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通往小煙鎮中心的中央道路上,三層哨卡的最後一道,一座單層碉堡前面,一輛裝了上十隻麻袋的牛車被攔下了。
三個團丁一字排開,都持了漢陽造步槍。
當中一人喝道:“什麼人?口令?!”
早就從牛車上跳下來的一個面相憨厚的青年應道:“小煙鎮威震群山!”
這是他和同伴們剛剛從第一道哨卡那裡打探來的,已經在第二道哨卡處證明過,是正確的。
左右兩個團丁放下手中槍。
當中一個團丁看看面前憨厚青年,又看看趕牛車的老頭,以及兩個跟在後面的老年山民。
憨厚青年疲倦的臉上,透出笑容:“他媽的,總算到了!”
三個老頭也都很高興,一個皺紋滿面的老頭說:“怎麼又問口令?都問三遍了。”
中間團丁放下橫端著的槍,說:“你這老頭是哪裡的?怎麼不知道小煙鎮的規矩?他媽的,老子這裡是最重要的一道崗了!再往裡,就是老子們的保安團部!要是驚擾了團總和太太。媽的,團總倒好說話,就怕太太嫌你老東西攪了,這個,嗯,興致,你老傢伙吃不了兜著走!”
左右兩個團丁都笑起來,笑得有些邪氣。
憨厚青年掃一眼碉堡正面的機槍射擊孔,剛剛那射擊孔裡輕機槍後面,站了一個團丁,現在那團丁不見了。
那團丁從碉堡後面繞出來——看樣子剛從後面小門出來——笑道:“他媽的,你們在這裡跟他們羅嗦什麼?這應該是給咱們團部送給養的,還不讓車子進去?要他媽的有事,前兩道哨卡,早他媽的出事了!”
他看看車上的麻袋,問領頭的憨厚青年:“你們是哪個村的?怎麼,咦?老子好像見過你?”
憨厚青年笑道:“當然見過,我曾經和年二少,在年家圍子大門前,見過你,你是班長——那次,你跟著小康少爺,到年家圍子辦事。老子記得,那天,你們幾個弟兄,倒是願意在我們圍子裡住下,你們說,‘年家圍子的臘肉,比小煙鎮的臘肉好吃’,哈哈。謝謝。後來小康少爺急著要趕回小煙鎮來,你還發過兩句牢騷,小康少爺倒是沒聽見,我聽見了——哈哈。小康少爺還好嗎?”
憨厚青年這一通說下來,四個團丁都樂了。
團丁班長笑答:“還好,就是總忙著——”
另三個團丁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團丁班長忽地疑道:“哎?年家圍子,已經被赤匪打破了——”
此話一出,另三個團丁又都忽地端起槍來,衝著憨厚青年等四人。
憨厚青年面有悲色,嘆道:“一點不錯,年家圍子,被赤匪打破了,年老團總大少二少,都已經殉難了!”
團丁班長立刻就要向碉堡那裡去。
憨厚青年嘩啦掏出手槍,卻不對著人,只是提在手裡,槍口衝下。
“別忙走!你們三個也不要拿槍口對著人,雖然你們連子彈都沒上膛,老子要斃了你們,不費什麼力氣,放下放下!聽老子說完話!”
三個團丁被他喝傻了,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槍。
“媽的,長話短說——”
憨厚青年已經有了些不耐煩。
“這
位班長,老子記得你,你還認識我,老子叫什麼名字,記不記得?”
團丁班長使勁看著憨厚青年,使勁回憶,道,“好像是什麼,小笨?”
“一點不錯!他媽的,老子這名字,不怎麼好,倒是容易讓人記住。你看,這位是我們團裡的老伙伕,這位班長,也見過他,記不記得他的名字?”
團丁班長稍稍想了想,回憶不起來,搖搖頭。
憨厚青年咧嘴笑道:“好,老子再說一遍老子的事——都說了兩遍了——老子被老團總派出去收糧食,山裡坡地的租戶,就他媽的一些包穀。
收的還算順利,租糧交不齊的,家裡有臘肉,老子們就摘了來,沒臘肉沒其他值錢的,就收了雞鴨什麼的——老子正收著,聽到大壞事訊息,年家圍子沒了!我在山裡貓了好一陣子——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狗沒了家回去?”
“如喪家之犬。”有個團丁冒出一句來。
“對,就是這句。媽的,你小子罵老子!
唉,當時老子沒地方去了。那叫一個慘!
想來想去,我認識的,還有在上海的年三少,可是,路途太遠,要盤纏大洋。而我要賣這些糧食,還得找人。要是一個不對,找到赤匪窩子裡,老子的小命豈不玩完了?
老子再一想,這口氣,實在有些咽不下去——老子知道,我們年家圍子的鐵衛老四,小嬌娘,還在你們這裡,我就來了。
前兩道關卡,費了好大勁,總算都讓我們過來了——老子說老子們的慘事,這都說三遍了啊!
聽說你們裡面還有第四道第五道哨卡?
他媽的,老子不進去了!
老頭!你們幾個,是等這長官放行,你們跟進去,討幾個賞錢,還是跟老子一起走了算了?”
團丁班長已經基本相信了小笨的話。這下聽說小笨要走,有些慌神。
他記憶中,“-----這小笨,可是相當於這保安第二團團部的副官貼身衛士一級的,級別比自己這小班長,高的不是一星半點兒----“
他趕緊叫住了小笨:“小笨大哥,不是這麼說的。讓你進,讓你進!”
他已經看見,遠遠地第二道防線那裡,碉堡邊上,站著自己的一個拜把子兄弟,也是個團丁,正跟他打手勢,意思是“查過了,沒事兒”!
團丁班長放下了心。
他一擺手:“小笨大哥,你們請!”
團丁班長不知道,一支大鏡面盒子炮的槍口,正在第二道哨卡的碉堡那面,這裡看不見的地方,點點畫畫,瞄著那打手勢團丁的腦袋。
而在那邊更加靠裡一點兒,這邊更看不見的地面,躺了一個團丁,其脖子已經被扭斷,眼睛翻得跟死魚似的。
那道哨卡的死了的團丁,假如先前不去仔細翻下面的麻袋口,或是再在其後,被逼迫時候不反抗,本不致死。只是他覺得情況有異時候,仍然——既看不起過去印象中只會諾諾應聲辦事的小笨,更看不起三個老得不成樣子的山裡農民。結果他死了。
三個老得不成樣子的山裡農民,由三個人化裝而成。
三個人是小郭,小譚,還有申強。
在準備會上,老鬱仔細考慮了申強的方案細
節後,才批准申強親自出動。
方案細節是,牛車每到一個哨卡,儘量不開槍,找機會滅了這哨卡的敵人,還不要驚動下一道哨卡之地。
奪取一個哨卡之後,這條道路上,就算過了一關。咱們跟在後面的隊伍,可以用化裝散走的方式,進入佔領這個碉堡。
牛車透過第一道哨卡之後,申強才可以參加進去,作準備最後衝殺的第一主力。
這樣安排,不至於一開始就讓總指揮冒大險。
會議上,大夥兒都等老鬱最後釋出批准決定的時候,申強也有些緊張地看老鬱。
老鬱最後無奈地說:“老申,你的計劃沒什麼毛病。
雖然你還是要冒大險,可是,這任務的最後,最難,還是你出動,最保險。唉,老子的本事,要能跟上你,老子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去,你在後面當你的總指揮。”
申強如釋重負,笑對大夥兒道:“各位不要這樣看我和老鬱。別忘了,這種批准制度,是咱們的紀律規定。”
他停一下,加上一句:“我這條命,其實已經被老鬱的最後決定,保住,或者說救過,至少兩次了。”
話語中,有無限感慨。
大夥兒都一愣,繼而感動。都想到,隊長這句話中,包含了許多!——那些戰鬥的無比艱險,還有,深厚的生死戰友之情!
現在,小笨申強等四人,已經到了距離小山崖底部山洞——保安團團部門外,四十多公尺上的最後這一道哨卡。
團丁班長轉到碉堡一側,向不遠處的小山崖底部的山洞口的兩個哨兵,擺了擺手。
看見那邊哨兵表示收到訊號了,團丁班長才轉身繞過碉堡前面去。
一過來,一看,傻了眼。
三個團丁,兩個倒在地上,胸前血水冒出。
另一個,跪在地上,兩手高高,平舉著漢陽造步槍。
團丁班長一轉身,看見小笨黑洞洞的槍口。
團丁班長立刻說話:“小笨大哥,我聽你老人家的。”
兩個團丁被捆了個結實,眼看著從第二道哨卡那邊,又一個個地向這邊過來人。兩人嘴都被堵上了,坐在地上,互相看看,眼神交流:“呀,這是共產黨紅軍赤匪來了!小煙鎮要完了!”
繼續交流:“-----不要反抗,也不要想跑,你要自己亂動,會把老子給害死了----”
“-不動,絕不能動,留得一命,以後回家種地,苦就苦一些,命在就成-----”
這邊小山崖山洞口。
兩個哨兵鬆一口氣,對邊上趴在麻袋堆成的機槍掩體裡的團丁說:“排長,沒事了,好像是送給養的。”
那團丁排長起來,嘴裡罵道:“狗孃養的,早不送,晚不送,大中午的趕牛車送給養,這不成心不讓老子打盹麼?”
一個哨兵討好地說:“也是,只要有點屁事,就讓排長您老人家趴地上一次,這不折騰人麼?副官長他自己到崖上晒太陽睡午覺——”
排長說:“哎哎,打住了啊。不要瞎說。這戰鬥條——媽的,條例——說的,執行勤務,就得這樣!記住了,有情況——不,只要有人來,就得照條,媽的,條例——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