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師上司的話題轉到工作上:“你準備更深入----記住,你的工作,只跟我個人聯絡。我會安排其他同志配合你。
這是老董特地囑咐過的,小夥子,好好幹----”
這天,樑子久晃晃蕩蕩地在麵粉廠幾個車間兜了一圈,和一些老少工人開開玩笑。
一個青年工人,也是在幫的,看樑子久還高興,問他:“梁哥,好久沒見你了。你是不是有喜事要辦?記得跟兄弟我說一聲。”
樑子久一愣,笑罵道:“他媽的,你小子才有喜事要辦吧?看你都樂暈了頭了!老子昨天還到這裡來過,看見過你小子。”
青工說:“梁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看看沒什麼其他人注意聽他說話,便比劃一下,“好幾次有事情,沒看見你梁哥。”
樑子久又是一愣,反應過來,笑道:“嗨,兄弟說的是。我是隨著年歲長,慢慢沒了那股子向上的勁頭。再加上家裡老人都需要照顧,有些忙不過來。靠幫裡前輩們關照,這才鬆脫一些----不過兄弟你不要學我,你還是要聽大哥大爺們的,好好出力氣。不定什麼時候,就感覺出在堂口的大好處了。”
青工見樑子久情真意切,感激道:“謝謝梁哥提醒。”
樑子久看看周圍,問道:“怎麼不見小黃魚?”
青工說:“小黃魚說他家裡有點急事,出去一陣子就回來。”
樑子久說:“哦,原來這樣。”又關照一句半句,出了這車間。
他走到廠子大門口裡,和門房說了兩句話,笑著擺擺手:“老子走了,今天出貨多些,得去看著點。”
他沿廠房邊走向廠子後面,卻沒走向庫房,在半道上一拐,進了一個廢舊廠房。
這廠房原是隔壁一家鐵皮工廠的。鐵皮工廠生意不好,倒閉了。財大氣粗的麵粉廠洋老闆買下這舊廠房,準備擴大本廠生產。本廠圍牆推倒了一大段,擴大到這舊廠房那一面,重新圍起來。
樑子久走進堆了些爛機器和雜物的舊廠房。
四下裡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影。
樑子久好像喝多了,在那裡自言自語:“老子看見大門外有些不對。早上老子在閘北那邊吃早點,聽一個包打聽在跟人吹牛,說他探了一家洋老闆的麵粉廠裡有人要搗亂,說是赤黨。今天下午就抓人。還說有個什麼叫做小黃魚的。媽的。又是小黃魚,又是麵粉廠,不是老子這個廠子吧?他媽的,老子也管不了那麼多---”
說完,他在靠牆處撒一泡尿,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了。
一小時後,一群偵緝隊員和警察衝進麵粉廠,堵住前門後門,以及四面圍牆,然後讓大工頭召集小工頭們,宣佈廠裡有人有赤黨嫌疑,他們來找這個人。然後說出了外號小黃魚的青年工人的綽號和大名。
大小工頭們都大驚,嘰咕道:“難怪這廠子裡工人們總不安心生產,總是嫌工資低,威脅要罷工,原來是赤黨搗亂----”
大小工頭們帶著政府的武裝人員,在廠裡找了個遍,不見小黃魚的影子。
政府人員們又找了一遍,問了好幾個最後看見小黃魚的職
工,終於大致判定,小黃魚大概從那廢舊廠房後面,翻牆跑了。
帶隊的偵緝隊小組長下令,按照廠裡提供的小黃魚住家地址,到那邊去找他。
小組長說:“請各位告訴廠子裡各位,國民政府對各行各業的生意,這個,都很關心,赤黨分子總是想要和政府搗亂,大家都要齊心協力,一發現赤黨分子,和有赤黨分子嫌疑的人,都要立刻向政府報告----”
隊伍先走一些,找人去了,其餘的後走。
最後走的是幾個警察,其中一個老警察,走到廠子大門口了,又疑惑地回頭看,眼神飄忽,像是想起了什麼。
這些事體,工廠大老闆,洋行董事長自然不出面,出面的是廠子經理和大工頭。只有工頭才記得具體工人情況。
老警察磨磨唧唧走在最後,就要跨出大門區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向大工頭問道:“你們這裡面,最近收了什麼新工人?”
大工頭說:“沒有!我們這廠子,工資不錯,幹活的工人都不想走,”他看看老警察的肩章,“這位警官,您的意思是?”
老警察鼻孔裡哼哼道:“你這位爺,看我警銜低得很是吧?跟你說,我原來比現在高三級!他媽的,就是一年前不小心,在虹口鐵廠放跑了一個赤黨,把老子降級到底了!上峰說了,只要哪一次抓到實在的赤黨,官復原職!”
大工頭一聽,居然面前是這麼個貨色!也不敢得罪,立刻陪笑道:“您長官福運官運,總有時來運轉的時候——不過我說的,可是真的實話,這有小半年了,絕對沒有招收新工人。”
“嗯,”老警察點點頭,“我也就這麼隨口問一句,沒有就算了。你這裡,剛才我看有個人,好像我見過,媽的,老子想,如果是那小子,就又是一個赤黨嫌疑!”
說完,又瞪眼珠子,看不遠不近往這裡望的廠裡職工,沒看出什麼來,轉身悻悻走了。
事情涉及到赤黨,大工頭不敢怠慢,立刻找到廠子總經理,兩人分工處理此事。
經理負責向洋老闆報告,並擬定防止赤黨分子滲透搗亂的新規矩細則。
大工頭召集小工頭們,一個個查問,又派人去探聽政府捉拿小黃魚的結果。
去探聽的人回來說,小黃魚本來就是個光棍工人,父母親都在蘇北鄉下。他本人原就經常東住西住,目前暫時住在一個工人雜居的棚子裡,這會兒,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大工頭說:“娘賣的,真地是個赤黨?各位注意了,以後任何地方看見他,立刻向政府報告!”
小工頭們都連忙點頭答應。
樑子久自然也把腦袋點得像雞啄米。
點頭時候,他暗想:“他媽的,工程師上司設計的這一小套把戲,不知道靈不靈。我今天也沒跟小黃魚照面,就那樣遮遮掩掩試試探探地說話,共產黨能上鉤?
那小黃魚,據說還是區裡偵緝隊花了不少力氣,才打探得比較確實的一個赤黨嫌疑分子,就這樣,讓我今天暗示兩句,就跑了個屁的了----要是這小子不回頭找老子,這一條魚,還不就真地溜了進海里去了?到哪裡去找?豈不是浪費了
一條抓赤黨的線索?
還有,那老警察,正是阿憨死了那次行動中,罵過老子的傢伙!
這老東西,真地眼光犀利,他頂多掃到老子的背影一眼,居然能想起那一次的老子來?媽的,幸虧老子剛才溜開得快----當然,老子現在,絕對不會怕他。他要知道老子是幹什麼的,還不趕緊向老子行禮?為了不因小失大,老子才躲了一下。
媽的,如果讓上司隨便處理了他,還不知會弄出什麼更多的麻煩來,老子得想想,怎麼弄----”
其實樑子久對這兩件事,都是多餘擔心了。
他跟工程師上司一報告,上司笑了:“不錯,你比較細心,反應快,躲開得及時----
這老警察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三天之內,調那老東西到城郊去,也算是恢復職級,那頭也常有共產黨搗亂,他到那邊一忙,就把這頭忘了——唔,這樣好,不打擊隊伍剿共積極性,又保你這頭少些麻煩羅嗦。
至於小黃魚,你安心等待,據我看,只要那小黃魚真是赤黨,他們共產黨就會找你!”
稍稍沉沉,工程師上司又說:“就是他們不找你了,過一段,我們再弄一套。我這裡,線頭不少,能用的,也絕不是僅僅一條小黃魚。我這裡,還有大黑魚,大鯉魚的蹤跡呢!以後你還有的是機會----”
樑子久記著工程師上司的話,每天照樣上班下班。
這天下班了,往家走的路上,看見前面不遠巷子口有人一閃。
樑子久本來就耳目靈光,經過訓練,加上有心,一眼就看清,那正是從麵粉廠逃去無蹤的小黃魚。
他回頭看看,後面沒人。
他繼續前行,不緊不慢。
快到巷口了,小黃魚閃身出來。
樑子久驚道:“你是小——”立刻掩住自己嘴,向後看看。
小黃魚笑嘻嘻地說:“是我,梁哥,你還記得我。”
樑子久說:“怎麼不記得?你把我們廠子的人,都給嚇得夠嗆。我那天,差點尿到褲子裡。”
小黃魚樂了樂道:“梁哥,你在那廠房裡,尿得乾淨痛快,怎麼會尿到褲子裡?”
樑子久有些吃驚道:“怎麼,那天?”
小黃魚說:“行了梁哥,那天要不是你通風,我現在只怕身上已經沒有好皮了。”
樑子久上下看看小黃魚,又看看後面,終於嘆口氣道:“你不容易啊。你還不跑遠一些,又溜回來做什麼?”
小黃魚笑道:“梁哥,你要是去報個信,能弄最少一百大洋吧?”
樑子久有些怒氣道:“媽的,你把老子看成什麼人了?”
突地又驚道:“怎麼,你真是赤黨?”
小黃魚卻說:“我要是赤黨,還敢回來找你梁哥道謝?”
樑子久心中有些失望,臉上卻一點不露:“那就好,你回廠子裡上班,警察局真地來查,查清楚了,也就沒事了。”
小黃魚道;“先不說這個,梁哥,我想請你喝兩杯,你願意麼?”
樑子久心中高興,嘴上卻說:“這個,要喝的話,也得我掏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