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副官苦笑道:“罷罷罷!我小裘自幼投奔年家圍子,只指望隨年老團總闖出些名堂,以後也好光宗耀祖,看來我是弄岔了,也許,是我犯了圍子的規矩,自己尚不得知。老爺,您要怎樣處置我?關我幾年?做苦役到死?又或者,扔我到外面山上,任野狼虎豹吃了我?”
說著,許是心中淒涼,加上傷痛,眼中有了淚水。
兩個保鏢過去一直受裘副官恩惠,這時候雖說完全聽年老團總指揮,心中也是有些不忍,手中鬆了一些。
就聽年老團總喝了一聲:“媽的,抓緊了!老子要是不知底細,這會兒也會被這小子糊弄過去!快!給老子把他捆上!不然,一會兒他翻騰起來,老子們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保鏢早準備了繩子,聽令三下五除二,捆上重傷的裘副官,又一邊一個,繼續夾持著他。
年老團總輕笑一聲,口氣突然變得親切了:“小裘啊,你算是小半個讀書人,也看過《三國演義》啊?呂布在白門樓,曹操說過一句,‘縛虎不得不緊’,媽的,是劉備說的?老子記不得了——就那麼個意思吧!”
裘副官慘笑道:“卑職不是什麼老虎,也沒有呂布那樣的‘三姓家奴’之卑劣,卑職只知道效忠年家圍子。現在既然觸犯了規矩,還請年老團總說出個理由,將卑職趕出圍子去,也就是了。”說著,左看右看,面上驚恐更甚。
年老團總冷笑一聲:“哼哼。好一個‘只知道效忠年家圍子’!老子看,你是成天想著怎麼把年家圍子毀了,讓老子也被點個天燈吧?”
裘副官大驚:“老團總,您這話,可不能隨便說,這是要卑職的命,死了還要背上不忠不孝之惡名?卑職才二十二歲,就要死,這個,死於非,非命?”說著,他上下牙床磕動,身子在繩捆之中,瑟瑟顫抖。
年老團總笑道:“死於非命,倒是有可能。如果死了,倒也不是一定背上‘不忠不孝’的名聲。你能一藏多年,從少年長到現在一條好漢,算是為了大仇,做大孝之事!要是成了,外面的赤匪衝了進來,你也算是大忠了!”
裘副官帶有血跡的臉上,滿是迷惑:“老爺,您這話,是從何而來?”他又偏頭看看對面遠方山影,霧氣繚繞,什麼也看不見。
年老團總哈哈大笑:“行了!這裡和那邊,總是太遠,看不清。這裡說話也不方便,咱們下城門樓子去,可以敞開了說!”
說著,他先起步,走向下城門樓的石階梯。
石階梯有內外兩種,年老團總走的是內階梯。
兩個兒子營長緊緊跟上。
兩個保鏢架了裘副官也跟上。
內階梯下去就是城牆內部,大石們冷森森地散著寒氣,走道兩側都有油燈點亮。
繞一個彎,年老團總說了一句話,繼續向前向下。
原來這裡是個內部分叉口,兩盞油燈照亮,一個牆上暗洞裡,鑽出來一個持了一長一短兩支槍的團丁。
他看看這幾個人,臉上有些詫異之色,倒也不問
,又縮回暗影中的藏身洞去了。
這是年家圍子城牆內暗道中的暗哨卡子,守卡者,都是保安團裡一等一的好手,也是心腹之人。前兩年,裘副官就曾經幹過這行當。
拐兩拐,算是走到底了,幾步邁出,到了城牆裡面地面。
年老團總看看緊閉的城門,轉過身來。
“小裘啊,這裡說話方便些。剛才在上面,萬一你的那些赤匪朋友們裡有什麼順風耳千里眼,聽了去看了去,都不大方便啊!”
裘副官嚇得不停打抖:“老,老爺,您不要這樣,這樣亂說,這是要命的事情,不是說著玩的-----”
年老團總又打個哈哈:“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哪!小裘啊,我現在再給你個機會!
你自己說,把你和赤匪的勾當,啊,都他媽的給老子說出來。說得好了,再幫老子糊弄赤匪一陣子,算是立個大功,將功折罪,老子也不殺你,放你走!
怎麼樣?你可以聽出來,老子這不會是騙你的吧?老子也不說什麼繼續讓你在這裡升官發財的鬼話,你該相信老子的誠意了?”
說著,老眼中射出銳利光芒,緊緊盯住裘副官。
裘副官更加驚恐:“老,老爺,您這樣說,算是怎麼一回事?您不能給卑職來個屈打成招吧?”
年老團總點點頭:“看來,還是要亮出證據來,唔,還好,老子不僅準備下了人證,還真地帶來了。來人,帶上那肥豹來!”
立刻就有人應聲:“來了!”
霧氣中,現出幾個人來。
兩個身材高大滿面橫肉的團丁,夾持了一個五短身材,脖子上兩側都顯出肉疙瘩,被捆得緊緊的漢子。
身後還有兩個精悍團丁,皆瞪眼齜牙,半舉著漢陽造,槍托向下,作出隨時砸下來的姿態。
年老團總唯一皺眉:“怎麼,被肥豹傷了的那小子不行了?”
一個精悍團丁放下手中步槍,立正道:“是,團總!小磚頭,他,他——”
年老團總擺擺手:“算了!這事怪我,讓弟兄傷損了。”
他其實並不把死了個把下面人真當回事,這回弄掉了內部奸細,別說死一個手下團丁,死上三個五個,他也不會真心痛。當然,要是死上百十個,那還是他不願見到的,畢竟是自己的實力受損-
嘴上兜下責任這一套,自是年家圍子主人代代相傳的絕技之一,收買人心的絕技之一-----
“回頭讓人給小磚頭家裡送一百大洋,如果他家下面的長起來,願意補小磚頭的缺,補上。”年老團總囑咐自己的二兒子營長。
兒子營長恭敬地道:“是,爹。”
被捆得緊緊的“肥豹”,嘴裡也被塞了布團,這時候,嗚嗚地想叫。
年老團總一擺手,一個團丁扯出了肥豹嘴裡的布團。
“啊,啊,哈!”肥豹被憋得久了,張嘴說不出話,只是大口喘氣,吭哧嗓子。終於緩過點來,吼一聲:“我
操你十八代祖宗!”
他這一聲,猶似悶雷,低沉轟然。
拿著布團的團丁看向老團總和兩位營長,猶豫是否立即再把肥豹的嘴塞上。
年老團總擺擺手,示意不必,“他這吼,壞不了事。”
肥豹看向裘副官,又稍猶豫,終於沒有再出聲。
他不說一個字,只是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年老團總嘆一聲:“小裘,你可真行。肥豹是個孤兒,從小在圍子里長大,算得上圍子裡最忠心一群中的一個,居然也被你說動,成了你的一夥!肥豹動起手來,可說是隻比你高,不比你差,老子又少了一個幹家子!”
只見裘副官和肥豹兩人,都被捆得難以動彈,互相看看,卻都仍然不出聲。
年老團總乾笑一聲:“哈。好,你們居然能夠在老子眼皮底下,點點修成這等本事,到了這時候,還能夠假裝什麼也沒幹,什麼也不知道?媽的,赤匪,厲害呀!”
都聽出來,老團總這是在感慨兼帶咒罵,意為“----共產黨發展人才的本事,誰都比不了!”
裘副官終於又開了口。
“老,老爺,您對我們下屬,可說是恩重如山,要我們死,我們不敢活。可要把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罪名,壓在我們頭上,那是比要我們的命,還要,這個,讓下屬受不了。老,老爺,您就不記得我剛才提起過的事情了?呀,看來,我今天是過不了這一關了,要死了,哎呀,我要死了!”
他聲音顫抖,在場幾無人懷疑他是真地害怕。
只有一個人,就是年老團總。
老頭兒仰天長笑一聲,說:“說實話,我還真沒有見過這種場合下的赤黨。看來,你是真的赤黨,在這等生死關頭面前,這等的鎮定,能裝!老子知道,你就是這樣窩窩囊囊的死了,也不是白死!你的赤黨同夥,定會為你立碑安墳!”
他看看左右,好幾個忠誠手下面色似都有不忍,或者說不信之意。老頭一激靈,說,“他媽的,差點上了你的當!你小子要是就這樣被老子殺了,會在老子手下中留個念頭:‘年老頭是老糊塗了,竟然殺了這樣忠貞的手下!’
他媽的,老子今天讓你死得心服口服!
小剪子,出來!”
隨著他的吼聲,正在逐漸變得淡薄的霧氣中,現出一個人來。
二十五六年紀,身材勻稱,面目有幾分英俊,一身短打衣衫,斜背一支盒子炮。
小剪子一出現,兩個被捆得緊緊的青年都呼地一聲,足足一口長氣吸進去,憋了臉通紅髮紫,說不出話來!
年老團總哈哈一笑:“小剪子,你也勸勸你的兩位兄弟,該認的罪,躲閃不了。該說的,都說出來,爭取像你一樣,將功贖罪——好,老子看你們兄弟一場,都還有個忠義的情分在裡頭,這樣,只要你的兄弟二人,把他們知道的事,那邊赤匪的事兒,都給老子說個乾淨利落,老子也來個乾淨利落——給小裘治好傷,送五份回家的盤纏!肥豹也是一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