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前,老張頭和林世山兩個人化了裝。
他倆原來有一點淺顯化裝技巧基礎,這回,向何總站長現學不少,立刻用上。
學的時候,何總站長還開玩笑;“兩位同志弟兄,我這一手,也就算個小半手吧,也是剛剛跟別的同志學得稍好了一點。為什麼說只是好了一點?因為我想,什麼時候能夠化得年輕一點就好----可惜我臉上老皮太長,難啊,不像二位,只要需要,都能化得年輕不少-----”
老張頭化得年輕了些。林世山化得年老了些。這一下,兩個人看上去年齡相差不大了。
到了地方,找到了烈士家屬老夫婦。
烈士遺屬老頭說:“-----組織上派人來說過兩次,說找到了這倆孩子的親人,不久要派人來,接走這倆孩子。
我們老兩口,三個兒子都去了紅軍,就剩下一個女娃兒最小,也參加了三縣赤衛總隊,還當了個副中隊長。
兩個兒子,老二老三,都已經犧牲了。本來老三說是失蹤,後來也找到了----唉,以前說起來,我的老伴婆娘傷心,我也總是淚水不斷----現在我們想開些了,多少老弟兄老妹妹的孩子,不都是已經犧牲了?
我們老兩口,不懂得太多的革命道理,一條那是認準了的,共產黨來了,我們窮人才翻了身。-----那個話怎麼說來著?對,揚眉吐氣。這氣吐得,舒坦!
做買賣還有賠了的時候,革命啊,和反動派白狗子鬥,哪裡有不死人的?我想得開!我的婆娘,這老婆子,也想得開!
這倆孩子,我們知道,是好同志的後代。本來組織說的就是寄養在這裡,現在組織上要讓他們走,我們老兩口沒說的,心痛也得答應!
首長同志,要是組織上什麼時候再想把他倆送到這裡來,不用問我們,直接送來就是!
另外還有點小事情求你老哥,跟咱蘇維埃領導說說,就是我那大兒子啊,他的訊息,如果落實了有個好,告訴我們,我們老兩口也能寬點心,要是不怎麼好的訊息,就拜託領導,不要著急打聽到底,也讓我們多些盼頭----”
這種聽來極為古怪的要求,令老張頭和林世山都心旌抖顫。
烈士遺屬老太太沒說什麼,只是點頭——表示同意這倆漢子帶走兩個男孩子。然後,就是老淚縱橫。
十歲出頭的男孩子聽老張頭說,要帶他們去見自己的叔叔,堂弟的親生父親,便緊抿了嘴,拉著堂弟,跪下在兩位養育了自己二人一段時日的烈士遺屬老兩口面前。
“大爺大媽,我要和弟弟去找我的叔叔,弟弟的爹----您二老----”
十歲的孩子,因為聽到過大人們議論過自己將來的可能,他心裡早有了主意,也許早就想好了今天要說的話,而到了這個關口,再伶牙俐齒,話也噎在了喉嚨裡,說不出來。
他就只顧往下磕頭。
八歲的弟弟不明所以,也在邊上跟著磕頭。
不要說老兩口,連老張頭和林世山都滿面是淚水。
林世山想,“這世間,那個什麼,生離死別多少,竟然還有這樣的分離,狗日的反動派,大地主惡霸,你們等著----”
地下黨組織特地派了兩位大嫂來安慰兩老。這倆,剛來時候就自我介紹了,她們是老兩口的小女兒派來的。
這時候,一人一個,扶
住老兩口,不停地說話,讓二老寬心些。
其實這倆,也都是滿臉淚水。
繞過彎去,看不見後面的山村了。
老張頭走在前頭,十歲出頭的男孩走在他身後,林世山背了八歲的孩子,走在最後。八歲的小男孩剛剛還有點哭鬧,看見哥哥走在前面幾步,安心了些,漸漸有些睏意上來,在林世山背上,慢慢睡著。
老張頭不時回頭看看。
老張頭對林世山的身板力量很信任,對十歲的小男孩不大放心。
“板栗,你要是腳痛腿痠,說話啊。”
林世山看見,板栗點點頭答應了,嘴角卻是抿得緊緊。
林世山當然看得出來,“板栗這孩子,要是讓他叫苦喊停下,不可能!就是他真地一步也走不動了,也不會喊苦喊累---”
還在剛剛上路之前,老張頭問板栗:“板栗,去見你的叔叔,路可能難走,還有可能遇到壞蛋。遇到了,就照我們說好的辦,能躲就躲,你怕不怕走路難,和遇到壞蛋?”
板栗緊抿著嘴,搖搖頭:“不怕!”
他看看幾位大人都關切地看自己,牙根緊了緊,說:“我要去告訴叔叔,我爹媽,還有嬸嬸,是怎麼死的。我要報仇!”
老張頭提醒他:“紅軍已經報了這個大仇,年家圍子都被拔了,一幫子壞蛋都死了。”老張頭說到這裡,想起來,“年家三少還在遙遠的上海,當反動派的官----不過,這個就不必跟小孩子說了----”
板栗說:“我爹說了,蘑菇叔叔早就到咱們窮人的隊伍上去了。叔叔說過,咱們窮苦百姓鬧造反,是要大家一起報仇,不是一家一戶各自報仇雪恨——”
說到這裡他停下,看周圍大人們。
孩子是怕自己說得不對。
老張頭說:“板栗你說得對!好了,我們準備出發,去找你叔叔!”又對緊緊靠著板栗的小男孩說:“我們一起去找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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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了一座山峰下。
休息了一陣子,開始上山。
青石嶙峋,林木時而稀疏,時而濃密。
林世山邊走邊看,心裡想:“這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個打仗時候的天險----”
看看離山頂還有一大截子,老張頭說:“停下,我聯絡一下。”
他拿了塊碗口大的石頭,在山道邊上一塊大青石上敲打了幾下,停一停,又敲打幾下,然後側耳聽。
上面好像並不太遠的地方,傳下來幾聲悶響,像是人在樹上敲打的聲音。
老張頭微笑道:“小老汪這老小子,要下來接咱們了。走!”
在險峻的山道上繞一個彎,前面數十公尺外,突起一塊巨大的岩石。
也可說是兩塊巨大岩石,像門神般,卡住去路。
兩石之間,有一道縫。
縫隙可以容一個普通人正面走過去。
林世山暗自點頭:“這可以算是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卡子----”
就見一個山裡人裝束的漢子,從那縫隙中,快步走了過來。
他淡淡道:“老張大哥,你還記得我。”
老張頭和他握手,熱情笑罵:“你個佔山為王的獨俠大盜,就是記得你,也不敢隨便來找你,一個不對了,被你的飛石陣弄下山去,連屍首都找不回
來!”
又疑道:“你沒擺飛石陣?”
漢子終於臉上扯動一下,算是笑容,說:“嗨,那玩意兒費勁,又容易傷了過路的山裡人。沒什麼緊要敵情,就不弄了。”
老張頭介紹說:“老林,小老汪。”
兩人握手。
林世山感覺到,小老汪手上老繭不少。
再看小老汪面容,年齡應該在三十之下,比自己小几歲。
同時一個疑問在腦海中升起來:“聽老張哥的話意,這小老汪,好像是一個人住在這裡?他的眼神,和一般山裡人好像還有些區別,他好像有些文化的樣子。”
小老汪緊緊背後的柴刀匣子,說:“走,到屋裡再說!”
石瓦房蓋在一個山崖下。
老張頭在漢子和林世山之間作了進一步介紹。
“----都是自己人----準備完成重大任務----”
林世山自然相信,自己的頂頭上司老張頭說的自己人,不會錯。
只是這漢子小老汪的臉,過於板得緊了些。
“他媽的,好像人人都欠他的錢似的----”
林世山心中嘀咕。
老張頭看看林世山的表情,說:“----小老汪是靠得住的好弟兄,家裡,嗯,就不提了啊----”
林世山一聽就知道,這小老汪家裡出過大事,“只怕死了人----”迅速掃一眼小老汪,見他依然陰沉著臉,好像並不為老張頭的話所動。
而他的雙手,卻是微微顫動。
到了介紹板栗和他的弟弟毛慄的時候,老汪突地一手伸出,握住板栗的手。
饒是板栗小小年紀,已經有了相當膽量,也被嚇了一跳,掙了一下,掙不脫。
要不是林世山剛才聽了老張頭的介紹,就這小老汪的舉動,還有他的眼神,林世山就會掏出駁殼槍來。
林世山看看老張頭的臉,忍住了沒拔手槍。
老張頭斷喝一聲:“你個小老汪!有什麼事情,該問的問,該說的說!不要嚇著孩子!不然,老子讓上級開除你個兔崽子!”
小老汪的手,馬上鬆開了。
板栗立刻跳到老張頭和林世山中間。
板栗站定,掃一眼正躺在八仙桌上睡覺的小毛慄弟弟。忽地又要動,要衝過去護住弟弟。
林世山一把拉住了板栗。
林世山聽出來看出來,至少從老張頭的話中可以判定,這小老汪是自己人,且是經過了生死考驗,和反動派有大仇的可靠自己人。
這樣,小老汪絕不會對剛才自己放到八仙桌上,沒有停止呼呼大睡的小毛慄有什麼不利之舉動。
就聽得老張頭喝道:“小老汪,你個鬼東西,想些什麼呢?”
小老汪也不理老張頭,陰沉著臉,對著幾步之外的板栗問道:“你是姓年?”
板栗對這初次見面的“自己人叔叔”已經產生了極大的敵意。
聽到這句問話,板栗脖子一挺,脆生生地回答:“是,是姓年!”
小老汪一愣,大概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硬氣的孩童的回答。
他點點頭:“好,好。老子問你,年家圍子的年家,是你什麼人?老子問的是,年家圍子的老團總,年老頭,嗯,還有他的大兒子,年家大少,他的二兒子,年家二少,是你的,什麼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