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一個老點貨夥計,年紀比張應練大上十歲的中年漢子在不遠處喝道:“練子,你掄圓了胳膊,抽這小子一個大嘴巴,他就不發酒瘋了,就能想清楚事,看清楚人了!”
張應練練過幾天武術,當時就轉身子,掄圓了胳膊——終還是沒能一巴掌扇出去——都是汗一把淚一把苦出來的夥計弟兄,要他張應練下那狠手,一時無論如何不能夠-----
張應練手上打不出去,動不了,他的腿杆子卻是能動。
他抬腿就向外走,也不顧身後動靜。
走動中,好像聽見剛才提醒自己“給這渾小子一巴掌”的老點貨夥計的罵聲加上一聲響亮的耳光聲。
他出了店門。
所有的行裡後面事情在這一瞬間,全都飛去了九霄雲外。
面前的人和事,讓他立刻如同石雕,站立,紋絲不動。
張應練認識的一位另一家商行的夥計,人稱“成老好”的老哥兒,這時候,完全沒了平時的全部的神氣,客氣——被捆成一個直溜溜的肉團,站在街當心。
說是肉團,可能不算十分貼切。“成老好”身上,衣衫均在,只是因為繩捆索綁,勒出了身上肉的形狀,或直或橫,不堪入目!
張應練認識的另一位幫派裡的小頭目,從來對張應練和顏悅色,很是關切的青年,這時候,揮舞著一支手槍,正在破口大罵。
“你個老東西,你以為,過去你老東西對老子假情假意,就能讓老子對你,還有你的那共產黨的一套他媽的信上?老子不傻!老子知道,我們蔣總司令主張的是什麼!
你個混賬老東西,還想從老子這裡套出老子參加的清黨計劃的內容。他媽的,你也不想想,就用你個老東西經常說的什麼‘大義’算起來,老子信的是三民主義,老子能聽你這赤黨的?
告訴你個老赤黨分子!我們幫裡這一塊,連老子在內,都是跟總司令走的,跟北伐革命軍一條心的!
誰要反對總司令,反對北伐革命軍,那就是反對總理,反對,這個,我們的總會!
好了,老子也不跟你囉嗦了。
就你這老東西——”
這幫會的年輕小頭目嘴停了一下,一掃周圍。
張應練也隨著小頭目的目光掃一眼周圍。
他看見了許多帶些驚詫的眼睛。
那小頭目的聲音繼續了:“——今天論私,老子倒是可以不跟你徹底翻臉,可是論公,就對不起了!
各位!”
小頭目轉腦袋大半圈,向周圍圍觀的眾人:“清共委員會有令,也就是執行北伐軍總司令部的命令!今天,就是一些罪大惡極的共產黨暴徒的死刑執行日!”
他的眼睛發紅,卡卡地走向一邊。
張應練這才看見,這小頭目腳上,不知什麼時候穿上了一雙皮靴,像是警察專用的。
看著自己過去很熟悉的幫會小頭目,張應練覺得,自己腦子有些繞不過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
他再看那被捆得緊緊的成老好。這位附近街面上許多人都熟識的老夥計,冷冷地斜眼看著走到路邊去的那剛剛發表了殺人演說的幫會小頭目。
一個國民革命軍士兵端了步槍,走到成老好身後,舉起了槍,槍口正對成老好的後腦勺。
張應練目瞪口呆地看著。
陽光下,國民革命軍士兵被陽光晒得黑紅的臉,士兵眼中果決的神色,他站立的側向端槍射擊姿勢,慢慢閉上眼睛的成老好的臉容-----這一幕,深深留在了張應練的腦海中。
槍響了。
張應練堅決要求東家把他調到碼頭貨倉去。
他實在受不了每天從成老好中槍倒臥之地走過,在幾十公尺外上班的日子。
他的妻子,因為巧合,也連續兩次親眼看到了當街殺人,從此陷入時時的驚恐中。
妻子和孩子,被張應練送到市外鄉村親戚家,很快在那裡買了土屋居住。
妻子堅決表示,就在鄉下住,孩子再大些,就在那裡讀私塾,讀小學堂,至少不至於像在上海城裡那樣擔驚受怕----以後孩子再長大了些,要讀更多的書時候,也許世道會安定些,不會有士兵當街槍殺老百姓----妻子一直堅持認為,政府軍隊槍斃成老好,不是殺錯了,就是上了壞人的當了。“老好那樣的人,會是赤黨?是大惡人?”
同時,妻子也對張應練的幫會有了與過去不同的看法,一到張應練回家時候,就跟他嘀咕,要他少跟幫會的人來往,“最好以後不在幫!”
張應練慢慢疏遠幫會的人們。
他發現,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這樣做。
為了孩子再大些好唸書,張應練聽了妻子的話,在家居鄉村一帶轉了轉,找私塾先生和小學堂,看看哪裡合適。
到底那一帶離大城市上海近,讀私塾的少,讀一些新開小學堂的多。
張應練找了間不太遠的小學堂。
小學堂真是小,校長和老師加到一起也就兩個人,還是夫婦倆。
這夫婦倆居然是從上海來到這裡的。
張應練很高興,他和小學校長見了兩次面,覺得很投緣。
小學校長也就是讀了個相當初中畢業的職業學校,本算起來,和張應練“墨水喝得差不多”,只是相聊之下,張應練覺得比起自己,小學校長的眼界高多了,寬多了。
聽了小學校長說的一些,張應練回城裡碼頭貨倉上班時候,邊看社會邊想得多了些。
算算到了學校放假的時候,張應練離城下鄉探親。
他本還和小學校長約好了,這個假期再見面聊天。
不料,小學校長夫婦倆都不見了,小學堂被貼上了封條。
一打聽,說是城裡來人抓這夫婦倆。而這倆,頭天夜裡都離開了,去了哪裡,誰都不知道。並從此再無訊息。
張應練探家後回城,看的想的更多了些。
離開城市搬到山區居住的舅舅來信,說在山裡生活還算安定。
奉家中老人之命,張應練向商行請了假,到山裡看舅舅一家。
他看到舅舅一家,包括自己的表妹夫小汪,在山裡過彷彿離塵世很遠的平靜日子,便安心地走了。
但他這一走,並沒能回到上海。
上海和城外的親人不得他的音訊,寫信詢問,知道張應練早已經離開了那山裡一帶。
報上登尋人啟事,沿車船行走路線詢問。
問出了起碼幾十個似是而非的行人訊息,有的是人死亡的訊息。有的查實了,不是張應練,有的根本就無法查實。
算是
遍尋不著。
張應練的父母親極為後悔:“----這兵荒馬亂的,讓練子去探望什麼遠處的親戚-----”
妻子把唯一的孩子當成情感的寄託,用積蓄和自己種點田地養孩子。
幾近絕望之時,張應練來信了!
張應練在信中說,他離開了舅舅家,緊趕慢趕往山外走,往上海方向走。不料因在山中受了些風寒,終於在旅途中病倒,這一病就是兩三個月,一直不見好,又怕家中擔憂,就沒給家中寫信,直到前不久,身體好了許多,已經可以上路了。但是,因為上海商行那邊,東家生意不怎麼好,已經將自己職位降低到底,如果回去,自己收入已經無法養活家小----自己在旅途上得到好心人幫助,基本擺脫了病魔,也在山邊小城找了一份工作,就是替救助了自己的好心人打工。
救助了自己的好心人開的生意不小,在西北那邊城市都有生意。現在西北那邊的生意遇到大困難,急需可靠的人去幫手解困。自己是商行出身,算是懂得一些。為報好心大老闆救命之恩,自己決心出這份力。此信特地向家裡人報平安,希望家裡老人安好,勿以他為念,並適當關照他的妻子孩子。希望妻子帶好孩子----適當時候,他會趕回家鄉來----
城鄉家裡,老人和妻子都看信一遍又一遍,確信張應練還活著,便都哭一哭,笑一笑,好久才漸漸平靜了些。
能說什麼?張應練連個讓這邊回信的地址都沒寫。
等吧。
這年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無數。
男人出門做事,突然不見,從此杳如黃鶴的,無數。
張應練這算是不錯的了。
等。
其實要仔細琢磨,可以發現張應練的信中,有說得對不上的漏洞,還不知一兩個。
對家人來說,這並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張應練還活著,以後會回來。
----這些,都是張應練,後來改名為練之猷之後好久,自己告訴小老汪的。
小老汪現在是在轉述張應練——練之猷向他講述的過去經歷。
張應練的後來經歷,據他說,是這樣的——
----那天他走到一個山間小鎮,又飢又渴,進了小鎮上一家飯館,要了菜和飯,坐下就狼吞虎嚥起來。
正吃著,進來兩個男人。一個背了支匣槍,另一個背了支步槍。
飯館老闆見了,連忙上去迎接。
“鎮長,您老人家來了,要吃點什麼?”
張應練看看那鎮長,也就三十多歲年紀。
不過他見世面還算多,知道飯館老闆是客氣話,也不在意,自己繼續吃飯。
他吃著,覺得好像周圍的食客好些都起身了一下。
他正猶豫,自己是不是也要抬抬屁股,表示一下對這小鎮最高長官的尊敬?
他從上海大地方來,平常見佩槍配武裝帶的軍警,以及配哨子提警棍的巡捕,都見得多了。
至於當官的,自然也見得不少。
不過,“在這山裡,這鎮長就不小了,我得起身----”
正要起身,就聽得“砰”地一聲。
背了匣槍的鎮長,在緊鄰張應練坐的這張桌子邊上,另一張桌子面上,用力拍了一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