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右看看,小鎮中午,巷子裡遠處一頭有兩老頭在碰面胡扯,別的什麼人也沒有。
老錢弄亂自己的頭髮,翻翻眼睛,歪歪嘴,抬手敲響了門。
“誰呀?”門開處,一個老太太站在門裡。
“先生,您找誰?”
“古老闆是不是住在這裡?”老錢斜眼歪臉地問。
“古老闆?他已經走了,說是回家探親去了,說‘要掙錢,日子長著哪,不能累垮了身子。’兩個夥計也都走了。我來看看房子,拾掇拾掇,等他們回來,好接著租給他們,這年頭,好人也不多——”老太太突然看清了老錢的槍揹帶,嚇得一哆嗦,停了嘴,呆呆看老錢。
老錢已經看清了,這院門開處,門扇框裡,有毛筆畫的一個符號!
正是和那機車煤水車屁股上符號一樣!
老錢心道,“看來,同志弟兄都已經撤了!這是給我的最後一道訊號!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老錢一笑。因為有意憋著臉上肌肉勁,嘴歪眼斜,這一笑,比哭還難看。
老太太房東嚇得向後退一步,說:“長官,鎮長是我本家兄弟,您非要找這古老闆有事,可以跟鎮長說。”
老錢說:“不用了大媽,回頭見!”轉身就走。
老太太見老錢如飛般跑走不見,心中稍定,暗道:“還是官府牌子拿出來頂用-”
老錢一通狂奔,到了小巷盡頭,衝出去一拐彎,是一條小道,直通向山坡稍高處林子。
老錢毫不停留,繼續連衝帶爬。
數年來,他從未停止過跑步鍛鍊,這種關鍵時刻,大顯效用!
進得林子,老錢斜向右上前方猛跑。
林子很大,蓋住大半山坡,這一跑,出去了兩裡多,到得林木稍稍稀落時,卻是一個山村。
老錢取出了槍盒中的槍。
山村口,竟有一座低低的土碉堡!
只是從這裡看去,土碉堡塌了一半,一看就是廢棄不用的無人工事。
前幾年,這裡可能用來當過兵工總廠的外部警戒據點。
老錢提著槍,走過山村一戶戶人家。
這時間,能幹活的人大多出去了,有些老人小孩,大概見過不少像老錢這樣的便衣武裝政府人員,不怎麼驚詫,只是小心看看,不說話,也不做多的動作。
老錢走到山村那頭最後一戶,看見一個老頭。
老頭人很瘦弱,正在門口外舉斧子劈木柴。
老頭劈的是一根看上去比他還粗的樹幹。
他用的是那種山間劈大木柴的方法,劈開頭上一道縫口,塞個木楔子嘴進去,起出斧子,再敲木楔子,劈大縫隙,再插第二個木楔子,敲打進去,取出第一個鬆動的木楔-倒騰幾下,大木頭終能開成兩半。
老錢先收起槍,不說話,看著好像隨時能歪倒的瘦弱老頭,一點點地敲進木楔子,又去取第二個木楔子的時候,才開口道:“老人家,您得六到七道,才能弄開這棵樹。”
老人放下斧頭,斜眼看看他,微微一笑:“長
官,倒是個行家。不過,我看我這棵樹,四到五道,就能開了。請問長官貴姓?”
老錢看看附近沒人,輕輕說:“免貴,我姓洗,洗澡的洗。不想洗澡的時候,可以省一點水。”
老頭點點頭:“省水則為冼,請長官跟我來。”徑自走進屋內。
老錢跟進去。
卻是一個穿堂過,走出破爛的後門,竟見一座馬廄。
馬廄裡有兩匹馬,一黑一白。看上去,黑馬高大威風,白馬瘦弱老實。
老頭說:“老錢兄弟,咱們初次碰面,以後有空再聊——現在沒有時間多說。按照你和零八商量定的計劃,你走!這匹黑馬你騎走,不要客氣羅嗦!這是為了任務。你跑成了,任務就完成了!讓我看看你的面相——唔,你能跑成!好,就這條道,奔西,下去十五里,就到了你熟悉的道上,再見!”
原來說話之間,老頭已經解了韁繩,還跟黑馬摸摸拍拍,將韁繩交到了老錢手裡。還一指黑馬鞍前一隻小褡褳。老錢一看,知道是細馬料。
黑馬訓練極好,看出老錢是新主人,或者是主人交代的騎者,還用長鼻跟老錢伸出的手擦擦。待老錢上得馬去,老頭替他“看了相”,輕輕一拍,老錢松韁,向老頭點頭致意中,馬兒已經開走!
老錢稍扭臉,正要或叮囑或詢問,老頭又開了口:“老錢兄弟,你放心,你若是稍慢些,一會兒我走得比你還遠,哈哈,再見!”一閃身竟已不見,估計進屋收拾去了。
老錢縱馬,無需揚鞭,黑馬快跑了起來。
這段山路橫過山腰,小路乾淨整齊,黑馬又顯然對路徑極熟,噠噠噠噠,不一會兒,老錢耳邊風聲漸大-
繞山下山,上了大道,老錢已經是一身國民革命軍軍官裝束,只是軍銜成了少校——他自己給自己升了一級——,馬兒跑得很歡快,當中吃了兩次老錢喂的豆子-----老錢早已經將這條撤退路線背得爛熟,有的地方繞一個小彎,切一個小半徑,繞過關卡-----兩個多小時之後,他已經跑出去了八十多里!
在一個山腳小村裡,他將大汗淋漓的黑馬交給了一位獨眼老漢。
老漢說:“放心,咱們自己的馬,吃好喝好遛好歇好,錯不了!你走吧,過那個山埡,那面下去就是江邊。你知道怎麼找船,怎麼走下一段。眼紅你呀小兄弟,可以回去衝鋒囉!”
老錢心中激動,說;“大叔,跟養黑馬的大叔說,我替你們多宰白狗子!”
獨眼老漢哈哈大笑:“好!小兄弟,以後有機會再見面,你跟我說怎麼殺敵人。啊,好久沒過癮了!”話語間,竟似是對過去某一段日子頗具懷念!
老錢立刻想到,“那必是一段衝鋒殺敵九死一生的戰鬥生活!”立刻心生欽佩:“這獨眼大爺,定是一位老英雄!”
老錢翻過山埡,已可看見一條江水遠遠過來,似從天上下來,蜿蜒而去。
老錢到得江邊,找到自己人的一條船,上得船去。
船順流直下。
天黑時分,老錢已經換了一身綢緞衣衫,在一箇中等火車站,上
了北去的一趟快車。
他的模樣,也有了很大變化。
原來的溜嘴鬍子,已經不見。原來的背頭長髮,也不見了,現在他腦袋上,留的是年輕人時下流行的一種小分頭。
再加上稍稍的一些化裝修飾,老錢確信,即使記賬組莫大組長見到他,如果不盤問,不對話,就是琢磨上一兩分鐘——也不敢確認就是正在逃跑途中的老同事。
凌晨時分,在一個大火車站,老錢換乘了東去的客車。
車到終點站,他出站,坐了黃包車,到碼頭的船票發售處,買了一張南下海船的二等艙。
三十七天之後的黃昏,老錢身著中國工農紅軍軍裝,在紅軍總部某機要部門,山坳裡的一間老土屋裡,向一位微胖的紅軍首長敬禮。
“部長,我來了。”
“好好,”微胖首長笑眯眯地說,“小冼,哦,小桑,你剛到兩天,就讓你趕過來,我就想再聽聽南江洎江那邊同志們的情況。你知道的,電報不能事無鉅細都說,而南江洎江的祕密臺,又暫時停用-小郭呢,回來第二天就去了前方團隊——你就撿主要的說,除了我想念那邊的同志們,也是為了下一步任務安排——老總和一號三號他們都忙,我回頭再向他們彙報。”
老錢——現在是小桑——看清微胖首長臉上關切的表情,隱約想起,自己在白區時候,聽說過的一些洎江同志們過去的精彩戰鬥片斷,好像和麵前這位微胖的首長有些關係--
他簡要地說了自己知道的大概。
微胖首長沉思一小會兒,說:“小桑,你說的這些情況,注意保密。”
老錢——小桑說:“是,部長。”
部長想著什麼,慢慢地又說:“你回局裡去,跟局長說一下,作個準備,安排一下。你三天之後,到這裡來報到,我們找幾個人,一起商量一下那邊,就是南江洎江那邊同志們的下一步主要任務。這任務,”他沉吟著,“有點這個,迫在眉睫的意思。嗯,小桑,你這次撤出轉移到蘇區,路上走了多久?”
小桑應聲而答:“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部長點頭道,“這差不多已經是最快的了。走三個多月的,有的是,這實際上,是咱們事業的一個大損失啊-”
小桑腦子裡隱約似有了些眉目,暗想,“南江洎江弟兄們有大任務了。”
部長看看小桑的表情,笑道:“想那邊的戰友們了吧?”
小桑說:“是有點。”
部長沉默了,稍稍扭頭。
小桑看見,部長正看向土屋窗外高處。
山坡高聳,山邊藍天如洗,藍天上白雲潔淨柔軟,緩緩變幻-----
小桑心道,“部長也在想遠方的戰友-”
部長收回目光,笑說:“可以給那邊發個電報,短一點,十個字之內吧,也算給那邊同志們鼓鼓勁。小桑你想想,發什麼好?一會兒我告訴雲川,今天晚上就可以發出去。南江洎江那邊,固定時間點,只收不發,敵人沒辦法找到咱們在那邊的祕密電臺。”
(本章完)