了:“大娘,我們紅軍多打勝仗,這一帶成了,這個,蘇區,咱們窮人生活好了,吃的有營養了,人人都能長得好。大娘,您眼
睛不大好?我們這次有任務,沒帶藥,下次我從這裡過,給您帶些藥來----”
一個年歲稍大些的大個子漢子剛剛進來,接上說:“我下次來,在城裡買了藥帶來。”
老婦說:“那就謝謝長官和老總們了。”
大漢說:“不客氣,老人家,我們稱呼不是這樣的,我們都叫首長和同志。”
年輕首長笑道:“是這樣,是這樣。哎,老五兄弟,你的機槍重,怎麼不放下。從反動派那裡繳來了之後,總見你一直揹著挎著,放下來休息一下嘛!”
大漢說:“不用,沒事,不重。”將背上的機槍挪移一下揹帶。
老頭掃一眼,看出,機槍機身湛藍,心裡暗道:“真是好槍,新槍!只可惜,老子不能親手弄下來,給咱真紅軍游擊隊送去!”
他熱情地說:“各位長官老總,啊,同志,首,嗨,我還是不習慣這樣叫,我還是叫長官和老總吧。你們是隊伍,這樣好的客氣的隊伍,真好,長官,請老總們喝水,剛燒好的。”
老頭將一隻裝了開水的大碗遞給年輕首長。
年輕首長毫不猶豫地接了,端起來,送到自己嘴邊。
嘴都張開了,吹了吹,正要喝,忽地停下,看看老頭和老婦。
年輕首長的目光如錐,直向老頭老婦臉上刺去,似要刺穿他們的臉上表情,穿到腦子裡去。
老婦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目光依然渾濁。
老頭坦然回望,有些疑惑道:“太燙了?水味不好?這可是從山上直接下來的泉水,還沉過一宿----”
他指一指一個牆角的地面水池。
山上泉水從牆角洞口進入,流入地面一個石塊壘成的小水池,小水池滿了,再從一口流出,從另一牆上洞口走了。
小水池還連著另一個小水池。中間有一個敞開的通道。
如果山上下來的泉水渾濁了,便可堵上兩水池間的口子,讓內面小水池的水中泥沙慢慢沉澱。
當然,在屋外還有一個改道口子。真有大雨,直接在屋外搬動石塊石片,便可讓變大的泉水轉向,衝向下面去。
年輕首長看了看流過廚房一角的水流水池,笑了:“群眾,聰明。”
老頭心道:“你就蹦詞出來吧。他媽的,你要不是拿這麼多好得讓人疑心的武器,你們一幫傢伙,都是穿了一色的白狗子膠鞋,老子說不定還真地要琢磨上一陣子。
媽的,這是哪裡來的這一幫厲害白狗子?看這精神頭,比咱縣裡赤衛隊,可強得多!比紅軍,呀,不好,這幫傢伙,是要算計紅軍,算計真的游擊隊吧?他們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這一帶,可是真地很久沒有紅軍游擊隊路過了-----”
忽地想到:“----年家圍子那裡?紅軍游擊隊弄倒了那些城牆什麼的,不讓白狗子舒舒服服再設據點----呀!這白狗子軍官,是的,像是一個人!
難道他就是當年我見過一面的年家三少?
不會不會,雖然有一點點像。怎麼可能?”
年輕首長很認真地邊思索邊說話,一個一個詞從他嘴裡蹦出來。
老頭根本不去聽年輕首長說些什麼革命道理。
他腦子就一個念頭:“這要是那狗日的年家三少,他們跑到這裡來,
是要幹什麼?”
他忽地又想到:“呀,這要是年家三少,會不會是來建墳祭祖什麼的?年家老狗那一窩好幾個,最後被埋在了一個大坑裡----這也是他們害死了多少人,最後落的下場----年家狗腿子不少,會有人報告給年家三少的-----”
想到這有可能是年家三少,老頭只覺得腦袋有些發熱。
他實在是和年家圍子老團總一家,有著深仇大恨!
好一大片山區,想找和年家圍子沒有仇恨的窮人,難!
年輕首長停了講說革命道理,將手中水碗遞給老頭。
“大爺,謝謝你們對我們革命隊伍的支援!這水,首先得敬您哪!”
老頭看見,大漢機槍手都已經將一隻水碗送到嘴邊了,忽地停住,帶些疑惑地看看老頭,又看看他的上級。
老頭接過水碗,爽朗道:“長官這麼客氣,那我老漢也就倚老賣老,先喝了啊。我還真有些渴——”咕嚕下半碗水去,說:“水已經不燙了,長官你們是不是喝水,吃些東西?我們就有一些包穀面,怕長官你們吃不慣。”
年輕首長笑了,對大漢說:“告訴大肚和白牙,讓弟兄們吃東西,水嘛,就喝山泉就好。這熱水,讓那幾個腳上有些不妥的弟兄泡一泡腳,半小時後,出發!”
老頭心中直罵,暗中也有些慶幸:“老子幸虧多個心眼,沒下藥,不然,老子死了都是白死!”又爽聲道:“長官你們習慣喝涼水啊?只管喝,這山泉,山外的人喝了,都說甜!”
老頭又緊忙著和妻子張羅找木盆,讓“腳有些不妥”的弟兄泡腳。
然後老頭和妻子煮了半鍋包穀糊糊,下了些野菜,吃將起來。
包穀糊糊的香氣從廚房飄出去。
有兩個年輕人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
年輕首長已經就著山泉水吃了些乾糧,對門外的兩個年輕下屬問道:“想吃些熱乎的?可以,帶了錢沒有?”
兩個年輕人互相看看,好像覺得有些意外。
年輕首長說:“不能白吃鄉親的東西,我們革命隊伍,是有紀律的。”
兩個年輕下屬連忙稱是,走了進廚房來。
年輕首長從口袋裡摸出兩塊銀元,誠懇地對老頭說:“大爺,這是兩塊錢,不成敬意。謝謝你們。就讓我的兩個同志,吃點包穀糊糊——”
老頭不待年輕首長說完,立刻就去取碗裝包穀糊糊,也不接年輕首長的銀元。老頭邊裝包穀糊糊邊說:“看看長官你說哪裡話,我們老兩口,招待不了你們長官老總,對不住對不住——”
年輕首長微微一笑,將銀元放在灶臺上。
他突地轉向廚房門口。
一個頭上纏了頭巾的年輕人出現在門口,見到年輕首長,張嘴一句:“報告隊長!”
年輕首長快步走出廚房去。
老頭和廚房裡幾個人一樣,豎起耳朵聽。
當然他同時還要裝樣子。他提了水罐,轉身向地上木腳盆中倒水——實際上,他一邊耳朵差些,現在他將自己不靈光的耳朵換成了好使的耳朵,側了臉面,使勁聽。
他只聽到了“---路----沒人---”幾個字。
然後就是年輕首長在外面屋裡下令:“全隊集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