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志亮還是帶了妻子,轉了老遠,有窮親戚的地方,一個山旮旯裡蹲了下來。
卜志亮改名叫林世山,其實這也不算改名,這是他原來的本名。
他是當了兵的時候改名為卜志亮的。
這山裡,一些年裡,落難逃荒住下的人家不少。也有出去當兵吃糧的男人,沒回來,傳言死在外面了。有的受傷致殘,端不了槍了,回家鄉了。
而林世山,真地殘廢了!
林世山的右臂大半殘了——使不上大力氣。
心裡也涼下去大半截——“他媽的,不能正常拿槍了,原來練的槍法刺刀法,都他媽的白練了,要練獨臂功夫,還得從頭來!”
他練習用左手做許多事,以利左手練就新的殺人功夫。
不容易。
林世山練了一手左臂為主發力的刺殺動作。
通常刺刀槍的使法,除了身體其他部位如腿腰發力之外,手臂動作是左手在前,右手在後,右手主要發力推,左手主要掌握方向,協力刺出。
就像救命恩人白鬍子老頭說的那樣,林世山的右手臂,僅存原來力氣的十分之一二。
為什麼是大概數,因為手臂動作並不是只有一種。有的動作發力好些,有的動作差些。
林世山已經從老大夫那裡得知,自己右手臂因為感染和斷骨摩擦,神經和肌腱都折損厲害,傷愈後,還能動就算不錯!
除了生活勞作需要,更是為了心中“守道”的那一團火的需要,林世山練左側發力的刺殺動作,左側發力的殺人動作。
終於練得挺好。
難的還是找黨。
他過去知道的一個共產黨員小學老師,早就沒了蹤影。
有人說被政府抓去斃了。有人說早就跑了,到別的地方搞暴動去了。
附近小鎮上一個店鋪過去的夥計,參加過宣傳國民革命,人人都說他是共產黨,如今也不見了。
至於那個財主家的兒子,早年就出山讀書搞學運,成了有些名氣的共產黨-----聽人說,他悄悄回家,弄了幾罈子大洋走了,連家裡護院的兩杆槍也順帶走了。說是改了個名字,當了哪裡的共產黨暴動司令。暴動後來敗了,暴動司令也不知所蹤-----財主家的地早就分了大半給窮人。暴動司令的父母親也離開了家鄉,不知到哪裡去了。
卜志亮在搬家後,安定了一段,也算忙活了一段。
蓋茅草屋,開點荒地,置辦些用具,他和妻子都挺忙。
他練左側刺殺動作,沒槍,用木棍,用衝擔扁擔。
又練左手彎刀劈殺。
妻子看他用左手劈柴,動作幅度較大,漸漸練熟。妻子某天嘆口氣。
“你還是走吧,找你的同志去,看你劈柴的樣子,嚇人。
你這哪裡是劈柴,你是劈人呢!”
林世山最遠走到過兩個縣城,另走過十幾個從遠到近的鎮子大村。
他賣柴賣木料賣自種的辣椒,收入不錯。
他走來走去,其實主要是想找黨。
近兩年過去,居然未找到。
當中,還歷險數次!
有一次,他在山道上行走,嗅出味道不對,感覺不好,立刻離開山道,躲到林子裡大樹後面。
一分鐘後,幾個土匪持刀持槍,從山道上衝過去,過不多一會兒,又走回來,嘴裡還罵罵咧咧。
“他媽的,那是頭肥羊,起
碼身上有十塊現大洋!怎麼跑這麼快?連個影子都不見?”
“老子說他走的是那邊岔道,你小子非說是這邊岔道。他孃的,這不,起碼十塊現大洋沒了吧?他孃的,要是扣到寨裡,勒不出五十大洋,老子跟你姓!”
“狗日的你兩個閉嘴!
你兩個都是豬腦子!
一個說這邊岔道,哪裡有人?
一個說那邊岔道,他奶奶的,那邊岔道岔到哪裡去?岔到老子們的寨子上去了!
老子看,是大分岔之前的那條小岔道,那肥羊,從那裡溜走了!
還不快點趕回去?
走走!”
土匪們趕路追去了。
林世山回到路上,一邊趕路,一邊嘴裡罵起來:“你們這幫龜孫子,爺爺不跟你們計較。老子要找黨。
老子是北伐軍排長,共產黨,不跟你們幾個小土匪一般見識。
老子當排長時候的駁殼槍要是在,老子讓你們回去找岔道?老子剛才就送你們上岔道!上西天去的岔道,操你們土匪的姥姥!----”
又一次,林世山聽得訊息傳言,共產黨在西邊二百多里之外,伏擊了國民革命軍一個團,取得大勝。
後續訊息各種,古怪離奇都有。林世山不再去打聽。
只要知道大概方向,就行了!
他回家,劈完了所有的大木柴。
妻子也不問他,就是一個勁地烙包穀麵餅。
烙好了包穀麵餅,包好鹹菜疙瘩,送他上了山路。
內侄小力子還是個大孩子,牽著表弟的手,和姑姑站在坡上,看姑爹出門去“找生意做”。
林世山走了好幾天,越往前走,看見的景象越令他心驚。他也越來越興奮。
山間一些村落,有的不大,已經被燒燬,一個人都沒有,只剩黑乎乎的破石牆們。大一些的,也多是殘垣斷壁,有些老人坐在邊上,當中有的哭著,訴說著什麼。有的坐在那裡發呆,看路過的林世山就像看一棵樹,一塊石頭,也不打招呼。
走到一個大些的路口不遠,聽到前面有人喊叫。
林世山側耳聽聽,立刻慢了腳步,走到路外。
借路邊的草木石頭掩護,他摸向前去。
“----各位趕路的!老子尊你們一句,各位鄉親!
聽老子的,就不要再往前走了!
前面是我們國民革命軍的封鎖線,封鎖區!
那邊,就是共匪赤黨的地盤!
老子是為你們好!
共產黨赤匪,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比土匪凶惡多了!
你們非要過去,不要說賺錢,命都保不住!”
林世山悄悄走近了些,看清,那是個國民革命軍上尉,正在唾沫橫飛地勸說要過路口去的山民。
林世山想了想:“他媽的,走到這裡了,假如不從這裡過,繞路要多走幾天,那時候就很難找到這撥紅軍和組織了——如今的自己隊伍,好像打一打,走一走。以後再想聽到確實訊息,不知要等什麼時候-----
聽這國民黨上尉的口氣,好像並不是盯死了不讓過路。要不然,老子試試?”
這時候,他的目光掃到了那路口土屋土牆上。
那土牆一段,大約七八公尺,罩了一大塊白布。
“那罩的是什麼?”
林世山看見了國民革命軍上尉臉上有些狡黠的笑容,心裡稍稍一沉,
完全站下了,站在一棵大樹後面,遠遠地看。
“怎麼,你們兩個,非得過去?老子問你,你是回家,還是走親戚?”
遠遠見那中年人跟上尉說了兩句什麼,還點頭哈腰的。
跟著那上尉的是個男少年,只是站著,不說話,看著中年人和上尉說。
上尉說著,笑哈哈地:“啊,你走親戚,看孩子他孃舅老爺。好,好。這樣,來一個人!”
過去一個士兵。
“你帶這小子到那邊,問問他,他的舅老爺,住在哪裡,名字叫什麼,幹什麼的?
哎哎,老子沒說你,你就在這裡,回答老子的問題!
老子倒要看看,等一會兒,你們兩個,回答的,是不是一回事——哎呀!”
那邊變起突然,連在暗中觀察的林世山都猛吃一驚。
就見那位中年人,正彎腰鞠躬下去,猛地一直腰,卻是人向前衝,一頭紮在上尉身上!
上尉仰面八叉地倒下去,一個翻身滾起來,手中槍端起來,就是一槍!
向路邊跑出去十多公尺的中年人,在離樹林子邊緣還有幾公尺的地方,頹然栽倒。
上尉看見,自己的兵已經按住了那個少年,立刻張嘴大罵。
“他媽的!居然真有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
他走過去,將那臉朝下被摁在地上的少年踢一踢,說道:“他媽的,還真有不怕死的赤匪共產黨!喂,跟你說話,你起來!”
少年卻是趴在那裡不動。
也不是完全不動,好像頭部在微微地動。
就聽上尉吼了一聲:“快,把他翻過來!”
兩個士兵快速動手,將那面朝下的少年翻了過來。
林世山看見,少年嘴正在動,應該說他的臉部肌肉正在動,嘴脣卻是閉著的,脖子一抽一抽,嚥下了什麼東西去!
然後,少年微微笑了,有些詭異。
上尉大叫一聲,手中槍響了一聲。
少年渾身一抖,閉上了眼睛。
林世山經過戰鬥的渾身神經高度緊張著。
“---他媽的,要是老子那支駁殼槍在手邊,老子能容得你個狗日的小反動派一連打死兩個?”
林世山基本斷定,這一老一少兩個人,應該是自己的同志!
上尉跺腳大罵起來。
“他媽的,你們兩個吃乾飯的?看不見這小兔崽子吞了什麼東西到嘴裡?還他媽的讓他嚼了半天!”
一個大個子大黑臉膛的兵惶恐地問:“長官,我剖開他的肚子看看?”
說話間他面部猙獰起來。
不是個殺豬的出身,就是個土匪出身的傢伙,說起剖人肚子,就好像說剖開豬或者羊的肚子那樣隨意。
上尉說:“有個屁用!老子聽結拜兄弟六連長說過,他遇到過這號的!肚子剖開,裡面就是一團,這個,紙漿,對,就是紙漿!”
上尉說著,對一個不知從哪裡跑出來計程車兵說:“幹什麼?快回去!不!不要出來了,就在那裡不要動!你們現在動,也晚了!
跟你們排長說,聽到老子連響兩槍,或者看見很多赤匪來搗亂,你們就衝出來!
他媽的,還真地以為老子們國民革命軍都是傻瓜?
老子是經過北伐考驗的!
各路軍閥都擋不住老子,小小的共產黨,還想翻天!
鄉親們,你們都聽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