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手榴彈爆炸的一瞬間,樑子久腦子裡念頭如電,閃過一絲對“自己人”,國民革命軍連長的愧疚,但立刻就沒了。
“-----老子要是不出奇招,什麼時候才能既不冒險,又能立功?引起赤黨上面更加註意,提拔起來?
唯有提拔起來,才能接觸到更多赤匪機密,才能得到更大機會,撈足了,逃回政府那邊去!
殺了一個地下赤黨,和幾個馬上要成赤匪的兵,反能加上立功——撈這一大把,老子大賺了!
連長先生,這不也是你的願望麼?你就算為了國民革命,犧牲了吧!”
樑子久想著,給自己安心。
他扎著腦袋,聽到彈片小碎石們劃出風聲,在自己頭前飛掠而過。
然後他探頭看。
硝煙正在被山風吹散。
樑子久看見,下面平臺上,只有四個人,散開倒著。
他先是一驚,立刻又鎮定了。
不用說,其餘幾個,已經被他扔下的手榴彈炸飛到崖下面去了,一定活不了。
聽得遠處的人聲越來越近,樑子久大聲罵了起來。
“狗日的白狗子,你們不交槍,還敢頑抗到底?老子送你們上西天去!”
把步槍順出去,一槍又一槍,打在下面平臺上或仰或俯的人身上。
“就是真有沒斷氣的,這一下也一定見了閻王去----”
樑子久邊打邊想。
幾分鐘後,獨立連指導員和年蘑菇,一人拉住樑子久的一隻手,使勁地搖。
指導員說:“老單,你好樣的!這要不是你,這下面幾個白狗子就可能逃下山崖去了----”
年蘑菇說:“老單哥,你一人幹掉了七個,不簡單!”
樑子久謙虛地說:“趕巧了趕巧了。這要不是連長讓我回去報信,也遇不上這幾個頑固的敵人。老子要他們投降,他們帶隊的是個連長,居然要老子投降跟他們走。我一看,他們比劃著說要解了綁腿當繩子逃走,我就開了火。
指導員,我的兩顆手榴彈都用了,你得補給我。”
指導員笑道:“補給你補給你!補給你四顆!老單,我要跟連長說,這一次,給你立功!”
樑子久說:“指導員,我要求轉黨!”
指導員大聲說:“轉!轉!革命弟兄同志,都可以火線入黨!老單,你轉黨,我當你的介紹人!”
樑子久立了功,轉入了共產黨,還提了排長。
慶功會上,連長宣讀上級命令,任命單時萬為三排排長。
這排長,單時萬——樑子久——可是一天都不想當。他自己早就是國民革命軍上尉了,還在乎這個紅軍的破排長職務。
這個時候,他每天悄悄唸叨的,竟然是對紅軍上級的期盼。
“----軍分割槽的赤匪領導,你們都是大聰明人,怎麼就不明白,像老子這樣的有些文化的上海來的同志弟兄,是應該擔當些大任的,怎麼就讓老子窩在這破獨立連裡?他媽的你們怎麼也得安排老子當一個軍分割槽司令部裡的小破職務吧?參謀當不上,哪怕就是管伙食的伙伕頭也行吧。你們調老子上去,老子天天給你們弄好吃的----”
他也是心中煩得厲害,暗自胡亂“禱告”起來。
他這些,自然都是鬼話。
他要是到了軍分割槽司令部,不出兩個月,一準兒將司令部裡的情報都送到國民革命軍那邊去。
獨立連撤回到蘇區腹地,休整練兵。
樑子久暗暗高興了些:“他媽的,老子的禱告還是有點用處,這樣就是當個排長,也不怕。就在這山清水秀的匪區中心地帶養著,也挺好----”
不料,沒過兩個月,連隊奉命緊急出動,配合紅軍主力部隊,要在蘇區東北部山區一帶,粉碎國民革命軍圍剿隊伍的進攻。
當獨立連在一個突前山頭上,被國民革命軍四個連包圍住的時候,樑子久後悔死了。
他在一個月前,送出了一份情報。
情報中說及的,是獨立連連長參加上級召開的軍事會議之後,回到連隊裡,召集排長們開會說的東西——反圍剿行動一旦開始,連隊可能擔負的作戰任務。這其中,包括紅軍大隊的可能作戰方向,以及獨立連出動後的配合作戰計劃。
“----配合作戰計劃,一共三套可能的方案,如此如此----”連長詳細說明之後,樑子久默記在心,全都悄悄寫在了情報之中。
因為祕密傳信點已經被證明絕對安全可靠,樑子久便直接寫明情報,不用暗語。
寫的時候,他還考慮:“他媽的,是不是要提醒那邊的自己人,這連隊裡有老子這樣的潛伏人員?”
稍一想,他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那樣不就是把自己交代出去了?情報萬一落到這邊的‘自己人’手裡,我還不被凌遲剮了?再說,老子就是寫了老子在這裡,指揮圍剿的老丘八們安排打仗的時候,能顧得上老子?能要那邊的弟兄們都看著點——‘不要打了一個穿赤匪軍裝的自己人’?媽的,靠不住,還是老子機靈點,一旦危險了,老子跑了,或者先躲起來-----”
樑子久想來想去,決定:“還是走一步看一步,隨時準備開溜逃命。老子這一年多,送出的情報也夠他媽的多了,就是逃了回去,也照樣能夠立功受獎提拔提拔----”
獨立連在他的預先告密下,終於落入國民革命軍鐵圍。
樑子久沒能在鐵圍合成之前,找到機會溜走,也就一起,被圈在了鐵圍裡面。
獨立連守在鐵圍中的山頭上,構築了臨時工事。
連長鼓動大家:“我們只要能守到天黑,就算勝利!我們的紅軍大隊正在三十里外痛揍敵人。我們在這裡,牽制住敵人一個加強營,就是對主力的最大支援!”
指導員對大家說:“共產黨員們,共青團員們,革命的弟兄們,黨和蘇維埃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我們要勇敢戰鬥,多殺一個白狗子,就是為反圍剿的勝利出了一份大力!我們要頑強堅持,和反動派拼到底!”
戰士們齊聲響應:“和敵人拼到底!”
戰鬥從午後開始打響,異常激烈。
樑子久這個排守在最險要的一個埡子口上。
國民革命軍衝擊這個埡子口,先用兩個班,被打退,再用一個排加一個班,還是被打退。
黃昏時分,國民革命軍發起第三次衝鋒,
投入了兩個整排。
樑子久低著頭,沿戰壕從右邊向左邊,跑幾步,喊一兩聲,鼓動戰士們“堅決頂住”“把敵人打下去”。
看看到了戰壕末端,兩個戰士趴在工事邊上,腦袋都扎著。
樑子久到了他們跟前,喊了兩聲,兩個戰士都不動。
樑子久跳到他們身邊,一摸,兩個戰士都已經斷氣。
就聽下面有人狂喊:“上面的紅軍弟兄們,快投降吧!”
樑子久微微一探頭,看見下面足有十個左右的國民革命軍士兵,正在陡峭的山坡上往上爬。
而山坡那一邊,傳過來陣陣激烈的槍聲。樑子久這裡雖然看不見那邊,也能想象得到那邊的場景。
他取了犧牲戰士的步槍,槍上刺刀都已經裝好。看來是犧牲戰士準備子彈打完了,就和敵人拼刺刀,只是沒到那階段,就已中彈殞命。
樑子久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白色手絹,這是他早就準備好了的。
他快速地將白色手絹繫到槍刺上。
這時候,就聽得身側後,有人冷冷說話。
“老單,你幹什麼?”
樑子久身體一僵,慢慢轉動脖頸,看清了,是指導員。
指導員腦袋上纏了白布,血水已經浸透出來,把臉弄得有些猙獰。指導員兩手握了支漢陽造步槍,刺刀閃亮,指向樑子久。
樑子久靈機一動,說:“是指導員啊。我想騙一下敵人---指導員嘿嘿冷笑:“老單,老子已經觀察你好一段時間了。
老子發現了,你的革命意志,最近已經有了根本的動搖。而今天在戰鬥中,你不身先士卒,帶頭殺敵,反而總是縮頭縮腦,喊得響,打得糟——你的表現,讓我對你很失望!
本來,老子要調走,準備推薦你當指導員,你可以為蘇區為紅軍做更大更多的事情-----可從今天上陣地開始,老子就看出你總是魂不守舍,眼睛飄忽,你的革命決心和勇氣都去了哪裡?現如今,你竟然想要投降敵人!”
樑子久呵呵笑道:“指導員,你弄錯了,老子本來就是上尉一級的,何來提拔和投降的說法?”
指導員大驚道:“你是敵人奸細?”手中步槍一抖,就是一個進步突刺!
樑子久急退兩步,抬槍,擊發!
他早就發現,手中步槍已經頂上了膛。
一槍正中指導員胸口。
指導員怒目圓睜:“你!”頹然倒下。
樑子久嘿嘿冷笑,跳到指導員身邊,去搜摸指導員口袋。他想:“能弄些文字的東西就好,都是有用的。”
正埋頭搜時候,突然聽得戰壕外下面,有手榴彈爆炸聲響。
正要起身抬頭看,突覺腦後有風!
樑子久正左手倒握著槍身,已經來不急掉轉,右手一握槍柄,轉身向後,槍刺直出!
刺中一個人體的時候,樑子久突覺頭上亮光一閃,急落下來。
“大刀!”腦中這個念頭閃出,已經不及躲閃。
樑子久拼命地側轉脖頸,身體也動,臉向側後仰。
就見大刀片白光雪亮,卻是下落路線飄忽,沒了力氣,剛剛追上了樑子久的臉,一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